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别路10 “我没走错
在菲丽丝的一针强心剂下,派勒乌索教授的搜寻速度又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赶在天黑前,他还真在这座城的城墙外找到了一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轻易有人靠近、又非常合适菲丽丝的过夜地点——一个曾用于收容麻风病人的医院。
不过以菲丽丝的观点看,把一些集中建在一起的简陋茅草窝棚称作“医院”实在不太恰当。
相比起来,科冬镇当年用于隔离瘟疫病人的医院都称得上“豪华”。
至于为什么这些窝棚会空出来,原因着实有些讽刺。
在准备恭迎皇帝陛下的大驾光临上,威登堡侯爵可不止做了“剿匪”这一个准备工作。
为了让伟大的帝国皇帝看到自己领地最光辉的一面,他甚至下令驱逐了城中所有的乞丐。
而那些居住在城外、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患有“灵魂之疾”的麻风病人,自然也收到来自领主的驱逐令。
于是,赶在复活节这个代表着灵魂新生的节日到来前,这些麻风病人被集体赶到附近山林中的山洞暂居,直到皇帝陛下路过后才会被允许回到原本的居住点……如果他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按照现在的主流说法,麻风病是一种很容易传染给周围人的传染病,且一旦染上就没有丝毫治愈的希望。
再加上这种病发展到后期身上的皮肤会出现各种肉瘤般的肿块,肢体逐渐变得畸形,样貌会变得非常可怖。以至于在黑死病爆发前,麻风病都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传染病“顶流”。
但菲丽丝清楚,这种疾病的传染性其实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
这不但因为她脑中隐约存留着一些来自后世的记忆,也因为曾经的艾琳娜修女院就经常派遣修女们去照顾过那些麻风病人。
虽然当菲丽丝加入修女院时更强大的黑死病已经开始发威,导致原本居住在科冬镇附近的麻风病人几乎在瘟疫期间死绝了,但年纪稍大一些的修女都曾做过近身照顾病人的工作。
在修女们的讲述中,她们在照顾那些麻风病人时都没有做过任何防护措施,甚至在照顾过程中有过直接接触。但这么多年下来,修女院中并没有有人被感染过。
在这个时代,这种与宣传相悖的现实被解释为“修女们足够虔诚”。但在菲丽丝看来,这就是麻风病的传染性没有那么强的证据。
也因此,对旁人来说避之不及的“麻风医院”,菲丽丝觉得还是能住一住的。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传回的情报,那些麻风病人应该是最近刚刚转移完毕,留下的窝棚已经完全空了出来。
只是目前还有一两个守卫正在检查这些窝棚和附近有没有藏人,听对话,他们检查完毕应该就会离开。
于是,耐心等到那两名守卫离开后,派勒乌索教授便跟着进城收集“如何前往尼托伯爵领”的情报了。
菲丽丝则在冉娜的指引下从树林边缘走到“麻风医院”的所在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其中一个窝棚。
这是冉娜从众多窝棚中挑选出的一个最整洁,也是唯一一个还留了张干草垫的窝棚。
“……也许这里曾经住过两个人……”
借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菲丽丝看到草垫旁的地上有个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又从草垫旁翻出一只铃铛以及一件破旧却整齐叠好的灰色斗篷。
这两样东西都是强制要求麻风病人们穿戴在身上的。
尤其是那只铃铛,只要麻风病人走出指定居住区就必须携带铃铛或响板,以提醒他人自己的身份,防止正常人接近自己后被传染。如果有病人敢不携带这个就出门,一旦被人逮住,就会面临最高死刑的处罚。
而此时此刻,它们会被主人连同这副睡觉用的草垫一起“遗落”在这里,也只有一个原因……
“……话说几年前我跟索菲亚院长去卡尔尼特朝圣的路上遇到过一位夫人,她跟我说过她其中一任丈夫的故事。”
“那位先生曾因为害怕刚到手的货款被抢劫,就打扮成麻风病人的模样走过了一段疑似有强盗出没的路,结果果然一路都没被打劫……”
拎起手里的铃铛晃了晃,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菲丽丝如此说道:“你说,如果我装扮成麻风病人的样子,是不是就没有人敢靠近我,也没人会检查我的身份了?”
“这……好像不行吧?”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冉娜在惊讶之余还是摇头,“我之前听朱尔修女说过,麻风病人没有特殊情况时根本不允许离开指定的居住地,瘟疫后这项规定比过去更严格了,长途旅行更是被完全禁止,被抓住会面临很严重的惩罚!而且你现在身上别说食物,水囊都没了,最好还是去附近的村镇买一个吧?要是扮成麻风病人可是连农舍都无法靠近……”
听到针对麻风病人的条款在瘟疫后变得更严格,菲丽丝倒是有些心理准备,不过她不是特别在意。
反正这年头要么没有有效力的司法机构,要么有效力的司法机构极度缺人,根本无法真正向下实施自己制定的规矩。
道德法律形同虚设,犯罪是常态,只要不被抓住都无所谓……可听到好友的后半句,一股巨大的心痛感扎得她忍不住捶地。
她损失的可不只是水囊和干粮,还有她的马啊!
她花费一金币多购买的马和马具!还没骑一周就没了!
虽说之前规划路线中有水路,她知道那匹小矮马就算没有被路上的强盗抢走也不会陪伴自己走到目的地……可现实就是这么荒谬,她没在路上遇到强盗,却还是因为那样一个荒唐的原因失去了马和一堆刚采购的行李……
真是……光是想起就让人生气!
好在这一天的霉运终于到头了。
经过派勒乌索教授在城中一整晚的细致打探,他总算弄清了“尼托伯爵领”的具体方位,也大致知道一个小小的“德雷格”为什么会引起守卫的高度重视。
“这还要多亏你昨天在城外闹的那一场‘间谍事件’,昨晚不少人都在聊这件事。”
第二天清晨,派勒乌索教授一边引路一边感慨道:“猜猜看,为什么那些守卫在看了你那特许状后会那么敏感?”
菲丽丝:“难道不是因为之前说的,尼托伯爵和这里的领主有矛盾?”
“确实是这样,但你不好奇这矛盾是怎么来的吗?”
……贵族之间的矛盾,还能因为什么?
听着派勒乌索教授那充满八卦欲的上扬语调,菲丽丝只觉得无聊,但还是顺口道:“金钱和土地,他们也就会因为这种事起矛盾了……所以,德雷格就是他们之间的那个‘矛盾’。”
毫不意外,她答对了。
按派勒乌索教授偷听数个墙角得到的信息总结,德雷格在几十年前曾经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但随着上一代威登堡侯爵的女儿嫁给上一代尼托伯爵后,这块地就作为侯爵小姐的嫁妆划到了尼托伯爵领。
然而,那位侯爵小姐没能生下尼托伯爵的继承人就去世了,现在的尼托伯爵是老尼托伯爵和第二任妻子的儿子。
理论上,在前一任妻子死去且没能留下继承人的情况下,妻子带来的嫁妆也是要退给妻子娘家的,但吃进肚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除非双方彻底开战,否则这种上一代弄出来的烂账就只会这么烂下去,想要现任尼托伯爵主动交出来是不可能的。
“迷你坎普斯之争。”
菲丽丝“呵呵”冷笑一声,概括总结道:“总是同一个套路,一点意思都没有。”
“有意思的地方我还没说呢!”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补充道,“据说现任威登堡侯爵一直站在现在的皇帝沃尔多四世这边,而尼托伯爵从他父亲那代开始就一直是坚定的‘伪皇帝派’。现在‘皇帝大赛’落下帷幕,那位侯爵阁下又在接待皇帝的事上这么殷勤,也许德雷格很快就要回归侯爵领了……”
菲丽丝:…………
菲丽丝头疼扶额:“这不就意味着德雷格、外加尼托和威登堡这一片都要乱起来了吗?”这有什么可让人高兴的?
“不不不,没那么容易。”老教授飘在半空,摇着手指高深莫测道,“那位‘尼托伯爵’确实有些本事。三年前在‘伪皇帝’还没死的时候就暗中跳反到了沃尔多皇帝这边,据说这些年也在两位皇帝的争斗里暗中立了不少功劳……所以这次皇帝去雷慕加冕的队伍还带上了尼托伯爵的长子,看上去对尼托家族也相当重视呢!”
菲丽丝:…………
这位“新皇帝”,听上去确实与他那位热爱在战场厮杀的妹夫丹二世不太一样。
从“伪皇帝”的死并没有引起帝国大乱这点看,这些年像尼托伯爵那样原本站在“伪皇帝”这边、却暗中投靠到“新皇帝”麾下的情况应该不少。
而暗中掌握着这样的优势却没有率先开战,反而隐忍到政敌老死——也许那位“沃尔多皇帝”是个比起武力,更喜欢用端水的方式处理问题的人。
端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的本质,但如果端水者的水平够高,确实能让问题爆发的时间后延。
经历了过去的一堆烂账后,菲丽丝现在觉得这种“拖延疗法”也不算什么馊主意。
毕竟有些问题在本质上就是冲突的,不流血就根本无法真正解决。
可在这个意外频繁、医疗条件又极度落后的时代,也许拖延拖延着,引发问题得领主们就死了,问题也能顺势大事化小……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平民视角看,一个端水的领主总要比一个好战的领主好一些。
“希望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菲丽丝叹息一声,眯眼看向路的前方:“也希望那是个能让人生活下去的地方……”
***
尼托伯爵领的西北边境处,守卫如往常般站在哨塔上,迎着被乌云遮住的夕阳打了个哈欠。
虽说这里是威登堡和尼托的边境,两个家族不合已久、这些年更是借着“皇帝大赛”的由头动不动互相侵犯一下对方的边境,但大斋期的这一个多月终归还是要遵守一下教义的。
想着明天就要到复活节,安稳的摸鱼时光也即将走到尽头,守卫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哈欠。
就在守卫想着今天要不要干脆提前半个时辰关闭关卡的闸门,早点回去睡觉时,远处两个快速靠近的黑点却让他的精神瞬间抖擞起来。
站在哨塔上的守卫立刻招呼起塔下的同伴,朝下方打出一个手势,表示有人正在骑马靠近。
等那两道身影跑到哨塔前,守卫立刻上前叫停:“请您出示您的通关文件。”
“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名中年男人翻身下马,将两份卷成筒的羊皮纸文件展开:“这是我们的朝圣特许状……我们急着赶路,请通融一下,让我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上在天黑前到下一个镇子。”
守卫原本想说再急也要登记一下,但看到中年男人握住自己的剑柄往内一横,剑鞘上的纹章顿时让他打个激灵。
“是我失礼了,先生。”
守卫赶紧将特许状双手递还回去,并命令士兵们让开道路。
中年男人接过特许状收好,上马后跟着前面的金发青年一起骑马快速通过了关卡。
安全度过尼托伯爵领这边的哨卡后,没过多久二人就遇到了属于威登堡侯爵领的哨卡。
同样的手续,同样出示了朝圣特许状后,侯爵领的守卫可没有自家的那么好说话。
看到他们是尼托来的,原本一人三铜币的过关费涨到了一银币才说会放他们通过。
好在这种“针对”也在二人的预料之内。
从几十多年前开始,尼托和威登堡就因为双方领主关系恶劣经常出摩擦,通关费跟着涨价一点都不意外……不如说,现在还能用钱通过关卡已经不错了。
遮挡好自己剑鞘上的纹章,中年男人与守卫一阵讨价还价后,双方终于以两银币的总价成交。
然而在刚走出关卡后不久,两人突然在一条岔路上发生了分歧。
“兰斯少爷,您走错了!”
中年男人看看明显分开的两条岔路,大声冲前方喊道:“那边不是往北走的路!”
“我没走错。”
始终保持沉默的金发青年勒马停下,偏头看向中年人:“我打算先去阿根堡,再顺着蓝河北上一样能到阿格隆。”
中年男人张张嘴:“可、可这跟我们之前定的路线不符……”
“我找城里的商人打听过了,按照之前说的路线走,我们会路过城市时会花费更多过路费。而走我说的这条路,只要我们白天抓紧时间赶路,晚上在小镇休息,花费更少,速度也会更快。”
说罢,兰斯看向中年男人腰间的长剑,提醒道:“也请您再仔细遮盖一下您剑上的徽记,这会让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见青年这便打算继续行进,中年男人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了,顿时有些不安地回头看看已经看不到的哨卡。
“…………”
“请您别忘了,伯爵阁下还期待着您在狩猎会上的表现。如果您缺席,伯爵阁下一定会对您更加失望……”
见青年始终无动于衷,男人不由皱眉沉声道:“您要是太任性,也许还会牵连埃尔德里德爵士被伯爵阁下训斥……”
话还未说完,青年已经抬眼看过来。
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森林中看不见底的深潭,对上视线后无端让男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我知道。”
“不用您提醒,我会在降临节前回来。”
青年收回视线,一夹马腹,全速向前方的小镇奔去。
作者有话说:
【您已偏航】
【路线重新规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