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6章
第二年,刘文清考中了秀才。
又是三年后,他考中了举人,再三年后带着妻儿入京赶考,考中了进士,之后被外放到隔壁府城辖下的一个小县做县令。
县令三两个月就会回来探望母亲,好多次想要接母亲过去,可惜阻力重重,一来母亲不愿去,二来弟妹们要拦着。
刘文源一直在衙门里,他很擅长与人相处,娶了一位师爷的女儿,衙门几次动荡都没有影响到他,十年后,已变成了衙门的总班头。
刘文远后来开了一间医馆,他不愿意早早成亲,楚云梨去找了平安医馆的大夫,让刘文远去做了小药童,十年后又出钱给他新开了一家医馆。
至于豆腐坊,一开始楚云梨管着,后来交到了刘文思的手里。
刘文远直到二十岁那年才成亲,娶的是外地来云游的女大夫。
刘文思二十岁那年成亲,招的上门女婿,对方是郊外村子里的人,家境贫穷,但特别上进。遇上刘文思后,他说自己不想上进了,想吃软饭。
刘文思看中他的容貌和踏实,夫妻俩成亲后,有楚云梨在旁边看着,倒也过得和和美美。
周引娘姐妹俩余生都没有再嫁人,四年后,二人合伙买了个小院,就在豆腐坊的附近。两人赚的银子都给了赵用……刘家兄妹几人日子过得都不错,用不着他们接济。
后来,赵用给二人养老送终。
余美娘在那个全是孩子的院子里住了三年,然后嫁给了一位经常来捐钱的富商老爷。
那位富商老爷是个心地善良之人,看中余美娘人美心善,二人成亲时,摆了一天流水席,楚云梨还去混了顿饭吃。
*
出现在面前的周盼娘消瘦至极,但一双眼睛晶亮,唇角带着笑意。
看着周盼娘渐渐消散,楚云梨打开玉珏,周盼娘的怨气:500
刘文清的怨气:500
刘文源的怨气:500
刘文思的怨气:500
刘文远的怨气:500
就连周家姐妹都有。
*
楚云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手撑着额头,身子坐了歪斜着靠在桌子上。
做这样的姿势,脊背却挺得笔直。
旁边有人正在喋喋不休,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
“我能怎么办呢?妙娘,这是我欠了他们的,如果没有他们,咱俩也不会结缘,我都不可能有现在的日子过,做人不能忘本……”
楚云梨偏头,就看到了一个身着长衫的文人,大概三十多岁,并未发福,也没留须,前额还有个美人尖,就是眼角的几缕细纹表露出他并不是二十多岁,五官给人的感觉很温和,一双桃花眼带着哀求的眼神望过来时,会给人一种情意绵绵的错觉。
她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其中有一块砖有点裂了,“我有点累,你让我静一静。”
真正的大户人家,发现地砖有了裂缝,定会即刻换掉。
原身穿着绸缎衣裙,家境应该不差,但看那块地砖,应该不是豪富之家。
“妙娘?”中年男人一脸疑惑,“你是不是头疼?我帮你揉揉。”
说话间,一双修长的手就伸了过来。
楚云梨微微偏头一让,男人神情尴尬:“那我去厨房看看你的甜汤炖好了没。”
男人出门后,又顺手关上了门。
楚云梨有听到门口有请安的声音,外面有丫鬟在候着。
原身黄妙娘,出生在林州府,家中做的是绸缎生意,家中有两个哥哥,二哥都比她大十岁。
黄家夫妻以为此生只有两个儿子,没想到意外又有了身孕,生下来看到是个娇娇软软的女儿,二人欣喜若狂,那真的是如珠如宝。
铺子里但凡来了上好的适合女子用的料子,都会给闺女留上一匹,哪怕那时候黄妙娘才几个月大。
等长到十几岁,专门给她留的料子都有近百匹……这其中还有不少给她裁衣了,或者是不时兴被换掉,有些料子放久了不好,又重新换成了新的。
好多人都知道黄家的女儿有一库房的料子做嫁妆,黄妙娘就没想过要嫁人。可姑娘家年纪大了,总要找婆家。
黄父和黄家兄弟都很疼妙娘,但却没有为她找门当户对的婆家……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男人都免不了要纳妾,人家一句为子嗣计,黄家人还不好拦着。
人心本就是偏的,男人可能不会为了其他的女人委屈妻子,但却会为了自己的儿女委屈妻子。黄家父子思来想去,决定让黄妙娘低嫁。
不是要将黄妙娘嫁入普通人家,而是给她选一个家贫又上进的男人,如此一来,微末之时有黄家扶持,等到男人飞黄腾达,也不会想着抛弃糟糠之妻,真想那么干,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于是就选出来了乡下进城求学的学子许海柏。
许海柏家贫,与同窗一起逛布庄时无意中看见了黄妙娘的容貌,顿时惊为天人,抄书半个月,送了一只小小的素钗。
这只钗环先到了黄父的手中。
黄家父子害怕黄妙娘被人给骗了,早已勒令家中所有的伙计和下人,无论是谁,让他们转交礼物给姑娘,都必须要交到黄父的手中。
黄父打听了一下这个许海柏,见其长相俊俏,出身贫寒,还对女儿一心一意,越看越满意,于是安排二人相见。
许海柏处处妥贴,很有眼力见儿,黄妙娘见一个俊俏的年轻后生对自己这般用心,难免也动了意。
由长辈做主,二人定下了亲事,又经历了一年半,二人才成亲。
成亲时,黄妙娘没有嫁去乡下,因为黄家的长辈们觉得穷山恶水出刁民,有些偏僻地方的村子里会有一些匪夷所思专门折腾新嫁娘。哪怕许海柏再三保证他家乡没有闹新嫁娘的习俗,黄家也没答应。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黄家的态度就格外强势。完全是一副爱成不成的模样。
许海柏也只好在城里成亲,成亲时把他爹娘和两个哥哥嫂嫂接进了城。
二人成亲时住的房子,是黄家准备的。
成亲一年,黄妙娘生下了二人的长女,又是一年生下次女,对于夫妻俩接连生孩子,黄家的长辈很不高兴,找了许海柏去谈,三年后才生下了第三个孩子,这一次是龙凤胎。
本来女人生孩子就九死一生,黄妙娘生下龙凤胎,真的差点没了命,而且因此伤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生养。
夫妻二人已儿女双全,不生也行。
黄妙娘自从成亲后,日子过得安逸,许海柏处处妥贴,她感觉自己这一生就是来享福的。
事情要从她三十二岁说起,这一年,二人的长女十五岁,许海柏三十有四。
过去那些年,乡下总是写信来诉苦,黄妙娘是偶然知道的,因为许海柏每月领十两银子的月例银子,他读书的一应花销都在这十两银子中。
也是两人成亲好几年后,黄妙娘才知道许海柏有往乡下送银子。
就在这一年,许海柏一个大伯要进城求医,说是想借住在家里。
黄妙娘不太愿意,因为那个所谓的大伯还要带上儿孙一起。
家里几个大姑娘,她得多大的心才会毫无防备地让几个男人住到自家院子里?
而且,家里给她买的这个小院就一进,想隔都隔不开。
黄妙娘就说了,要么住到她名下铺子里的后院,虽然只有两间房,但分男女住,不管大伯一家来多少人都能安排得进去。要么就去住客栈,大不了,银子由他们来出。
许海柏觉得不妥当。
他认为大伯对他帮助良多,难得需要他帮忙,必然要尽心尽力,不好把人安排到外面。
夫妻多年,黄妙娘不是那么强势的人,遇事也愿意和夫君商量,经不住他软磨硬泡,便松口让客人住在家里。
当然,黄妙娘没有忘记防备外人,问清楚了许家人进城的日子,她提前一天把三个女儿送回了娘家。
可……这一送,就出了事。
她以为两个哥哥很疼她,却忘了家里还有嫂嫂,也忘了人心难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许海柏端着一个汤盅进门:“妙娘,我特意在外凉了凉,冷热正好,你快尝尝。”
夫妻二人亲密,这些年感情又好,许海柏习惯了随意进出屋子。
楚云梨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慢悠悠喝着汤。
甜汤甜而不腻,里面加了红枣桂圆等补气血之物,黄妙娘嫁妆丰厚,手头挺宽裕,从小到大没受过苦的她,吃穿上从不亏待自己。
许海柏坐在旁边含笑看着,桃花眼中深情款款,眼看一碗甜汤见底,他出声道:“妙娘,把大伯放在外面住,真不合适。我小时候,父亲兄弟几人还没分家,那会大伯母身子不适,她在家里做饭,我的吃穿都是大伯母管的……如今大伯病了……”
楚云梨点点头:“行。”
答应得太爽快,许海柏愣了一下,他知道妻子禁不住自己软磨硬泡,但应该还得费点功夫。反应过来后,他欢喜地伸手拉妻子的手,却落了个空,他也不在意,感慨道:“妙娘,你真好!能够与你做夫妻,真的是我的福气。”
楚云梨将手中勺子放下:“我有点累,想早些睡。”
外面天色昏暗,确实到了该歇着的时辰。
许海柏立刻去铺床。
楚云梨看着他动作:“我想换被褥。”
许海柏愣了一下,叫来了丫鬟:“妙娘,你若身子不适,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不用,歇会就好。”楚云梨催促,“你别在我眼前转,眼睛疼,今晚你睡书房吧。”
许海柏答应了下来,又围着楚云梨倒茶。
许多丫鬟做的事情,许海柏都干了,以至于丫鬟换完被褥只好退下。
“你出去!”
许海柏察觉到今日的妻子很不一样,可能对于他执意要把大伯一家弄到家里来住之事心有芥蒂。别的事情他可以退,这事不行,于是,装作不知道妻子的心情:“那你早点歇着,千万别硬扛,如果今日歇了不见好转,明儿我带你看大夫去。”
看着他出门又带上门,跟着他脚步声往书房而去,楚云梨在屋中静坐半晌,这才打开了门。
这是一个三合院。
只有一进小院,房子却特别多。
当年买的时候正房是七间,后来有了孩子,孩子渐大,黄妙娘原本想要新买一个大点的院子,但是许海柏说,他就想要一家人在一起,房子大了,想要见见家人都得走一截路,不方便。
一家人见面的时间少,便没那么亲密。
黄妙娘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被他说服了,又花了钱在这院子里新建了几间房。
进屋的左边是三个闺女的屋子,每个女儿住的都是套间,一间待客的屋子,一间睡觉的卧房,这会儿烛火都亮着。
而右边除了书房,就是儿子的屋子。
儿子有自己单独的书房卧房,还有一间茶房。反正那一大排,除了许海柏的书房,其余都属于儿子许志高。
黄妙娘自己没有被长辈们重男轻女,她对几个女儿很是疼爱,大抵是许海柏太会装模作样,反正她对这个男人没有防备,以至于都没发现男人对儿子如此看重。
对儿子过于看重,哪怕没有苛待女儿,那也是重男轻女。
楚云梨去了左边的屋子,挨着正房住的是大女儿。
楚云梨先是敲门,听到里面喊了一声进,这才推门而入。
大女儿许珠儿今年十五,出落得亭亭玉立,黄妙娘之前有想过给大女儿谈婚事,只是父亲说心有打算,让她等一等。
黄妙娘这半生能够过得安逸自在,得益于父亲的疼爱。她从不觉得父亲会害自己,便没急着让女儿相看。直到上个月,黄父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之前看好的婚事不成了,回头他再帮许珠儿挑一个好的,或者黄妙娘这边也可以让人打听。
许珠儿容貌柔美,烛火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更显容貌绝伦。
“娘?您怎么来了?”许珠儿立刻起身到门口扶母亲,“爹说您头疼,我还想去探望呢,爹又说您歇下了,您好点了吗?”
楚云梨顺着她的力道进屋:“我是看到他头疼。”
许珠儿抿唇一笑:“爹家里的亲人是事多了些,可……这也恰恰说明爹不是那忘恩负义的,真要是爹一朝富贵了就不管那些亲戚,您也不会嫁给他了,对不对?”
楚云梨蹬她:“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他?”
“女儿希望你们和和美美。”许珠儿笑吟吟伸手扶她,道:“女儿送您回房。”
楚云梨按住她的手:“娇儿,你十五了,不再是孩子。有件事情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许珠儿疑惑:“您说。”
“我想给你买个院子。”楚云梨心中盘算了下,“直接放你名下,以后就当是你的嫁妆。”
许珠儿未谈婚事,上来就说嫁妆,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一跺脚道:“娘!”
楚云梨看着她这副娇娇俏俏的模样,换做没出事的黄妙娘,会觉得很高兴。
可经历了那些悲惨的黄妙娘特别后悔自己把女儿养得过于天真,她知道女儿早晚会见识人性的黑暗,却总想着让女儿多开怀两年……实则,黄妙娘自己也是吃了大亏,才明白“人心险恶”四个字的厚重。
“珠儿。”楚云梨没有哄她,一脸严肃地道:“我原本不打算这么早帮你安排嫁妆,想等你的婚事定下再说,可我刚得知了一些事……这院子明天就要买下,过几日咱们就搬进去住。不带你爹!”
最后一句,语气很重。
许珠儿一愣,她只是天真单纯,又不是傻,哪里听不出母亲话中的异样?
“爹怎么了?”她追问道:“您这种语气,是不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楚云梨叹口气:“早点睡。搬家一事,明日告知你两个妹妹,我们搬走时,得带她们一起。”
许珠儿心里很慌,脸色也白了几分:“娘,爹到底做了什么?其中有没有误会?你要不跟他当面对质一二?”
“防备着总没错。”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他和别人一起算计你的亲事,你知道的,许家有很多穷亲戚。你爹娶了我,得以优渥半生。他那些穷亲戚里有人想走他的老路。”
许珠儿面色发白:“就是这两天要搬进来的那些人?爹知道还让他们住?”
楚云梨嘲讽道:“你爹欠了人家人情,人情太厚重还不起了,只好拿闺女来还。”
许珠儿脸色白到透明,完全不相信这是疼爱他的父亲能干得出来的事。
*
楚云梨回房栓上门,一夜好眠。
翌日起来吃早饭时,到了吃饭的堂屋,发现许海柏正在关切询问大女儿。
大户人家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这个院子不是这样的,每顿饭都是一家子一起吃。许海柏说,这样显得一家人亲近。
许珠儿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浓厚的青黑色,面对父亲的询问,她含含糊糊应和两声,严词拒绝了看大夫的提议,然后低头喝汤。
直到楚云梨在她旁边坐下,她才放松下来。
许海柏一脸忧虑:“珠儿这样,我实在担忧,偏偏她还不肯多说。”
“用过早膳,我带她出去看大夫。”楚云梨目光落到另两个女儿脸上,“你们也一起。刚好天越来越冷,顺便去布庄里挑料子做冬衣。”
黄妙娘出嫁以后还是回娘家的布庄里做一年四季的衣裳,所有的花销全部记账上,她只需要考虑料子够不够好,衣裳够不够暖,够不够好看。
全家上下的衣裳都是布庄做来的,就是府里下人的衣物,都和黄府的下人一模一样……黄父懒得换花样,每到换季,都会多做几套送过来。
“行!”许海柏出声,“千万让大夫好生看看。珠儿这脸色实在太差了。”
许志高在旁边说起他今日要去请教夫子文章,正在问许海柏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听说留书斋来了一方砚台,卖价二十八两……据说去年可是三十八两买来的。因为那个砚台今年突然多了,所以才便宜下来。”
许海柏不赞同:“怎么能买降价的东西给夫子?”
许志高想了想:“那就买徽香墨,三十两银子一方。”
“行!”许海柏点头。
然后,楚云梨就感觉到了父子俩看过来的视线。
黄妙娘对自己的儿女自然是没有防备,换做往常,这时候就该让儿子跟自己回房拿银子了。
她名下的染料铺子赚得不少,这些年积蓄却不见多,皆因为家里的花销太大,尤其是许志高读书上,黄妙娘又不愿意让儿子在钱财上受委屈,但有所求,无有不应……简直是个无底洞。
楚云梨没有搭理父子二人,伸手摸上女儿额头:“呦,好像有点发热。别吃了,先去医馆。”
她一边起身,一边扬声吩咐守在门外的丫鬟:“备马车!”
家里只有一架马车,因为母女三人一般不出门,而她们要回娘家,只需要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街,就是黄家。
多数时候都是走回去。
许志高有些迟疑:“娘,我一会要去拜访夫子。”
楚云梨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既是提醒母亲该给他买礼物的银子,也是要把马车给他让出来。
“你去呀!”她站起身,扶着许珠儿往外走,“有事等我回来再说,珠儿这边耽搁不得。”
她让姐妹三人先去门口坐马车,自己进屋取了银票塞入袖子里。
许海柏追进了屋子里,彼时楚云梨刚把银票装好,随口嘱咐:“今日我不喝甜汤,你让厨房别熬了。”
语罢,风一般出了门,假装没听见许海柏喊的“妙娘”。
楚云梨出了大门,姐妹三人已坐上了马车。
整个院子只有四个下人,其实是一家人,夫妻俩带着一儿一女。
中年男人是车夫,妻子是厨娘,女儿是丫鬟,儿子是书童。
赶车的是老何。
一家四口在府中有四五年了,前头的下人是黄妙娘的陪嫁,同样是一家人,因老人年纪大了,想要回乡,黄妙娘放了他们身契,还给了一些盘缠。然后才找来了何家人干活。
“去牙行。”
城里只有一个官家开的牙行,不管是买人买宅买铺,只要有银子,都能相到满意的。
因为是官家开的牙行,抽成要比私人牙行高些,但胜在稳妥。
老何一愣,赶着马车去了牙行。
两刻钟后,楚云梨下了马车,看向老何:“你不会在我们进去以后就让人回家报信吧?”
老何急忙摇头:“不不不,小的不敢。”
楚云梨呵了一声:“你最好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