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别路11 “复活喜乐
边境的小镇并没有特别好的住宿地,不过两人都不是多挑剔的人,随便找了家旅栈便安顿了下来。
在中年男人的强烈要求下,兰斯同意他与自己睡一间房。
在这间陌生的旅栈内,伴随着细密的雨声,兰斯做了一个不知做过多少次的梦。
梦的开端,他总是会回到童年。
他的身边总会有一个女人,始终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很有力,牢牢牵着他,带他穿过人群,行走在集市中。
他们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城市里的人总是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高大的,矮小的,温柔的,严厉的,行走的,漂浮的……现在回想起来,兰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能看到那些飘浮在半空的人。
“不要去看它们。”
牵着他的女人如此叮嘱道:“不要让它们注意到你能看到它们……”
兰斯听她的话,不再去看那些漂浮的东西,不去理会它们发出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没能控制住内心的恐惧,接连被那“怪物”惊吓到尖叫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与对方共处……
睁开眼,看到那只从自己胸前伸出的黑色手臂,兰斯如此想道。
「为…………开……」
黑手的手心张开一只血红的眼睛,位于手背处的嘴张开,不断重复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你……………堡,那…………你……责……」
与过去的十年一样,金发的青年没有理会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直接从狭小的床铺上坐起身,打开床铺一旁的窗户。
此时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明显还没有到第一个时辰。但身边有那么一个喋喋不休的噪声源,想再回去睡觉已经不可能。
兰斯对着透着晨光的窗户跪下,双手握住挂在胸前的一枚银质圣牌,如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垂下头,开始祈祷。
祈祷无法让那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消失,可至少那是个能让他合情合理闭上眼、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对方声音的机会……至少在这种时候,他确实能感受到一丝平静。
同住一屋的中年男人——扈从乔汉斯在祈祷声中悠悠醒来。
看清那道脊背笔直跪在窗前的身影,睡意惺忪的眼中不免透出几分复杂。
在尼托伯爵的城堡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位伯爵阁下的私生子。
传说他是伯爵阁下在与夫人结婚前弄出的野种,之前一直不知道,还是十一年前在一些机缘巧合下被伯爵阁下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发现并捡回来的。
一开始伯爵阁下并不想承认他。
理由很简单,伯爵阁下与伯爵夫人的婚后感情还算融洽,伯爵夫人也已经生出两个儿子,不缺这么一个私生子。
但也许是出于怜悯,埃尔德里德爵士还是收养了这个侄子,悉心培养,如今倒是真长成了一名优秀的青年。
终于在今年年初,伯爵阁下终于认可了他,正式对外承认了他的身份。
即使是私生子,得到承认和没得到承认的差别也很大。
就算无法成为尼托家族的正经继承人,但只要能讨到生父的欢心,得到一块土地甚至爵位的私生子也不是没有先例。
然而就在城堡内的守卫们都开始打赌这位私生子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争取上位”时,他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他居然要去朝圣。
这种关键时候他居然提出要出远门,跑到北边的阿格隆朝圣。不仅是他们这些暗自打赌的人,听说连一向嫌恶他的伯爵夫人都惊讶了。
私生子被承认后准备进一步稳定自己的地位,以洗刷自己血脉中污点为目的去朝圣的例子有很多,很多人会被这种虔诚的态度打动,但其中一定不包括尼托伯爵。
从很久以前开始,尼托伯爵就跟他的父亲一样,对那些所谓的“虔诚信徒”嗤之以鼻。且一说到“朝圣”这个话题,帝国西边的布利斯男爵总会成为话题的主角。
据说那位男爵阁下为了彰显自己的虔诚,居然在获得爵位后不久就决定离开自己的领地,准备亲自去雷慕城朝圣。
可朝圣之路哪有那么好走?即使他带了足够的随从,不怕路上遇到盗匪,也抵不上路上意外频发。
前任布利斯男爵只是在翻越山岭的途中不慎感冒,之后便一病不起,人就那么没了。
一趟折腾下来,不但“虔诚”的名誉没捞到手,领地内还因为领主的死乱作一团,等他的儿子将局面稳定下来时近一半的领地都被周边的贵族占走了……真可谓名和利一个都没得到,只留下一个会被人暗中嗤笑的故事。
那不是虔诚,是愚蠢——尼托伯爵总是这么教育他的两个儿子。
想要表现虔诚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资助修道院、捐钱给教堂,哪个不比长途朝圣更安全?优秀的贵族从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类似的话尼托伯爵私下说过不止一次,亲近的人都知道,只要这位“私生子少爷”稍微对父亲有些关注就该听说过,也该主动避开这个话题,可他偏偏要做那个伯爵阁下口中的“愚蠢之人”。
就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伯爵阁下对此并不满意。
不过他既没拒绝自己这个私生子的请求,也没有给予他任何金钱上的帮助,只派遣了自己这么一个随从跟在对方身边,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监视,防止他以朝圣之名逃走。
对此,乔汉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就算这位“私生子少爷”过去过得有些憋屈,但现在也算是混出头了。伯爵阁下还说过,如果他在今年降临节的狩猎会中表现得好,就有可能给他一个指挥官做做。
他才刚过20岁呢,如果不是伯爵阁下的儿子,换个地方谁能放心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一个这么年轻的外人?尼托伯爵领就是他能得到最好生活的地方。
可当昨天发现他刻意偏离了既定路线、准备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时,乔汉斯突然生出了一些危机感。
总不会真有人会好好的少爷不当,逃到别人家讨生活吧?
尤其他们现在还处于尼托家族的宿敌——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上,这实在由不得乔汉斯产生一些可怕的联想。
这导致他昨天一晚几乎没睡,直到半夜才闭眼睡了一会儿。
不知算不算好消息,那个最让他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私生子少爷”并没有趁着夜色溜走,也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既然你也醒了就起来吧。”
余光瞥见跟着自己的扈从从一旁的小床坐起身,兰斯也跟着站起来:“今天是复活节,我们该去附近的教堂参加弥撒。”
来了!
复活节弥撒是大斋期的终点,这一天不管是哪儿的教堂人都会很多,他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个机会……
“我、我们在这里参加复活节弥撒,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无数可能性瞬间划过大脑,乔汉斯突然感到喉咙有些紧,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这里到底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今天城镇里教堂人多,一旦让人认出来就糟了……”
兰斯沉默片刻,最后妥协道:“那就看看路过的地方有没有人少的礼拜堂或修道院吧。”
为了不引起镇上人的注意,两人很快收拾好行装上路,最后终于在快到中午的时候看到一个地处偏僻的修道院。
与那里的修士一起做过复活节弥撒后,乔汉斯警觉地婉拒了对方住一晚的提议,只让马儿吃了一会儿饲料后便再次准备赶路。
接连的异常行为总算让兰斯渐渐意识到这位随从的心思。
他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可悲……但为了接下来不产生更多误会,他还是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喊住对方。
“我承认我走这条路是有私心。我在来尼托海姆前一直生活在阿根堡,那里是我的故乡。”
“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找到机会回去一次……所以打算趁着这次出门去那里看一眼……”
对上中年男人充满怀疑的目光,青年道出了自己更换路线的一部分原因:“我不想在临走前让伯爵阁下知道我会路过阿根堡。您是他的扈从,应该清楚他对我提起过去的事有多厌恶,如果知道我这次会路过那里,可能会直接拒绝我这次朝圣之旅。”
这确实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不过谨慎起见,在离开侯爵领前乔汉斯还是决定保持警惕。
兰斯看出他的半信半疑,但并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只沉默着再次驱马向前奔驰。
与昨晚不同,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十分充足,照在残留在路上的水坑时反射出的光稍微有些刺眼。
兰斯眯起眼,勉强将那些恍惚的情绪抛出大脑,专心将精力用在赶路上。
身下的马儿越跑越快,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化作掠影朝后飞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路旁有个趴在地上的灰色影子,却在他即将靠近的时候匆匆往树林的方向移走了。
此时兰斯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等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群穿着灰袍、手持木杖摇着铃的人聚集在某个小镇的边沿时,这才猛然勒紧缰绳。
是来镇上乞讨的麻风病人……那他刚刚看到的灰色影子,应该也是个麻风病人。
没错,虽然只是余光的一瞥,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人手里确实也拿着根木杖……
可怎么会有单独出行的麻风病人?
是掉队了?还是……逃跑?
那人见到他路过就转身避开,说明对方是想要远离人群,并没有打扰正常人生活的意思,可那又为什么要离开队伍呢?
即使脱离队伍,麻风病人身上的异样也会一眼被人看出来,然后被赶出村落,甚至杀死……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兰斯直接勒马转头,朝刚刚看到灰影的地方奔去。
这次朝圣他没带多少钱财,但马是叔父借给他的好马,全速奔跑下直接与在后面边喊边追的扈从拉开距离,率先来到刚刚看到那个落单灰影的地方。
还好那道灰影还没有走远,只是对方明显被他的去而复返吓到,原本只是在树林边缘的人现在又想往深处钻。
“等等——我没有恶意!”
眼见对方就要往树林更深处走,兰斯立刻下马,喊道:“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似乎是大声喊出的祈祷词终于起了作用,灰色的影子停下了脚步。
茂密的树影中,兰斯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那是个有些瘦弱的人,此时正在扶着树干,貌似犹豫着转过半边身体。
就跟之前余光扫过留下的印象一样,那人身上没有什么行李,斗篷有些脏,身边还跟着两只游魂。
那种几近透明的游魂兰斯见过很多,也许就是那人刚死去的亲人……
没有行李,没有武器,没有亲人同伴,不能与任何人接触,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没有食物和水,即使不被野兽袭击,也注定会因饥饿死去。
这不是兰斯见到的第一个试图逃离的麻风病人,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麻风病医院可住,明明能靠施舍活着,享受着这莫大的恩赐,为什么还会有人选择逃离医院,选择死在荒郊野岭……但此时此刻,兰斯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他们的感受。
在过去的十一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像现在这样骑着马远远离开尼托,离开那座让人每天陷入噩梦的城堡。
他也确实在出发前犹豫过。反正身边只有一个人,想要甩开对方路上逃走有的是机会……可经过漫长的思考,他还是放弃了。
为了促成他回到故乡、重新安葬母亲的心愿,埃尔叔叔为他在尼托伯爵面前做了担保。
他确实可以这么一走了之,但对养大自己的叔父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
况且还有朱尼厄斯。
他答应过去世的叔母,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堂弟。朱尼现在才七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抛下他们……
既然放不下责任,那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是,叔父也是,无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相比起带着不甘死去的亡魂,他们已经足够幸运,本也不该奢求更多。
可兰斯见过麻风病人们的居住点,那确实不像是人该居住的地方。
进了那里的病人会被剥夺所有身为人该有的最基本的权利,与栏圈里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还让他们活着就已经是人们能施舍出的最大怜悯,实在可怜又可悲。
在知道自己注定难逃一死的情况下,留在囚笼中苟活是一种选择,抱着最后一点尊严走向死亡也是一种选择。
他在无奈中选择了前者,但这并不妨碍他尊重后者。
见对方没有继续跑,兰斯立刻取出一包干粮和随身的水囊,将它们放到了地上,双膝跪地,像进行晨祷般对林中那道人影做出祈祷的手势。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
兰斯念诵完完整的祈祷词,拍掉沾到膝盖上的湿泥,再次站起身。
“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最后向那道隐匿在树影下的身影低下头沉默数秒,青年便转身朝自己扔在树林边缘的马走去。
“…………您这是在做什么?”
好不容易赶上来的扈从乔汉斯看到了他刚刚朝森林祈祷的一幕,此时眼中尽是惊疑,视线不停往树林中瞟:“您刚刚是遇到什么人了?”
“一个乞丐,我给了一些食物……今天是复活节,不该有人在这个日子挨饿。”
兰斯简单解释后便再次翻身上马:“抓紧时间吧,乔汉斯先生。今天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天黑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有话说:
兰斯每次出场都是一种全新的网抑云
不过在菲丽丝视角这会是另一个故事
这应该是 我的男女主初遇中最和谐的一对了
谁都没有真动刀子,谁都没有受到物理伤害!这是胜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