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血染三鸦2 “那就不要
已经一起生活了半年多,菲丽丝对新认识的两名幽灵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哈特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吸收完新的八卦后就会像个大喇叭一样到处叭叭说个不停,嘴碎的程度一度让菲丽丝怀疑他当年会跌下楼梯摔死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
相比起来,贝尔碧娜实在是个很正常的姑娘。
她开朗大方,待人友善,偶尔显得有些泼辣,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发火……
只有一个例外——每次谈论或见到那位“卡尔总管”的时候,她的语气都算不上友善。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生前与那位总管先生有什么过节,但贝尔碧娜一直没主动说起她也不好多问,还猜想是不是其中有些不能说的隐私……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
贝尔碧娜的故事并不是很复杂。
二十多年前,当她还是城堡厨房里的一个小帮厨时,她的父母也按照这个时代不成文的规定给她找了个未婚夫——也就是当时的城堡掏粪工、如今的城堡总管卡尔。
卡尔是个孤儿,从小被同为掏粪工的叔叔当成亲儿子养大,最开始来城堡工作也算是“继承”叔叔的职位。
掏粪工在很多人看来都不算一个好工作,但能在伯爵城堡里工作,就算是最不受待见的掏粪工也比外面靠天吃饭的农民好太多了。
贝尔碧娜的父母虽然是尼托海姆城附近的自由民,生活比佃农好一些,可家里又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并不算富裕,卡尔也已经是他们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世事无常,两人最终没能完成婚约。
二十年前的降临节前,贝尔碧娜在无意中发现老伯爵夫人出轨后被一块砖头灭口。
而在不久后,卡尔也因为发现并杀死刺杀老伯爵的刺客得到奖赏,一跃成为城堡内的一名文书,之后一步步往上走,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所以,那位卡尔先生是来这里悼念你的?”
听贝尔碧娜说完,冉娜顿时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这是不是就是他至今都没有结婚的理由?因为他一直忘不掉你?圣母在上!这简直就像失去尤丽迪茜的奥乐菲乌斯,我都没看出他原来是个这么深情的人!”
“《奥乐菲乌斯和尤丽迪茜》,阿祖尔神话里的故事。”站在一旁旁观的派勒乌索习惯性为自己无知的学生做起注解,“传说奥乐菲乌斯在失去妻子尤丽迪茜后痛苦不已,祈求冥界之主将妻子复活。冥界之主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要求他在离开冥界前绝不能回头看一眼,奥乐菲乌斯答应了却没能做到,在即将离开冥界的最后一刻回头了,尤丽迪茜的灵魂重归冥界,奥乐菲乌斯最后也因此郁郁而终……”
“…………我知道。”
菲丽丝一脸无语地看向身边的幽灵:“你上次跟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好吗?而且这个故事我以前就听说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不等菲丽丝吐槽完,贝尔碧娜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否认道:“那家伙才不会因为我的死伤心!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伤心!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自私鬼!!”
幽灵的声音瞬间拔高,夹带着明显怒意的吼声让冉娜瞬间僵在原地。
“你、你别生气啊……”少女幽灵试图在旁安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说那些……”
对上冉娜有些无措的眼神,贝尔碧娜感觉积攒在胸口的怒气也跟着瞬间泄气。
“跟你没关系,是我刚刚太激动了……”
稍微缓了缓情绪,贝尔碧娜抿唇道:“我们确实订过婚,但我们当时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哪会有什么感情?更何况他还在我死后一直利用我骗人!”
“我当年经常给住在这里的厄尔玛修士送饭,稍稍跟那位修士有点交情。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用我做理由接近他、求他教他识字……”
“这些其实我都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死了,他想用我的关系就用吧……可卡尔那个混蛋,他利用那个老人的善心让他做出了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最后在绝望中自杀!就在这里!”
贝尔碧娜猛地指向上方的横梁,恨声道:“如果当初没有厄尔玛修士叫他认字,他到现在也只会还是个跟粪叉为伴的掏粪工!可他根本没有丝毫感恩之心,见到那可怜老人的尸体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像看到我和黛拉阿姨的尸体一样,一直是那副死人脸!”
菲丽丝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头顶的横梁:“…………”
入住半年后突然知道自己住的房间是个凶宅……算了,要说凶宅,这么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堡大概也没多少没死过人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他为什么不结婚,那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贝尔碧娜这么说着,冷哼一声抱起手臂,“要我说,他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就在为‘总管’这个位置做准备呢!我以前就听说有位总管就是因为婚后不能随时在城堡里待命被解雇了,他肯定也知道!那家伙本来就没有一个会被看重的身份,要是再结婚有孩子,那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城堡的总管——”
大概是憋了太久,贝尔碧娜一说起“前未婚夫”的话题就停不下来。
不过她的话以情绪发泄为主,并没有太多实际内容。
好在这期间女仆梅特为她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一边听着贝尔碧娜那大概憋了二十年的抱怨一边喝着还热乎的豆粥,倒也不算太无聊。
直到一顿饭吃完,贝尔碧娜发泄式的骂声也逐渐走到尾声,之前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派勒乌索教授却突然插了进来。
“你刚刚说,这里在很久以前就住了一位隐士,还是个修士?”见对面的姑娘点头,老教授继续问道,“我记得佩秋拉夫人之前在信里说过,曾有位吕得大学的教授在这座城堡里隐修……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厄尔玛修士’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贝尔碧娜与哈特对视一眼,见后者也耸了耸肩,只能遗憾对老教授摇头道:“我活着的时候厄尔玛修士一直在保持沉默,好像是在守什么规矩,有次都快饿死了也没出声求救呢……虽然我后来给他送了一段时间的食水,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就算真有这么一位教授也不一定就是厄尔玛修士吧?”哈特在旁边适时补充道,“我记得西塔楼这边以前可是有不少隐士,只是那些人要么年老要么身体不太好,后来就陆陆续续死了,等我来城堡工作的时候就只剩厄尔玛修士一个隐士了。”
派勒乌索教授:“……你们知道那些隐士具体是什么时候来到城堡的吗?”
这个问题着实让两名幽灵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哈特用力回忆了一会儿后说出一个答案。
“我记得有人说过,那些隐士都是老伯爵老爷的父亲收留的,那就是老伯爵老爷正式成为伯爵之前……”哈特掰着手指努力算了好一阵,这才不确定道,“大概……至少……五十年前?”
“…………”
“其实关于那些隐士的事,卡尔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一些。”
大概是看出派勒乌索教授是真的有些在意这件事,贝尔碧娜在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他到底跟厄尔玛修士学习过一段时间,也是这座城堡里唯一跟厄尔玛修士说过话的人,也许他要比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更清楚那些隐士的来历。”
“你在怀疑什么?”
比起其他人,菲丽丝更快察觉到派勒乌索教授此时的异样:“你觉得你可能认识那个人?”
“……也不一定。”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我回罗兰看望故友的时候得知一位曾经教过我的教授后来成了修士,却因为传播异端邪说被教廷抓走,后来逃到了帝国这边受到了某位贵族的庇护,成了隐士……但具体是哪位贵族就不知道了。”
沉默半晌,老教授仰头看了会房间上方的横梁,再次叹息道:“不过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他应该不会选择自杀……”
“您……还好吗?”
见老人一直仰头盯着横梁,冉娜忍不住上前一步:“其实您也不用那么悲观,帝国这么大,也许您的老师还在哪里继续隐修……”
“哈哈,我倒是没指望这个。希尔乌斯教授要是现在还活着应该都一百多岁了,就算是圣人也难活到这个岁数啊!”
少女带着天真的安慰把派勒乌索教授逗笑,年老的幽灵不禁摸摸她的发顶:“我只希望他至死都怀抱着他坚信的真理,已经没有遗憾地回到吾主身边……”
看着老教授难得露出些许落寞的侧脸,菲丽丝默默吞下最后一口豆粥。
“其实也不需要问那位总管先生。一位伯爵能把大量传播异端的修士放进自己的城堡里,作为隐士庇护起来,连几十年后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听说过,那本地修院里的修士应该知道得更多。”
“恩里克修士既是本地的修士又在藏书室工作了很长时间,应该也多少听说这些隐士的来历。”
对上教授发亮的眼睛,菲丽丝笑着用勺子在半空点了两下:“等我准备下说辞,等下次恩里克修士来藏书室时也许就能问出点你想要的消息。”
***
与冷清下来的城堡不同,位于尼托海姆东北方的伯爵庄园再次热闹起来。
庄园总管以最热情的姿态迎接了回归的女主人和两位小主人。
然而看着一桌丰盛的晚餐,在马车上颠簸一天的佩秋拉夫人却没什么胃口。
为了不浪费时间,她将庄园总管叫到身边,要求其像往常一样将最近几个月的账本搬到自己的办公房间。
“……对了,之前我应该让人跟你们这边通知过,今年开始城堡换了个新的记账法,每笔入账和出账都要双向记录,看起来比过去清晰多了。”
在庄园总管即将离开前,伯爵夫人姿态随意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今年做秋收账目的时候用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夫人。”庄园总管有些尴尬地停住脚步,带着歉意赔笑道,“您当时的通知来得不巧,那时候小麦已经开始收获,我们这边的记账员还不是很适应那种记账法,所以……”
“那就从明天开始,以后庄园的每一笔账都要用新的记账法记账。”
“明、明天?可是夫人,这实在有些太……”
“就从明天开始。”
佩秋拉夫人淡淡打断庄园总管的托词,似笑非笑道:“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培林,只需要在出入金的时候把收支双方都记下而已,我的侍女可是不到半个时辰就学会了。如果你手下那些记账员愚笨到这个地步,那我只能让城堡那边调人来,相信他们用几天就能解决这里的问题!”
女主人的态度已如此强硬,庄园管家也只能悻悻离开。
等晚餐结束,伯爵夫人带着侍女回到自己的房间,贴身侍女伊丽莎白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您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侍女如此劝说道,“也许把期限放到下个月开始比较好……”
“拖一个月就能拖两个月,拖两个月就能拖半年,你还不了解这些人的德行吗?”
佩秋拉夫人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床边,在女仆的服侍下换下外出服,解下头巾。
“这些年他们吸的血已经够多了,是时候收手了。”伯爵夫人将披散的长发拨到颈后,沉声道,“亨利未来的新娘可是皇帝陛下的侄女,我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个全是蛀虫的庄园。”
“那要是他们不愿意……”
“我已经让人将庄园去年的账目抄了个副本,送到城堡那边审核了。”
佩秋拉夫人坐到梳妆台前,冷笑道:“要是他们还不肯收手,那就不要怪我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