第2128章
陆白的妻子温婉,名字温婉,性子却何温婉不搭边,闻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身边丫鬟。
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撑住楚云梨。
陆白又对着夫妻二人磕头:“父亲,母亲,儿子不孝……”
陆丰海还未说话,陈明月已经忍不住:“本夫人不是你娘,你占了我女儿身份,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害她跟着你生母颠沛流离,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从今往后,别再拿我们之间的关系谋好处!否则,本夫人绝不放过你。”
她眼神里的恶意铺天盖地。
陆白低着头,没看见她的眼神,但听着这些绝情的话,还是忍不住眼圈通红。
温婉上前一步,扶起陆白:“夫君,我们走吧,别在这儿自取其辱,人家压根看不上你。”
陈明月闻言,眉头一皱:“温氏,你这话是何意?”
“侯府骗婚!你们害惨了我!”温婉仰着脖子,满脸的不忿,陆白欠了侯府的养鱼之恩,她可不欠,满打满算,她也才嫁进门两年多而已。
这两年里,她将陈明月当做婆母侍奉,从未懈怠。没出嫁前她就听说过,婆媳之间都会互相看不顺眼,原先婆母不喜欢她,她也只当是婆婆不喜欢儿媳。如今看来,这老妖婆分明早就知道陆白不是她亲生儿子。
此时的温婉想骂娘,他嫁的是侯府世子,以后要做侯夫人。结果呢,居然嫁了个假货。
她父亲管职不高,也不疼她,她的身份做世子夫人是高攀,但怎么也不至于嫁一个丫鬟之子。
陈明月呵呵冷笑:“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多年,你要怪,就怪乔氏换子。”
温婉冷哼一声,嫁也嫁了,孩子都会走了,她想过回娘家,可她父亲根本不会允许出嫁了的女儿回娘家改嫁。
她回不去,无论陆白是何身份,她这辈子都只能和他凑合。
温婉不光想骂人,她还想打人,奈何形式比人强,身份一换,侯府于他们而言就是庞然大物。她此时嚣张倒是解了气,回头肯定要被侯府算账。
罢!
她忍!
“去收拾嫁妆。”温婉这话是对着身边丫鬟说的。
丫鬟带着人跑了一趟。
温婉的父亲是清流官员,性子较迂腐,做事不知变通,又是寒门学子,手头银钱不多,不肯讨好上峰,也不愿意同僚维持关系。总以为为皇上有朝一日能看得见他的忠心和能干,进而重用于他。
入仕半辈子,还是六品官员,还是被排挤的那种。偏偏他还重男轻女……倒不是轻女,是足够重男,当年温婉的母亲嫁进门后一连生了两个女儿,生第二个孩子是伤了身,被大夫断言再不能生子,没多久,就被温父给休了。
温母没回娘家,一根绳子吊死在温家不大的后宅,因为温家伺候的下人不多,温父将此事瞒得很紧,没多久就娶了继室,两年后,抱上了儿子。
温婉那时候年纪小,不知这些内情,以为家中的母亲就是生母,后来才知那是后娘,从那之后,她性情大变,受不了自身的一切不公事。出嫁时,家中还是她后娘当家,原本她拿不到多少嫁妆,她发了几场疯,温父是官员,到底心有顾忌,花了一半家财给她陪嫁。
饶是如此,温婉的嫁妆于侯府世子夫人而言,还是挺简薄。
陈明月脸色难看,却没阻止。
收拾嫁妆需要时间,温婉提议:“夫君,你先带着……去葫芦巷的宅子,我让丫鬟给你开门。”
“也好!”陆白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再站在侯府,只觉如坐针毡,他能察觉得到下人们看过来的惊奇目光。
实话说,别说下人了,他自己都难以接受身份上的转变。
楚云梨假装昏迷,被丫鬟扶出了门,一路颠簸着,大半个时辰后,马车才停下。
面前是一个小两进院子,温家不算富裕,这院子是当年温母的陪嫁,多年无人整修,还是落到温婉手里,才让人来修整了一番,只是温婉不觉得自己会过来,随便弄了下。
此时院子里的杂草又长了出来,看着挺荒凉的。
面前的院子让陆白眼神微变,扶着楚云梨的两个丫鬟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如果陆白的身世为真,她们身为温婉的陪嫁,以后怕是只能住在这里了。
屋子里都是灰,楚云梨趴在还没铺的床上,一个丫鬟去请大夫,另一个丫鬟打水擦桌子。
陆白站在窗前发呆。
一刻钟后,大夫赶到,听说是仗伤,细细查看了一遍:“左边骨头伤了,可能会跛,好好养着,应该不太看得出来。”
陆白松了口气:“麻烦大夫开方。”
大夫留了治伤的药,又配了几副,收了十六两银子。
陆白掏出荷包,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只恨自己今早上没有多揣一点。
等到大夫离开,两个丫鬟去了厨房熬药,陆白又坐在床前发呆。
楚云梨只能趴着,要么脸朝床里,要么脸朝床外。此时她侧头看着陆白的眉眼:“我这样的娘,让你失望了?”
陆白回过神,摇了摇头,以前他不知乔蔓儿是母亲,从侯府过来这一路,包括方才他发呆时,都在回想着乔蔓儿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乔蔓儿嫁的是陆丰海身边的随从阿良,夫妻感情似乎不睦,她去江宁府那么多年,阿良早已另娶了妻室。
也就是说,阿良根本就不在乎被乔蔓儿带走的女儿。反正他没有听说阿良有试图寻找孩子。
“这么多年,您辛苦了。”
楚云梨乐了:“你才辛苦!都说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又说由奢入简难,你本来应该是未来的侯爷,如今变成了丫鬟之子,一般人都难以接受这期间的落差……”
陆白苦笑:“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上天不让我做侯府世子,这就是我的命。”
他倒是接受得快。
丫鬟熬来了药,楚云梨一饮而尽,然后睡了过去。
今天早上,乔蔓儿还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一到地方就被质问,才得知自己孩子被换,然后挨打,然后被挪到了此处。身子确实已疲乏不堪。
一觉睡醒,窗外就只剩了月光,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一空。楚云梨抬了下头,边上守夜的丫鬟立即问:“您渴么?灶上有粥,您喝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
陆白来了一趟,看楚云梨喝了粥睡下,他才离去。
翌日中午,楚云梨再次醒来,丫鬟又送来了药,不过,这一次的药材被换掉了。
楚云梨喝药都是自己端着碗一饮而尽,这给丫鬟省了不少事,没有人喜欢麻烦。丫鬟直接将药递到了她的手上,然后端着一碗温热的水,准备等主子喝完药后就送上。
看着手中黑漆漆的药汁,楚云梨没有喝,而是问:“两位主子呢?叫他们过来。”
丫鬟哑然。
她们是温婉的陪嫁,只听命于温婉一人,原先不敢违逆陆白,如今嘛,姑爷身份一换,他的吩咐就得选着听。
她们连姑爷的话都不一定听,这位……凭什么对主子呼来喝去?
“主子刚到地方,还忙着安顿,您有事只管吩咐奴婢……”
楚云梨盯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子的意思?”
丫鬟转身去了。
没多久,陆白来了。
“您有何事?”
知道这是亲娘,可两人实在不熟,陆白喊不出那句娘。
楚云梨闭着眼睛:“让你媳妇过来!”
陆白沉默:“她在午睡。”
“让她过来!”楚云梨伸手一指面前小几上的药汁,“再不来,我怀疑她要毒死我。”
陆白面色大变:“话不能乱说。”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
有人下毒,这可不是小事,今日这药能下到生母的碗中,他日就能下到他们夫妻的碗里。
温婉从报信的丫鬟那里得知前因后果,来得很快,一进门就道:“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乔蔓儿上辈子只知道自己被人下毒,并不知幕后主使是谁,不过,药是儿媳妇的人送来的,有可能是温婉不想要一个丫鬟做婆婆而下的手。
当然了,温婉可能被人利用,幕后主使……多半是陈明月。
看温婉这般坦荡,一得知药有问题就立刻请大夫,多半和她无关。
等大夫的这段时间,屋中一阵沉默,三人心思各异。
一刻钟后,大夫赶到,看了那药,脸色大变:“这……这药哪里来的?”
问完后察觉自己失言,只道:“这药有毒,会加速伤口腐烂。若是夫人这样的伤,喝了这药估计会起高热,到时就凶险了。”
陆白闭了闭眼:“麻烦大夫将那些药都查看一遍。”
发现这药有毒,陆白就让人将昨天大夫配的药全部取了过来,几副药的药渣子倒到了院子的角落,他也让人捡了回来。
药渣子少了一副,桌上那碗药的渣子没见着。
并且,那些黄纸包包着的药全部都被人掉包,都被换成了能让伤口发脓的毒药材。
大夫实话实说,说完再不多问。
陆白让大夫重新配药,等大夫离开,他让人搬来了炉子,就在屋内熬药,而且是亲自熬。
温婉脸色煞白:“这……何至于此?夫君,小宝才周岁,他们会不会对他动手?”
不好说啊。
陆白叹口气:“往后入口的东西都小心点,你多费点心,找出这个换药的人撵出去。”
“对!”温婉慌慌张张起身出门。
她脸色惨白,原以为从世子夫人沦落为丫鬟的儿媳妇已经够倒霉,没想到还有更惨的。
楚云梨看着这二人,叹口气,提醒道:“报官啊!”
陆白一愣,从小他学的是要顾全大局,家丑不可外扬。得知被人下毒,最先想的是找出罪魁祸首。
今日在罪魁祸首都不用找,肯定是侯夫人,这……也不能拔除了她,那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听了母亲的话,陆白觉得自己脑子糊住了,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他们一家人在家好好过日子,突然就被人给下了毒,确实应该报官请大人做主。
“我去一趟。”
他飞快跑了,半个时辰后,带着一群官兵入了宅子。
大人与师爷将整个宅子内外翻了一便,找到了被埋的毒药渣子,又将所有的丫鬟带去审问。
能在天子脚下坐守衙门的官员非等闲之辈,很快就查出其中两个丫鬟不对劲,将其关入了大牢。
就在当晚,两个丫鬟在狱中暴毙而亡。
此事变成悬案,丫鬟最后的供词是说她们为主子分忧,不忍心让主子奉一个丫鬟为婆婆,这才痛下杀手。
温婉感觉自己好好的日子过着,不光从天上掉到了地上,还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
“我没有下毒!”她气得双眼通红,“死老虔婆,简直欺人太甚,这般毒辣,早晚要遭报应。”
最后那句,骂的是定北侯府里的陈明月。
陆白悄悄出门,去找了陆丰海。
他等在定北侯府的偏门处,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随着等待的时间越久,陆白心里渐渐不安,来之前,他以为看在多年的父子情分上,养父多半会见他。
可等了这么久不见人通传,陆白心里已经有了见不到人的准备。
陆丰海亲自来了。
“阿白,你不该来的。”
父子之间原先关系不错,陆白听到这话,心中有些委屈:“晚辈的娘被人下毒,晚辈报了官,两个丫鬟在大牢中暴毙。”
陆丰海微微皱眉:“你说这话是何意?”
“晚辈不相信温氏的丫鬟真的会为主分忧到这个地步。”陆白直言,“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今日晚辈来找侯爷,就是想说这件事。若是侯爷不知情,还请管好内宅!”
他这话就差明摆着说陈明月是凶手了。
即便陈明月真是凶手,陆丰海也不能承认啊。
“笑话!你的意思是夫人动的手?”
陆白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他万分不愿意和曾经的养父母为敌,原先他觉得父亲这份虚与委蛇的本事很是厉害。如今这手段用到了自己身上,他真的觉得特别讨厌。
回到两进院落,天色已晚。陆白回房之前,先去了生母的屋子。
楚云梨手中拿着一本书。
乔蔓儿在江宁府的那些年是独自一人熬过来的,她会些什么,外人并不知道。
陆白看到母亲看书,微愣了一下,提醒道:“点着烛火看书伤眼,您身上有伤,过段时间再看吧。”
楚云梨抬眼看他:“你在吩咐我?”
陆白一愣。
“你看不起我。”楚云梨一针见血,“在你心里,我只是个丫鬟,丫鬟就该没见识,该被吩咐着做事。”
陆白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楚云梨也不与他争辩:“侯府世子不用考取功名,到了年纪后就能入仕,但是你如今不再是世子了,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白想过自己的前程,偶尔还雄心壮志地想自己要把定北侯府踩在脚下……但因为他做过侯府世子,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下人之子不能科举。”他苦笑了一下,当下的年轻人想要入仕有两条路,一为科举,二维举荐。
前者是从每三年的会试之中脱颖而出,后者则是由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举荐。
他的身份走不了第一条路,至于第二条路,有陈明月在,多半不能成功。
定北侯府在朝堂上说不上一手遮天,却也无人愿意得罪。不可能有人举荐他。
“我想去边关投军。”
投军是一条出路,但很是凶险,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将军?
成为其他将军脚下的枯骨倒是容易。
“我不许!”温婉从门外冲了进来,“陆白,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我压箱底还有些银子,回头你找份活计养活妻儿,平平淡淡度日……”
陆白叹口气:“侯夫人不会让我们安宁度日。”
温婉嗓子像是被人掐住,咬牙道:“大不了就离开京城。卖了这个两进小院,我们去其他府城,多半还能换个更大的院子住。反正,不管去哪儿,我们一家人都得在一起,你不能去边关!”
她以为自己嫁给陆白贪图的是世子夫人的位置,如今才知,自己已离不开他。
楚云梨垂下眼眸:“你也可以不是下人之子。”
陆白讶然。
出身是最难改的,母亲是罪臣家眷沦为的下人,父亲更是家生子。除非他不是这二人亲生,否则,这下人之子的帽子就粘在了他的头上,一辈子都脱不下来。
乔蔓儿可是国公府的嫡女,她在京城好几年,隐隐约约也知道有几户人家对国公府抱有善意……很简单,看看国公府的女眷都被谁收留了,那些被收留的女眷日子如何就一清二楚。
陈家或许对乔蔓儿抱有善意,但乔蔓儿的日子过得是真不如意。
明明乔蔓儿国公府嫡女,若是国公府不出事,连皇后都做得,陈明月却将她配给了一个下人,且是不许乔蔓儿拒绝的强行配婚。
陈明月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她就是想折辱乔蔓儿。
“你过来!”楚云梨招了招手。
陆白靠近,楚云梨低声吩咐了几句。
乔蔓儿有一个小姑姑,嫁给了户部尚书的庶子,虽然难产而亡,但那位小姑父再未娶过妻。户部尚书姜大人,当年有得国公府资助。
剩下的,零零散散还有五六位官员,他们都有收留国公府的女眷。
这些女眷,有一大半都已“不在人世”,实则是改名换姓去了外地,如普通女子一般度日。
国公府是被冤枉的,虽说国公府的成年男丁都已经被斩首,但只要能翻案,乔蔓儿就能恢复自己的身份,她不是丫鬟,自然就与阿良不相配。这门婚约可以解除,到时陆白再跟她,这样特殊的身世,应该能让陆白踏入考场。
陆白听了母亲的话,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但……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您放心,儿子这就去办。”
母子相处这几日,他很少自称儿子。
当年国公府的那些女眷在整个金城之中已经找不出来几位,即便是有人要为国公府翻案,那也得是苦主去敲登闻鼓。
不然,人家就算对国公府抱有善意,也愿意帮忙,却也不会牵头去办这件事。
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半个月后,楚云梨不听大夫的话强行下地,走路时身子有些别扭,跛得并不厉害。
温婉一开始不怎么在意婆婆,最近也时常带着孩子过来陪着楚云梨。
孩子大名姓陆,上了定北侯府的族谱,但他不是定北侯府子嗣,大名不提也罢,只得一个小宝的小名唤着。
孩子最近刚学会玩捉迷藏,一天到晚地喜欢找人,温婉闲着无事,也陪着孩子玩闹。
曾经做世子夫人时,她多陪陪孩子,就会被婆婆责骂。说孩子不能长于妇人之手,做母亲的,照顾好孩子的饮食起居就行。
温婉搬出来后,也察觉到了不做世子夫人的好处,没有任何规矩约束,想怎样就怎样。新婆婆是个很宽和的性子,对待晚辈特别包容。
从小长到这么大,都是当了娘的人了,温婉才觉得自己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小宝,娘在这儿。”
孩子转身,看到母亲藏在花木之后,顿时咯咯直乐。
温婉快步上前,抱起孩子转了个圈。
有人敲门,温婉也不在意,她有四个陪嫁丫鬟,四个仆妇,还有车夫和两个壮年护位。
六品官员的女儿准备这些人陪嫁,人算是挺多,但身为世子夫人,这点陪嫁显得特别可怜。
如今丫鬟少了俩,可这院子不大,伺候的人足够多,家里的杂事都不用温婉操心。
有人开门,温婉往门口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夫人?”
来人是温夫人,她今年三十多岁,看着才二十出头,格外的年轻。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派人回娘家说一声?”
温夫人张口就质问,“你眼里还有没有双亲长辈?”
此处没外人,温婉才不怕她:“定北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见?”
温夫人愕然。
这丫头原先没出嫁时挺桀骜,出嫁后倒是收敛了不少,没想到不做侯府世子夫人后,又变得和出嫁去一样。
“你跟谁说话呢?”温夫人越想越气,认为自己身为长辈的威严被冒犯,沉声道:“你的规矩呢?如此不孝,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家不会教女儿。”
楚云梨这会儿正在廊下慢走,身上有伤,走走于恢复伤势有益。
“我觉得婉儿规矩挺好的,她如今已是我乔家的人,就不劳亲家母费心教导了,我自会管教。”
温夫人早就听说了陆白身世的变化,原本六品官的夫人有一个侯府世子做女婿,说出去也面上有光。她对于出嫁后的女儿格外客气,对女婿更是处处讨好着。
得知陆白不是侯府世子,她就觉得曾经讨好陆白的自己特别丢人,今日到这儿来,原本是想训斥夫妻二人找回场子的,从没想过会被一个丫鬟教训。
一个丫鬟而已,温夫人还真没放在心上,刚想连着丫鬟一并教训了,如此,这碍人眼的继女全家都得看她的脸色。结果一抬头,对上了那丫鬟冷漠的眉眼,触及到眼中的冷意,温夫人心神一凛,恍恍惚惚想起这丫鬟曾经是国公府的嫡女的事实。
“晚辈不孝,做长辈的就得教导一二,不然,会给家里丢人。”
楚云梨抬眼看她:“我的家事,就不劳温夫人操心了。”
温夫人今日是来耀武扬威,此时摆不起贵人的谱,便有些恼羞成怒:“我是为你好!”
“你到底为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温婉眼神一转,“那定北侯夫人还在对我们家的人下毒,你确定要和我交好?”
温夫人吓一跳:“定北侯夫人出了名的温柔善良,你张口污蔑,小心被关进大牢。”
温婉冷笑:“不是污蔑,那些是事实。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温夫人还真不承受不起定北侯府的针对,随便寒暄了几句,转身就跑了。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就这点胆子。”温婉满脸嘲讽,随即又面露担忧。刚才她说的是事实,自家确实在被定北侯夫人针对。
就昨天陆白从外面回来的路上,还遇到混混打架,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就被卷入了进去。
一群人提着菜刀胡砍,陆白要是掺和在其中,很可能会丢命。
死于和混混打架,想讨公道都没处去讨。
*
陆白最近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拿着楚云梨给出的名单约见那些人。
但凡有意和乔蔓儿来往的,都会愿意见。虽然大部分人是私底下和陆白见面,至少表明了人家的善意。
就在这个时候,楚云梨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娟秀,让她老实等着。
乔蔓儿认出了那字,那是她的嫂嫂亲笔。
嫂嫂周氏,当初国公府一出事,她兄长就在大牢里写了放妻书。
事实上,当时的放妻书不少,有些女眷根本不认,要和国公府同进退,任由自己被发卖,有些在即将被发卖时自尽。
周氏身为太傅大人的女儿,从小饱读诗书,是京城之中有名的才女。拿到放妻书后,她当时就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皇上看在太傅大人的份上,竟也默认了此事。没多久,周氏就入了定南侯府做侧夫人。
如今的她,管着定南侯府的后宅。
曾经乔蔓儿也和她见过几面,只是周氏格外冷漠,乔蔓儿便也没有硬凑上前打招呼。
看着那封信,楚云梨心情格外复杂。国公府出事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连乔蔓儿都放弃了翻案,周氏却还在暗地里使劲搜罗证据。
她这些年已经找到了一些人证物证,给国公府定罪的是一摞账本和许多书信,而那些东西,是由当年和国公府交好的陈皮带进去,加上国公爷身边有人做内应,东西才出现在了暗室之中。
信上粗略地写了一下前因后果,还说曙光就在眼前。让乔蔓儿稍安勿燥,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不能打草惊蛇。
楚云梨看完了信,默默叹口气。上辈子乔蔓儿挨打后的第四天人就没了,不知道死后的事。
不过,周氏将事情查得清楚,这些年都在努力寻找当年将信件放入暗示的那个内应,据说已经有了眉目。
如果真能把那人找出来,又有官员愿意查证,然后将证据送到皇上面前,兴许……还真有翻案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看皇上愿不愿意翻案。
若是皇上不愿,那这证据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上,让皇上不得不查。
可如此一来,就带着几分胁迫之意,上位者不喜欢被人逼迫,这众目睽睽之下摆出证据的官员即便当时不出事,事后也要被皇上针对。
被皇上针对,能告老还乡已经是运气好了,倒霉点,全家都要搭进去。
楚云梨正在收信,温婉带着孩子进门。
门被推开的同时,楚云梨利落地将信装入了信封中,然后点燃火折子。
温婉看到她烧信封,一脸疑惑:“母亲,哪里来的信?”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小宝该喝奶了,今儿喝了吗?”
小宝点头,奶声奶气:“喝了!”
温婉知道婆婆是不想说,便也不多问,她一开始还轻视这个丫鬟婆婆,一起住了这么久,男人被婆婆指使得团团转。她不知道男人的事情办得如何,但看他越来越有干劲,眉眼间郁气渐少,就知婆婆的安排是对的。
她在知道男人不是侯府世子时,只觉得天都塌了,都不敢想象自己以后要怎么见人。但也不能真的因为这点事就去死,接受了此事后,日子还挺好过。
可如今再看,好像还真有翻身的可能。
*
又到大朝会。
半月一次的大朝,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若是遇上大事,站上半天都正常。
近来无甚大事,皇上心情不错,正准备退朝,就见定南侯上前:“臣有本奏!”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大叠东西:“还请皇上过目。”
有专门宫人取了东西,恭恭敬敬送到皇上案前。
皇上先是慢悠悠翻看,随即眉头紧锁,末了,勃然大怒:“此事可为真?”
定南侯跪地:“千真万确,请皇上明查。”
明查什么,站班的官员一头雾水。
陈皮察觉到了皇上看过来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卿,你看看。”
刑部尚书李大人看了宫人递过来的东西:“当年理国公府被定罪,罪证确凿。没想到竟是被人陷害,微臣愿为皇上分忧,彻查此事!”
定北侯陆丰海闻言,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