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夏林很想追着一起去外书房为自己辩解几句。
奈何主子要见的人只有夏秋草,他追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关于夏秋草的身世为何,楚云梨只是猜测而已。
夏府是夏老爷做主,楚云梨必须得为自己奔出一条生路来。
还是方才的书房,夏老爷上下打量着她,这一细看,才发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也有不少伤疤,新旧伤痕交替,密密麻麻的。
而她笔直地站在那里,像是个不知道痛的铁人。
“你说还有调换孩子的事,谁被调换了?”此时的夏老爷问出这话,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过往那些年对长子寄予厚望,所有的生意经都倾囊相授,如今出了这恶心事,他已经不太想让长子做下一任家主了。
万一长子不是夏府血脉,他几乎是将夏府的基业全部拱手送给了旁人。真这么干了,等他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我!”楚云梨仰着下巴,“二公子的生辰和我就相差两天。”
夏老爷颇有些无语。
光凭这,就断定二人被调换,未免过于草率。天底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都有不少呢。
楚云梨继续分析:“夫人视我娘为心腹,当年我娘有孕后没多久就不用侍奉主子,而是关在自家院子里养胎。到底哪天生的,您能知道?”
夏老爷:“……”
他正事都忙不完,确实不会过问一个丫鬟生子之事,尤其还是妻子的丫鬟。
继大儿子可能不是自己亲生之后,二儿子也变成了夏林的血脉?
他气笑了,但还是让人去请方姨娘过来,又让人去找当年的稳婆。
想到面前这位可能是自己的女儿,夏老爷心里可不是滋味。好好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当做丫鬟长大的闺女,这……他宁愿要儿子。
再想要儿子,他也只要自己亲生的儿子,不是亲生的,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养来做什么?
“坐吧。”
楚云梨可以坐,但却没动:“老爷能请个大夫帮我治一下伤吗?我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站着是脚底疼,坐着是屁股疼,躺着背疼,趴着肚子疼,说话都扯得五脏六腑痛得厉害……”
她话说得飞快,言语有些粗俗。
夏老爷抽了抽嘴角,还是吩咐人去请了大夫。
若这真是自己闺女,那也太惨了点。就算不是自己女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该治一治。
方姨娘还没到,大夫已至。
楚云梨毫不避讳地撩开了胳膊。
夏老爷想着非礼勿看,别开眼的同时,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那露出来的肌肤,然后,他整个人震住。
手臂上伤痕新错交替,有些好像是烧烫伤,大部分是鞭伤,还有些不知道什么伤,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出一块好肉不是夸张,是真的没有一块肤色正常的肌肤,受伤太多,纤细的手臂上还红肿着。看得夏老爷心里有些不适。
“好生治,给她点好药。”
大夫留下了药膏,告辞离去时,外面的方姨娘进来了。
方姨娘这些年还算得宠,生下了府里的二公子后,也算在府里站稳了脚跟。
楚云梨叫嚣着有人调换孩子是在夏林所住的院子里,当时周围只有一群护卫。而那些护卫此时还围守在夏林的院子之外,且他们听命于家主,不会到处乱传那些对家主不利的传言。
楚云梨在园子里叫嚣那会儿是人多嘴杂,吼出来的事情瞒都瞒不住。而夏林的院子里喊的那些话,听到的人虽多,嘴却不杂。
因此,方姨娘并不知道自己被请到这里来的目的,来之前倒是听说过主母干的好事。
外书房可是当家主母都来不了几次的地方,如今主母做了那样的脏事,再不可能得到老爷信任,而夫妻俩算是门当户对,断绝关系不容易,夫人若是不被休,多半会就此被关在院中禁足,后宅总需要人管,夏府也需要女眷与别家来往。
主母一出事,她就被请了来……此时的方姨娘心里砰砰直跳,又是激动,又是期待。
既然夫人这些年与人有染,那夫人生下的一双儿女血脉便存疑。大户人家的公子,但凡父不详,就休想再做家主!
前头的公子废了,等于拦在他们母子面前的大山瞬间就被人连根挖起挪到了一边,这让她如何不期待?
夏老爷早有安排,方姨娘进门行礼,还没起身呢,就有管事来报。
“老爷,当年的稳婆全家都搬走了。”
方姨娘没有多问,还以为老爷这是要寻找当初给夫人接生的稳婆,随口道:“稳婆靠接生养家糊口,能跑哪儿去?”
管事摇头:“人去屋空,邻居们都说有十几年没有见到过她了,也不知道人去了何处,估计是回了家乡。”
“那就去家乡找。”方姨娘笑吟吟,“凭咱们夏府,只要人还活在世上,肯定能找得到。”
她一心以为是老爷怀疑了夏启文的身世,所以才要找当初的稳婆,一点都没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扯。
“回乡需要银子安顿……”夏老爷看着她,“当年你生孩子,给了稳婆多少酬劳?”
方姨娘眼皮一跳,不是在说夫人吗?怎么问到她身上来了?
她反应也快,随口道:“时隔多年,妾身哪里还记得这种小事?不过,应该是府里管事给的。”
某些直觉让她猜到了自己有危险,补充道:“妾身那会儿刚入府不久,哪儿有银子给赏银?”
夏老爷忽然想起来方姨娘当年是有了孩子才入的府,入府时,肚子都有三个月大了。那会儿为了把人接进来,他还对乔氏说了好话,后来乔家找上门来,他愣是多让了一成利,才顺利接了人入府。
他揉了揉眉心,烦透了回忆当年。
一向敬重的妻子背着他与人苟且多年,就连姨娘生的孩子可能也被人调换,花费心思最多的两个儿子可能都不是自己亲生,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夏老爷突然间就没了耐心:“来人,摁住丫鬟三月,拖下去审问,着重审问当年姨娘生孩子那会儿的事。”
方姨娘脸色大变。
她方才进门时,贴身照顾她多年的三月就留在门口等着,此时夏老爷话音刚落,几个护卫上前,直接将三月摁在了地上。
三月吓一跳。
主仆两人来时还在路上猜测原因,一致认为是老爷对夫人死了心,是要扶持二公子。
扶持二公子之前,先给她这个二公子的娘做脸,所以才把她请到了书房来。
两人那会儿是越说越欢喜……而方才有多欢喜,此时就有多惶恐。
三月吓得魂飞魄散:“姨娘救命!姨娘……姨娘……”
三月被摁到了院子里。
夏老爷语气轻飘飘的:“如果说实话,就留她一条命,若是否认调换孩子,直接杖毙,不必来禀。”
这对三月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如果方姨娘真的没有换孩子,那三月岂不是要白死?
大户人家签了死契的下人,白死了也无处喊冤去。夏林平时不是暴戾之人,实在是被气着了。
方姨娘吓得跪在了地上:“妾身没有做过!求老爷明查。”
她深深趴伏在地。
夏老爷漠然看向她:“我记得,夏林这些年私底下没少照顾你,为的什么?”
方姨娘身子瑟瑟发抖:“夏管事他……他是看妾身可怜……”
此话一出,夏老爷脸都黑了。
当年他对夏林很是信任,将方姨娘养在院子里那段时间,常常是夏林带着人去探望。
估计二人也是那会儿有了几分交情。
可这份交情是夏林拿着他送给方姨娘的礼物换来的……如果不是他还要找夏林问话,恨不能立刻就让人杖毙了这个刁奴。
外面三月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楚云梨提议:“老爷,当年的知情者又不止那个丫鬟一人,还不如将其余的人一并押来询问。”
反正夏林犯了错,打死了也是他该死。
夏老爷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她好像生怕夏林不够倒霉似的。
“去接来!”
方姨娘面色惊疑不定地看楚云梨,又偷瞄一眼夏老爷的神情。
堂堂家主听一个丫鬟的提议,要是信任的丫鬟还罢了,之前夏秋草可从来没有在家主跟前伺候过。
她再次趴在地上,遮住自己脸上神情。
三月挨了几板子后,喊都喊不出来了,痛得晕了过去。
护卫们泼了水,又继续打。
等到夏林被接来时,三月已经晕了三轮,浑身血葫芦一样。
夏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夏老爷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夏林被摁在了凳子上,他口中求饶,原是想咬牙忍痛不叫唤,显得自己有风骨,可板子落在身上实在太痛。一板下去,像是要把他的腰背打断成两截,痛得他当场惨嚎出声。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
夏老爷自从怀疑这浑身是伤的丫鬟可能是自己女儿后,有意无意就会多看几眼,见她神情没有半分担忧,问:“那可是你爹,你不怕他出事?”
楚云梨撩开了手臂晃了晃:“他也配做爹?这么不管我死活,要么不是亲爹……”
夏老爷询问:“若他就是那不管亲生女儿的畜生呢?”
楚云梨反问:“他从来不管我死活,难道我还要反过来管他死不死?”
敢反问主子的人不多,夏老爷却并不生气。他发现两个儿子的身世存疑,却没有让大夫来滴血认亲,一是事情真相未查出,滴血认亲一事若是被旁人知道,又会传出许多流言,如果两个儿子是亲生,他这番作为,会伤害他们。
二来,滴血认亲好像不准。
前些年就有乌龙,城里一户人家走丢了小儿子,后来有人上门认亲,滴血后认定是亲人,结果,没多久又冒出了一双夫妻,口口声声说那孩子是他们生的。
查了又查,才发现真的认错了,是有心人见财起意让那个孩子上门认亲。夫妻俩原本也知情,只不过后来分赃不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上门认亲,大家谁都别想好。
外面又有了动静,是夏启华跑来了。
他今年十五,身形修长,已经像是个大人,在门口被人拦住,他不管不顾,直接就往里冲。
“爹!三月姑姑做错了什么?”
看着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夏老爷心情挺复杂,眼神在他眉眼处打转,想要找出和自己的相似之处。
“出去!”
他要查夏启华的身世,如果最后这个儿子不是亲生,那也不怕夏启华知道。但若是亲生,他当着儿子的面查,有些太伤人了。
夏启华不动,拱手一礼:“姨娘若有错,儿子愿意替姨娘受罚,请父亲成全。”
夏老爷揉了揉眉心:“继续打。”
他又不打方姨娘,只是打三月和夏林。
楚云梨忽然起身出门,蹲在了趴在凳子上的夏林旁边。
“你把我害得这么惨,让我吃那么多的苦,可有后悔?”
“贱东西。”夏林淬了一口,“我只恨当年没有掐死你。”
楚云梨点点头:“好得很!那么,我会把你所有的算计全部都刨出来,比如,二公子也是你儿子……”
她说话声音不大,只有站得近的几人听得见,但这话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几人的耳边。
挥板子的护卫手一抖,板子都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不会吧?
护卫瞄了一眼夏老爷。
站在廊下的夏老爷察觉到了附近几人的不对劲,质问:“何事?”
护卫们不敢说,只一眼一眼的瞄楚云梨。
夏林胆战心惊,下意识闭上了嘴。
夏秋草在这府里长大,有注意到夏林经常给方姨娘送东西,还瞧见过方姨娘夜里派人来求助。当时她没多想,以为父亲是家主的心腹,父亲这是在帮家主护着方姨娘。
这些记忆被楚云梨翻了出来,她只是猜测,方才故意那么说是为了试探。
她很擅长观察人的微表情,夏林方才明显有被惊吓到。
如果二公子不是他血脉,他怕什么?
楚云梨看着他闭着眼睛却颤动的睫毛,心下啧啧。
这夏林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啊。
夏老爷在做家主之前,是府中的嫡长公子,在那前头还是上上一任家主疼爱的嫡长孙。
可以说,夏老爷从生下来就被长辈们寄予厚望,身为他身边的下人,自然也跟着得脸,在下人之中地位超然。
夏林算是所有下人之中运道最好的,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而且他本身挺有能力,夏老爷并不是个苛刻的主子,他身为家主,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不乱发脾气,越是生气越要冷静。一般不会无缘无故责罚身边的下人。
若是夏林不作死,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比大多数的普通百姓都要过得好。
身为大管事,多的是女人自荐枕席,怎么就非得和家主的女人纠缠不休呢?
想不通!
夏老爷知道,夏秋草这个丫头一向敢说。
“秋草,你来说。”
楚云梨站起身:“我说二公子也是我爹的血脉!”
此言一出,众下人都差点没遮掩住脸上的神情。夏老爷已然怀疑换子一事为真,倒不意外,只是这丫头话里话外一副夏林和方姨娘之间不清白的语气,着实气着了他。
既生气这丫头的口无遮拦,也气夏林的胆大,更气自己灯下黑,愣是一点没察觉到不对劲。
夏林身子抖了抖,不知是是因为恐惧还是被打了疼痛导致。
最接受不了的是夏启华,他没想到丫鬟这么胆大,当着他的面就敢胡乱编排。
“就是你这个贱丫头胡言乱语!”
他知道自己使唤不动这院子里的下人,过于生气,扑过去狠狠甩出一巴掌。
楚云梨不闪不避,只伸手推了他一把。她身上到处是伤,只能用巧劲,饶是如此,也疼得她闷哼出声。
夏启华从小养尊处优,身上没有力气挨了这一下,噔噔噔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贵公子摔了个屁股墩儿。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夏启华又羞又愤,气急败坏的他爬起身来又要打人。
“住手!像什么样子?”夏老爷揉了揉眉心,以前也没发现二儿子这么暴躁啊。
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偏袒夏秋草这个丫鬟……他在儿子和一个丫鬟之间竟然偏袒后者!
也就是说,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是相信了夏秋草才是自己女儿。
简直都乱成一锅粥了,很可能……两个儿子和夏秋草都不是他的血脉!
他需要捋一捋。
事关重大,他想找到当年的稳婆再说。
“都带回去。”
于是,夏启华被撵出了院子。
挨了几板子的夏林如死狗一样被拖了回去,楚云梨捏紧了大夫配的上好膏药,慢慢踱步。
方姨娘想要留在书房为自己澄清几句,但夏老爷已经不想再听。
*
父女俩去而复返。
比起方才的吵吵闹闹,再回到家的夏林安静了许多,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痛得直哼哼。
他也算是养尊处优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等罪,连个大夫都没有,他不是不想骂那个贱丫头,而是实在打不起精神来。
冬心坐在屋檐下发呆。
楚云梨没有搭理二人,关起门来给自己涂药。
两大盒药膏,涂完后只剩下了一小半。
不过,药膏真的很好,涂上去一片清凉,疼痛瞬间减轻了许多,半个时辰后,红肿都已消退了不少。恰巧有护卫送了饭菜来。
冬心没心思吃,也没有给夏林送饭的意思。
她和夏林本来就聚少离多,夏秋草的记忆中,找不出二人温馨相处的画面。因此,楚云梨听到动静出来拿饭,看到冬心自己不吃也不给夏林送饭时,并不意外。
楚云梨将整盘饭菜端进了自己房中。
两菜一饭,一荤一素。
夏府是首富,每个月光是吃食上的开销就有百两之多,下人们的伙食也不错。可惜,夏秋草很难能顺心如意的吃几顿饭,大多数时候,留给她的只有剩菜,有些甚至是馊的。
不吃还不行,谁能保证下一顿不是馊的呢?
因为夏秋草饿得太狠,又难得吃这么好的饭菜,楚云梨一个人就把三人的饭菜吃掉了一半。吃完后漱了口,蒙头就睡。
此时天已快黑了,楚云梨这一觉睡得熟,期间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夏林的惨叫声,然而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到真正清醒,外头夕阳西下,天又要黑了。
楚云梨起身,将剩下的药膏涂在伤重处,然后又跑去拍院子的大门。
“我想要伤药,能给吗?”
护卫的声音响起:“稍等!”
楚云梨原本想回房去等,没走几步,门被推开,又送了饭菜来。
夏林夫妻俩都是各自主子跟前得脸的管事,平时吃的不说是山珍海味,也都是普通下人很难吃到的珍馐美味。
吃叼了嘴的他们也耐不住饿,昨天晚上那顿没吃,今儿早上便不敢落下,眼看饭送进来了,冬心便起身过来拿。
护卫们并没有把三人的饭菜分开,送进来的只有一个托盘。
“给我吃。”冬心语气不容拒绝。
楚云梨呵呵:“凭什么?凭你年纪大?”她冷哼一声,端了托盘就回屋。
冬心伸手来拽她的胳膊,楚云梨干脆把整个托盘都丢了过去,泼了她一头一脸。
此处离大厨房有点远,饭菜送过来只是温热,烫伤人倒不至于,可满头的汤汤水水,实在狼狈。
冬心惊呆了:“贱丫头,你怎么敢!”
她抬手就要打人,楚云梨反手揪住她的衣裳,一扯一推,直接把人推到了地上,又往前一步,踩到她的手上。
十指连心,冬心承受不住,惨叫出声。
“痛?”楚云梨哈哈大笑,“我天天都被人这样欺负,你才一次就受不住?”
她转身又去了门后:“我的饭菜打翻了,帮我送一份来。”
关于冬心和夏林干的事已经在府内传开。
照顾他们,就等于和家主对着干。
大厨房里送过来的饭菜除了三人吃,外面的护卫们也要吃。近二十个人的饭菜,匀出一份也容易。
取药膏的人还没回来,楚云梨又拿到了一份饭,这一次可少多了,估计只够两个人吃。
她自顾自回了房,还将门栓上。
饭菜简单,楚云梨吃得很快,吃完往门后送托盘时,看到冬心捏着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站在门后等着。
护卫开门收走托盘的同时递进来了两盒药膏,和昨天那两盒一模一样。
楚云梨看到药膏,心知夏老爷还是在怀疑夏秋草是他亲生女儿。不然,一个丫鬟,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那药膏才涂一天,红肿褪去,好几处新伤已结痂。
她正准备回房,冬心将她拦住。
“药膏借我一点。”
还是那副不容商量的语气。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谁?滚开!”
能够做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和随从,除了本身要机灵,还得需要一些运道。
冬心虽是下人,但因为地位超然,主子时常有赏赐,下人们也会主动送礼讨好。她除了问主子要东西会拐弯抹角,问旁人拿东西,从来都是直接开口讨要。
被人骂滚,于她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事。
“你什么态度?”
楚云梨反问:“你想要什么态度?还当自己是主母身边的得脸管事呢?你主子都要倒大霉了,你什么东西?滚!再敢凑过来,我还揍你!”
冬心:“……”
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面上一派镇定,其实她心里很慌,因为这丫头说的话都是真的。
主子都要倒霉了,身为主子的下人,只有更倒霉的。
“我是你娘,你该孝敬我!”
楚云梨呵呵:“那我是你女儿,你还该照顾我呢,你照顾我了吗?你都没照顾我,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屋中的夏林也想要伤药。
论起来,三人受的伤差不多,药膏都能用一样的。
夏林受伤一日夜了,被打的地方没有消肿,还特别烫手,关键是痛啊!昨天他几乎一宿没睡,睡着了都会被痛醒,这滋味实在太难熬了。
“秋草,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只当他是放屁。
原先夏秋草总是逮着机会讨好双亲,可惜她的工钱被扣得厉害,又要攒钱来买伤药,根本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送给双亲。
她打听到了双亲的生辰,拖着受伤的身子给二人绣荷包,可她要当差,大多数时候都没能当面送,只能抽空回来将荷包放在二人的房里。
至于二人有没有收下荷包,荷包最后又被放在了哪儿,她不敢问。
小小的她心里明白,如果双亲真的愿意庇佑她,只需要一句话,她就能少受很多罪。也不止一次想过双亲为何不疼她……是因为她是个姑娘,不是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娃?还是她太笨了?
想不到结果!
夏秋草在得知了夏林的秘密以后,又以为是自己不是夏林心爱的女子出生的孩子,所以才不被疼爱。
她也想过自己可能不是二人的亲生孩子……她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当差,认识的人又不多,对她抱有善意的人更少。想归想,却没处询问。
楚云梨又给全身上了一遍药,这一次,剩下了半盒药。
她睡饱了,也吃饱了,有闲心到处乱转,于是去了夏林的屋中。
夏林昨天被那些护卫死狗一样拖进房中,当时他真的很痛,动也不敢动,想要请人把自己抬上床,但是母女俩一个个都聋了似的,别说过来关心他问候几句,连看都不来看。
后来他痛到半夜,勉强打起几分精神,这才咬牙爬上了床。
看到便宜女儿过来,夏林伸出了手:“分点药膏给我。”
“没有!”楚云梨看着他眉眼,“我有点好奇,你怎么总是跟家主的女人纠缠不清呢?府里那么多的美貌丫鬟任你挑选……”
这不是假话,固然有许多丫鬟都皱着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但是做了夏林这种管事的女人,日子同样也不会差。
只要夏林愿意,随时都能找到人伺候。
夏林闭上了眼睛,不答话。
楚云梨经历那么多,见识过许多事,她打量着夏林的眉眼,试探着问:“你不甘心?你认为人应该生来平等,或者说,在你心里,家主所拥有的一切你也该拥有?”
看着他眼皮颤动,楚云梨恍然。
夏秋草在府中没有好友,任何愿意亲近她的丫鬟都会跟着一起被为难。但她还是有意无意听说了府中许多的秘密。
比如,上一任家主是个有些糊涂的男人,家业没被他败完,不是他会赚,纯粹是因为夏府的家底厚。他除了脑子不清楚,还是个好色的,兴致来了,在哪儿都能与女人寻欢作乐。
听说他睡了几个丫鬟后没给人名分,甚至还……和那些已经嫁了人的丫鬟亲密过。
家主如此,他那几个弟弟有样学样,因此,家主离世后,大公子做了家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叔叔全部都分出去。
不然,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夏府是个淫窟呢。
上一任家主如此荒唐,留下个把没有认祖归宗的儿子,也在常理之中。
“你……和老爷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兄弟?”
夏林霍然睁眼,狠狠瞪着面前的丫头。
“祸从口出,你的这张嘴,早晚害死你。”
楚云梨哈哈大笑:“我要把这大好事告诉老爷。”
她转身就往外走,夏林满脸惊骇:“你站住!”
楚云梨不听,脚下还加快了几分。
夏林一着急,起身就去追,可惜他身上有伤,脚还没挪下床,先痛得摔倒在地。
冬心站在门口,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秋草,不能乱说。”
楚云梨就觉得好笑,这夫妻俩从来就没有管过夏秋草的死活,但却都下意识的认为夏秋草会听他们的话,也不知道是谁给的错觉。
她噔噔噔跑到护卫门守着的门处:“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就要见老爷。”
护卫早从主子那里得了吩咐,凡是夏秋草要见他或者是有话带给他,底下的人都得赶紧报信。
楚云梨又一次到了外书房,她没有隐瞒,说了自己的猜测。
夏老爷听完之后,浑身都是麻木的。在自己的儿女血脉被混淆过后,他好像又多出了弟弟。
恍惚间,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夏府的家主,不然,这些藏在暗处的阴私之事,为何他一件也不知道?
若是没记错,夏林的父亲是这府内管着厨房的管事,母亲则是一个绣娘,他有个弟弟在铺子里做掌柜。
掌柜要管铺子,所以住在外头,二老也跟着他住。兄弟俩明面上并不亲近,这一回是夏林干了错事,夏老爷并没有牵连那个夏掌柜。
“让夏掌柜回府,将手头的活计暂时交给二掌柜。”
夏老爷抹了一把脸,看向面前正在吃点心的丫头:“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楚云梨一副惊奇的模样,“我已经三天没有挨打了,好舒服。”
夏老爷感觉心口被捅了一刀。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他这些年简直就是一个糊涂蛋,辛辛苦苦养了俩野种,却让亲生的女儿受这么多罪。
“你还要住在那个院子里吗?若是想清静一些,我再让人给你挪个住处。”
“不用,挺好的。”楚云梨一口回绝。
今日见面,夏老爷对她又好了几分,可见那先去查方姨娘的人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换子的端倪。
从外书房出来,楚云梨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夏启华。
夏启文早已被禁足,夏启华还能在外头转悠,楚云梨真的挺意外。
看见楚云梨一出现,夏启华就冲了过来,质问道:“你到底给我爹灌了什么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