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6章
此时的夏林完全不敢想一会儿自己会有的下场。
他站到了旁边,默默思考应对之策。其实他脑子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好几种推脱之法,但是此时乔氏在书房之内,两人没法串供。
夏老爷赶走了下人,屋中只剩下夫妻俩了,他才打开其中一张画像。
这是乔氏正值妙龄的画像,一身浅绿色衣裙,衣袂飘飘,头上的发髻松松垮垮挽着,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间,顾盼生辉。
年轻时的乔氏长相貌美,但这画师的画技也很不凡。
夏老爷气笑了,这样的画像,他都没有。
又打开一幅,这一张是乔氏衣衫半露,斜倚榻上,眼波盈盈,媚态横生……这姿态,这神情,快赶上春宫图了。
他气得将两张打开了的画像一挥,全部挥到了乔氏跟前。
“解释!”
一生气,用的力气很大,还带开了一幅画卷。
那张画卷摊开在桌案之前,画的是女子在山顶回眸一笑。
此画不如前两张那般引人遐思,但边上提的小字,却正正是乔氏最擅长的小楷。角落处还有两人的题款。
正名画,玉西字。
两个落款纠纠缠缠,难解难分。
玉西二字,正是乔氏的小字。
乔氏看到地上两张画,原本想张口说是别人画的,她不知情。可是书案那张上展开的画卷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夏老爷正在盛怒之中,问完话后又看到了自己带开的画卷,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敢做不敢当吗?”
乔氏终于有点怕了,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对!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既然老爷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又何必再质问妾身?”
看着她这姿态,夏老爷恍惚间觉得好像是自己误会了她,她百口莫辩便懒得辩。
“你承认了?”
乔氏垂下眼眸:“妾身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夏老爷气到了极致,呵呵笑了出来,“好你个乔氏,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么?你为何要做这种事?不光丢你乔家的脸,我夏府的脸面也被你放在地上踩。”
他越想越气,“你找个像样点的人,本老爷还好想些,一个下人……你可真会作践自己!”
乔氏愤然:“老爷信了妾身不清白?”
“那你解释啊!”夏老爷瞪着她。
夫妻对视,相顾无言。
夏老爷气笑了:“此事我要告知岳父岳母和舅兄!”
他不知道妻子是对他不满,所以才在外头找人,还是妻子和夏林之间早有私情。只看这些画像,似乎是后者。
连她正值妙龄的画像都有,且那作画的痕迹陈旧,两人应该已来往多年了。
夏老爷心中满满都是被愚弄的愤怒,不想嫁早说啊,他也不是只有乔氏这一个选择!
不巧得很,乔老爷去了外地接货,最快也要两日后才回来。乔夫人倒是当天就赶来了,问完了前因后果,还劝夏老爷消气,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说教之意。
乔夫人从来就是这样的习惯,夏老爷原先看在妻子的份上,对岳母诸多忍让,正在气头上他再忍不了了,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他勒令妻子禁足。
至于其余的知情者,写书写画当天就被灌了哑药卖了出去。又有管事们跑去告诉下人,说是夏秋草疯了,她说的话当不得真,谁要是敢乱传污蔑主子,会被重重责罚。
夏树照常当差,他和夏林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几乎主子身上所有的事情二人都知道,也不差多这一桩。
不过,此事夏林参与其中……身为下人,居然胆大到跟夫人苟且,夏老爷没有当场打死他,已经是格外开恩。
夏林身为家主跟前的得力管事,有自己单独的小院,这里也是夏秋草的家。
不过,她原先在大公子院子里当差,经常需要值夜,有时候是快天亮了下工,于是在那边院子里铺了个床,二等丫鬟是四人一个屋,她更多的时候是住在那边,偶尔才回来一趟。
父女两人被押着往回走时,路上碰见的下人都悄悄打量二人,好像他们俩就是人群中突然出现的猴子似的。
两人被关在院子里,夏林身边原来有几个随从伺候,此时那些人都没跟来,也不被允许跟来。
门一关上,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这间院子是三间房,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正房,挨着就是院墙。
院子里种了点花草点缀,远远比不上园子里的景致。不过,一家三口各有各的活干,也没什么空闲打理。
夏林脸色疲惫,他知道自己可能迈不过这个坎了:“你就这么恨我?”
楚云梨呵呵:“那老疯子针对我,不给我活路。”说着,飞快地薅开左右两边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入目之处,找不到几块好肉。
方才楚云梨在园子里上蹿下跳,看着特别矫健,实际上是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一般人,根本就没有她的这份毅力。换做真正的夏秋草,别说跑了,走路都要承受莫大痛苦。
此时楚云梨很快找了个地方靠着。
不是不想坐,而是无论坐还是躺或是趴,都会碰着身上的伤。
夏林皱眉:“夫人不是疯子。”
“那她就是个毒妇。”楚云梨大声强调,“恩恩怨怨都是你们大人之间的事,与我有何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跟疯子一样让人折磨我……还有你!生而不养,漠视她拿我出气,你也配做爹?不想管儿女,你倒是别生啊!”
她声音越拔越高,这院子本就不大,外头还有府卫守着,夏林怕丢人,扑过来要捂她的嘴。
楚云梨忽然薅起路旁一根木棒狠狠抽了回去。
一棒子打在夏林的鼻梁上,抽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贱东西,你敢打我!”
楚云梨张口就骂:“你个老贱东西,打的就是你!”
“疯了疯了。”夏林印象中的女儿,从来都乖巧听话,总是用那种饱含期待的怯怯的眼神看着他,但凡他露出一个笑脸,她就会格外欢喜。
而面前这个丫头,就像是个吃了炮仗的疯子,找不出半分原先面对他时的小心翼翼,只有满目的憎恨。
父女两人是被夏老爷禁足在院中的,出不去,随便别人来找,可能也会被门外的府卫拦住。
府卫们听命于家主,能拦得住府中所有的下人,但却不好拦主子。
就在父女二人互相瞪视时,门口有了动静。
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夏启文,今年十七,比夏秋草要大两岁。
夏秋草长相清丽脱俗,常年受罚,身上随时有伤,看着柔柔弱弱。她是夏启文院子里的二等丫鬟。
身为嫡长公子,夏启文身边三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
三个大丫鬟伺候他,有时候还腾不出手来,得二等丫鬟顶上,夏秋草得了夏启文另眼相待……每次夏启文洗漱,都很喜欢让夏秋草伺候。
两人同姓,身份却天差地别。
夏秋草从小被打压到大,即便公子看重她,却没能替她遮风挡雨,反而还因为这份看重得了许多明里暗里的嫉恨。
对于夏秋草而言,主子的这份另眼相待很有负担,她宁愿自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
门被打开,夏启文走了进来。
“秋草,你没事吧?”
一个丫鬟得主子亲自问询关切,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福气。楚云梨呵呵,再次撩开袖子:“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夏启文默然:“你为何要当着众人说那样的话?”
楚云梨明知故问:“哪些话?”
他听心腹禀报了此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这是夏秋草干出来的事。
如果母亲不洁,别人也会笑话他。
心腹许多话不敢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早做打算。
如果母亲与人通奸是有人污蔑,澄清了此事,重罚那些乱传流言的下人,实在不行,把这府里的下人从上到下换过一波,总能灭了私底下的议论。
可让他早做打算……几乎就是表明确有其事。
除非父亲不计较,当做此事没发生,把那所谓的奸夫和所有的下人通通送走。
但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男人无论谁摊上这种事,都不可能当做没发生,何况父亲还是一家之主。
夏启文很希望这件事情是假的,他没那个胆子去找父亲询问,只好来问夏秋草这个知情者。
两人除了主仆,还有另一层关系。夏启文认为,他应该能从曾经的丫鬟这里得到真相。
主仆两人对视,夏启文一脸的不悦。
楚云梨坦然回望。
夏启文悄悄跑到这里来,很怕被父亲发现,并且方才门口的护卫也说了,不能放他进来太久。他先败下阵来:“你说我娘和夏林管事……这种事怎么能胡乱编排?”
“对,您说的对。”楚云梨笑呵呵道:“这种事情确实不能胡乱编排。”
夏启文皱眉质问:“那你为何要说?”
“因为……”楚云梨看了一眼夏林,“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啊。”
夏启文身子晃了晃,脸色都白了几分。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娘怎么会做这等事,何况还是与一个下人……”
楚云梨笑吟吟:“这你得问她啊!”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夏启文怒斥,“你知道这种事,也该悄悄跟我说,为何要嚷嚷出去?你这么一吼,无论事情是真是假,你都活不成了。”
楚云梨满脸讥讽:“方才夫人在水榭上喂鱼,却让两个丫鬟提鞭子抽我,理由只是我打了瞌睡。问题是我没睡,她是故意折腾我。大公子,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平白挨打。而她……高高在上,姿态闲适,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我苦不堪言,凭什么?”
她一步步靠近夏启文,“你来找我,确实也找对了。因为我真的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比如……我爹的书房之中,还能找出你娘梳着姑娘发髻的画像。”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在夏启文惊恐的目光中,“弄不好,咱俩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呢。”
“你胡说!”夏启文几乎要气疯了,“闭嘴闭嘴,你怎么能乱说?”
楚云梨哈哈大笑:“我从不乱说话哦。”
“咱俩……咱俩……”夏启文嘴唇哆嗦,往日的夏大公子风度翩翩,气质卓然,此时却如被雨水打湿了的小鸟似的,浑身狼狈不堪,恨不能将头埋到羽毛里。
一个月前,夏启文被他其中一个大丫鬟算计,那个丫鬟原是想在夫人进门之前先伺候了主子,结果,夏启文很讨厌她,中招以后勃然大怒,当场让人将其杖毙。
可是那丫鬟下的毒霸道,当时夏启文将二等丫鬟夏秋草拖进了房中。
也正因为此,方才楚云梨晕倒之际,才会听见写书写画两个丫鬟怀疑她有身孕的话。
若是兄妹,如何能圆房?
身为夏府嫡长公子,若是和自己的亲妹妹……这般品性,如何能做夏家主?
不不不,如果他是夏林的儿子,虽然还是姓夏,但此夏非彼夏,两者天差地别。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地上泥。
他做了十七年的贵公子,如今有人告诉他,他可能一个下人的儿子……这还不如让他死了呢!
“对啊!”楚云梨偏头看着他,“院子里那么多的丫鬟,多的是人想要进屋,我不想进,你非拖着我去。现在后悔了吧?”
“你不要脸。”夏启文狠狠瞪着她,此等荒唐之事,又不是他一个人做下的,他在这里万分痛苦,夏秋草却毫无负担,不是不要脸是什么?
楚云梨强调:“是你强迫我!”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夏启文满脸痛苦,“但凡你提一句,我再中了药需要抒解,也不可能和你……和你……”
“我不知道啊。”楚云梨看向恍恍惚惚的夏林,“怪只怪这两个老贱东西瞒得好,你们所有人都不给我活路,想要我乖乖去死了留你们好好活。凭什么?”
夏启文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倒。
最近多雨,墙上有青苔,食不厌精会不厌细的贵公子往常看一眼青苔都嫌脏了眼睛,此时却完全顾不得脏,整只手上都糊满了青苔。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夏启文不愿相信这样的真相,而关于他的身世除了母亲知道之外,可能也只有夏林清楚。
他不太敢问,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回答。但……他更不想被蒙在鼓里。
这种头上悬一把大刀,随时会把他劈成两半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如果父亲真的看到了夏林画的母亲成亲之前的画像,一定会怀疑他的身世。
这大刀……很快就会砍下来,不是他不问不知就能躲开的。
“夏管事,我的身世……”他有些难以启齿。
夏林还在发呆。
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楚云梨只是表露出了癫狂之态,她又不是真疯了,当即跑到了屋檐下。
半天不动,这一跑,扯着了伤口,痛得她嘶一声。
原身的身体亏空得很严重,从小到大积攒了不少内伤,即便她亲自调理,也不可能恢复到如同常人那般长寿。
外面的护卫在催了,夏启文催促:“夏林!你说话!”
夏林回过神:“公子当然是家主的孩子。”
楚云梨嗤笑一声,明显不信。
这声嗤笑在小园中格外突兀。
刚刚重拾信心的夏启文脸都黑了:“你笑什么?”
“想笑就笑啊。”楚云梨跺了跺脚,“我现在没有在当值,站在自己住的地方还不能笑吗?”
护卫再次催促,夏启文转身离开,走到门后:“夏管事,有错当认,不要牵连了无辜。”
“无辜?”楚云梨哈哈大笑,“谁有我无辜?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你这还没开始呢,就不想被牵连,哈哈哈哈……你是人,我就不是吗?”
“疯子!”夏林张口就骂,“这是大公子,和你不一样。”
楚云梨咄咄反问:“同一个爹,哪里不一样?”
夏启文胸口起伏:“堵住她的嘴。”
再任由这张嘴胡说八道,哪怕他身世无疑处,父亲也可能会对他生出隔阂来。
他底下几个弟弟虎视眈眈,身为嫡长子,他的地位无可动遥,原来是一点都不担心有人会取而代之。如今……他心里很慌,深呼吸都压不住他心底的慌张和惶恐。
夏启文离开前,再次嘱咐:“夏管事,你女儿胡言乱语,弄得满府都不安宁,你若再不管好她的嘴,那她早晚会丢了命去。”
此言一出,楚云梨心知,他心中已对她起了杀心。故意说这话,就是为了让夏林弄死她!
门一关上,屋中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楚云梨站了太久,脚底疼。她找了个椅子小心翼翼坐了。不小心不行,到处都是伤,碰着哪里都疼。
夏林脸色沉沉地看着她:“找死!谁都救不了你!”
楚云梨冷哼一声,轻飘飘道:“说得好像有谁救得了你似的。”她用手撑着下巴,“也不知道我娘何时能回。”
人就是经不起念叨。
她话音还未落,门外又有了动静。
冬心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脸色难看至极的夏启文。
夏启文要找她打听自己的身世,但又问不出口,很快就溜了。
看到冬心进门,楚云梨满脸的意外:“娘,你回来了?老爷居然会让你回来?”
夏秋草的爹是家主身边的管事,母亲是当家主母身边得脸的管事,这样的她居然会在府中被欺凌长大,楚云梨怀疑她不是这二人亲生。
畜生还知道护崽子呢。
身为乔氏的心腹,冬心回来见夏林……夏老爷是真不怕这二人串供?
夫妻二人相见,相顾无言,冬心没有回答女儿的话,深深看了一眼男人后,反问女儿:“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楚云梨伸手一指书房:“我看见的。”
冬心狠狠瞪着夏林:“你害惨了主子,回头乔府不会放过你!”
夏林垂下眼眸。
楚云梨轻笑一声,回了自己的屋子。
夏秋草常年身上有伤,无论是她的哪个住处,都放了不少伤药。
夏林扣工钱的规矩很多,夏秋草处处被人针对,人家都敢对她下毒手了,扣起她的工钱来自然也不会手软。因此,夏秋草这些年落到手里的工钱很有限,伤药都买不起太好的。
楚云梨看着手中粗制滥造的药,忍不住都气笑了。
这都什么事?
夏秋草辛辛苦苦干活,处处忍受别人的针对和欺凌,赚来的银子拿来给自己买伤药都不够。
擦伤药时,楚云梨细细在身上寻找胎记之类,什么都没找到,反而找到了满身疤痕。
她又将自己的年纪和府中那些主子一一对过,发现她和二公子夏启华出生的日子就相差两天。
于是,楚云梨上完了伤药后,找到紧闭的大门后砰砰砰拍门。
“快开门!夏林他不光是和夫人苟且,他们还调换了府中孩子,混淆府中血脉!”
门外的护卫听到这,哪里还能装聋?
关键是这夏秋草声音很高,听到这话的不止一两个人……夏秋草这话很离谱,但她之前说的那么离谱的事都是真的,弄不好这次也是真的!
于是,大门打开,其中一个护卫训斥:“你闭嘴!已经有人去通报给老爷了,老爷一会儿可能会找你问话,你先想一想要怎么说,别到时候磕磕绊绊说不出来。”
若是在这里胡乱叫嚣,等到了老爷跟前又什么都不说,到时他们这些报信的也要跟着吃挂落。
冬心正在屋中和夏林争吵,吵得难解难分,听到夏秋草的那些叫嚣,二人脸色都变了。一起冲到门口大吼。
“你胡说什么?”
“我何时混淆过侯府血脉?”
夏林眼睛瞪大,满眼凶狠,“你乱说话会害死人!”
“害死了人又能怎样呢?”楚云梨呵呵:“我都差点被害死了,那些罪魁祸首一个都没有遭报应。爹啊,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干那些事,要不要找镜子瞧瞧你这慌张的模样?”
不到一刻钟,外面就有了动静,门重新打开,护卫冷声道:“秋草姑娘,老爷有请。”
楚云梨缓步踏出,阳光洒落,有些刺眼,楚云梨伸手挡了挡。
夏林大叫:“她胡说八道!”
闻言,楚云梨回头:“你这模样,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其实,你完全用不着急啊,干了那样的事,本来你就活不了了,再多一个混淆血脉的罪名,同样也是个死,有什么好慌的呢?”
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