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血染三鸦6 “……善良
一年中最后一个月往往也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月份之一——越往北走,距离家乡越远,尼托的亨利越能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他并非没出过自己父亲的领地,只是除了去年,他从未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出远门。
去年跟随皇帝陛下去雷慕加冕是往南走,出了山区就没这么冷了,且那段时间里他作为跟在皇帝身边的随从也蹭到了一些普通人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比如能住进路过城镇的房子里,而不是这样一路都住在临时搭建的漏风帐篷里。
“出门在外,当然不会有那么多温暖的房舍供你休息,你必须尽快习惯。”
听到儿子在闲聊时隐隐透出的意思,尼托伯爵当即皱眉教育道:“今后需要你不得不外出的时候还会越来越多,也许还会遇到连帐篷都没有的情况,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不断向你的手下抱怨能解决问题吗?他们可都住不上单独的帐篷呢!”
“我不——阿嚏!”
正巧一阵冷风袭来,亨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却因为身上没带手帕只能有些尴尬地捂住已经冰凉的鼻尖。
“我并不是在抱怨,父亲。我只是感觉今年冬天要比去年更冷一些,一旦队伍里有人生病就不好了。”伯爵的长子捂住半张脸,用闷闷的声音说道。
“越往北走总是会越冷。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路线说,我们今晚预计到达的帕伦贝格城外有一座修道院,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两天。”
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儿子,尼托伯爵又看了看已经阴下来的天色,叮嘱道:“今天也许会下雨,说不定还会下雪。趁现在还没出发,你去换件厚点的斗篷。”
“……如果兰斯在这里就好了,他在这方面一向很在行。”
伯爵的长子一边仔细擦自己的胡须一边对父亲道:“以前我总觉得他那些话都是瞎说的,可这几个月我观察了一下,他对天气的预测是真的很准……”
听他到了外面还主动提起那个私生子,尼托伯爵难得露出一点讶色:“看来最近你们相处得不错?”
“其实他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好。如果那次马上比武没出意外,威廉姆也未必能赢过他。”亨利从侍从手里接过厚斗篷穿好,中肯评价道,“他对朱尼和埃尔叔叔都很好,薪水不多却会定期给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捐钱,从不参与士兵间的赌博,可见他是个虔诚正派的人,只是性格比较木讷……”
“但他太软弱了,完全没有帝国男人该有的血性。”
尼托伯爵冷酷打断道:“这么多年了,威廉姆一直那样频繁地挑衅他,他却从来没采取过任何报复行动,只愿意在比武大赛上与他决胜负。结果到最后,那么难得的一个机会,能合理重伤对方的机会,他却移开了手里的枪……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窝囊的人。”
亨利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父亲的侧脸,似是想说什么,但真正说出口时还是换了个说辞。
“可要是他伺机报复,威廉姆受的伤可能就不会这么轻了,您也会把他逐出领地,不是吗?”年轻的伯爵继承人不解道,“我以为您会欣赏这份识趣……”
“如果他真伤到了威廉姆,我当然会给予他相应的惩罚。但在那种情况下移开枪头靠的可不是识时务,他只是不想伤害他的对手罢了,就算那是给予他莫大侮辱的人。”
尼托伯爵冷笑一声:“你可以说他善良,但‘识趣’……如果他真是个识趣的人,就不会明知道我的喜恶还坚持去阿格隆朝圣了。”
“……善良,不是一个好品德吗?”亨利不解道,“至少他不会那么容易背叛。”
“虔诚和善良能造就一个优秀的农民或工匠,但不能造就一个优秀的士兵,更不会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
“善良的人确实不容易成为叛徒,但也会让他在关键时候因为这份善良放走你的敌人。”
对待长子,尼托伯爵还是耐下心教导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要让不合适的人站到不该他站的位置。你之前提拔他成为城堡的守卫长,我没有反对,但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职位了,而且就算是这个职位你也要注意让人时刻盯着他的举动。”
听着父亲的教导,年轻的伯爵继承人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最后郑重点头:“我明白了,父亲。回去后我会重新考量。”
满意拍拍长子的肩膀,尼托伯爵看着周围的士兵差不多已经收拾好行装,便开始让传令兵传下通知,全队人准备重新出发。
就如尼托伯爵之前预料的那样,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太好,一行人走到第七个时辰时天上就开始飘雪。
由于不能确定这场雪会不会下大,尼托伯爵在刚开始飘雪花时便下令全队全速前进,终于在第十一个时辰前赶到他们预计该抵达的城镇——帕伦贝格。
这是戈尔波男爵领内的几座规模较大的城市之一,横贯城市的一条河属于丹乌斯河的支流,水路交通便利,常常有商人路过,城市自然也更加富庶。
城市的富庶主要体现在城墙上。帕伦贝格城虽然面积不算大,却以河港为中心有一圈完整的城墙。与所有有城墙的城市一样,所有进城的人都需要登记并缴纳入城税。
不过尼托伯爵这一行人注定是不能进城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携带大量武装扈从的贵族在穿越其他领主领地时严禁靠近城镇和村落,即使是驻扎休息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好在帕伦贝格城外有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修道院,据说里面还有一栋专门用于招待住客的招待所。如果此时修院里没有其他客人,应该能勉强容下一行八十人。
依照礼节,尼托伯爵先派遣一位侍从前往修道院叩门,询问修院的院长是否愿意接纳他们进入休息。
最坏的情况是对方不愿意接纳这么多武装扈从,可看在戈尔波男爵的面子上,他们至少会让队伍里有贵族头衔的人进入招待所客房。
很幸运,前去沟通的侍从很快带回一个好消息。
这里的修士允许所有人进入修院,但修院内不允许携带武器。所有开刃的兵器都要被统一收缴锁入库房,等离开前才能取出。
这个要求并不算太过分,是明明白白写在教会法中的内容。
可尼托伯爵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希望修士们能允许他们将武器存放在招待所内,并保证在进入修院内的教堂时一定会去除武器。
“很抱歉,请原谅我们不能在这个条件上让步。”
站在修院门口迎接他们的黑衣修士露出抱歉的表情,解释道:“最近天气寒冷,我们这里很多修士包括院长都病倒了,其实已经不是很方便接待客人……但院长顾及外面正在下雪,让你们住在外面说不定会有人病倒,这才让你们进来。就是你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要是都拿着武器进来我们也不能安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亨利都被说服了,只有尼托伯爵还皱着眉犹豫。
他从来没有把武器交托给旁人的习惯,即使是修道院也不行。
但眼看着天色已经暗下来,雪也越下越大,妥协似乎已经成为唯一的选择。
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后,守门的黑衣修士终于也退后一步,表示能允许尼托伯爵本人以及他的儿子和另外五名骑士携带随身佩剑进入修院。
但这也仅限在招待所内,如果想要走出招待所,他们的武器也必须留在各自的房间内。
尼托伯爵接受了这个条件,修道院的大门总算完全打开,让一行人连带着随行马车一起驶入修道院内。
风餐露宿了整整五天,所有人都能为今晚能住进一个有房顶的建筑感到兴奋,尼托的亨利也一样。
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高声吩咐所有扈从遵守修院内的规矩,严禁赌博斗殴,遵从修士们的住宿安排,这才与面露赞赏的父亲一起进入招待所。
即使是这种中等规模的修道院,招待所内的独立客房也很有限,只能优先给身份更高贵的人居住,其他扈从便要等到晚餐结束,利用修院餐厅的空间打地铺了。
来到自己分得的房间,亨利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好像是谁的臭袜子在潮湿的环境下闷了很久散发出的味道,不算很浓烈,但很让人不适。
于是在向引路的修士道过谢后,他就将随身行李放下、走到窗边开窗透气。
与很多修道院的布局一样,这里的招待所位于整座修院的边缘,与教堂、修士宿舍、厨房餐厅等修士们的日常活动区是分开的。
大概也是因此,亨利并没有看到太多修士,来回奔走的只有那个最开始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黑衣修士。
相比起修院内的冷清,此时招待所楼下还很热闹。
安顿好马和马车后,一群还没有分配到住处的扈从们正跺着脚四处张望,试图能找到一个能取暖的地方。
“各位跟我们来吧!”
就在亨利觉得味道散得差不多、即将关上窗时,他听到有位黑衣修士对楼下的扈从们说道:“厨房那边的饭做好了,请各位去餐厅用餐,那边也有壁炉能暖和些……”
闻言,一群士兵瞬间兴奋起来。
他们高呼着吾主和圣母保佑,一股脑地就准备往餐厅的方向冲。
就算之前已经警告过,但这群又冷又饿的士兵能做出什么谁都不好说。
亨利一看就感觉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赶紧与还在收拾床铺的贴身侍从说了一声,卸下佩剑后跟在人群的末尾跑向修院的餐厅。
好在事情要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
来到较为温暖的室内餐厅后,士兵们便在引路修士的安排下依次坐到餐桌旁,另有几名修士正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麦粥来回奔走,为客人们送上热腾腾的食物,一切在烛光下显得那样温馨而和谐。
“您怎么来这边了?”
站在餐厅门口的黑衣修士见到亨利,有些意外道:“您不必来这边,招待所那边的食物我们稍后会单独送过去。”
“我担心有人会闹事,来看看……”
亨利朝修士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又往餐厅内看了一眼,原本想说什么,却在开口前转了个弯。
“你们这里……修士这么少?其他人都生病了吗?”伯爵的继承人有些诧异道,“而且你们是知道我们要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准备了这么多粥?”
“当然没有。原本就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们来的时候晚餐本来就快好了。”
黑衣修士的眸光闪了闪,在对面的年轻人看过来时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只是餐厅的座位有限,做好的食物也就这么多,当然是要先紧着招待客人,我们可以稍后再用餐。”
听到这番解释,亨利顿时为自己刚刚生出的怀疑感到脸热。
然而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时,一名端着碗路过的高瘦修士突然引起他的注意。
尽管室内的火烛不算多,光线也不太好,但当那名修士路过一盏烛台时他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他却总觉得那名修士的脸在哪里见过……
“冒昧打扰……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不等亨利思考出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站在餐厅门口的修士突然开口道:“其实院长听说你们的到来很高兴,也想见你们一面,奈何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又怕将病传给你们……”
亨利从他那略带犹豫的声音里听出言外之意,当即点头答应:“我们突然造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确实该跟院长先生打个招呼。如果院长不方便见人,我可以在门外跟他说几句话。”
听他这么说,那黑衣修士顿时高兴起来,赶紧引着人往院长的房间走。
修道院院长的住处往往并不与修士宿舍在一起,而是一座独立的小楼。
离开热闹的餐厅后,越往外走似乎越冷清。很快,除了在前面引路的修士外亨利便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就在刚刚压下的疑虑又开始冒头时,走在前面的黑衣修士终于在一栋独栋小楼前停下,示意他们到了。
“奥古斯汀院长,尼托伯爵阁下之子来向您问好。”
黑衣修士率先敲了两下门,朝里面喊道:“我们能进来吗?”
“别……咳咳咳……别进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让修士转过身,朝年轻的伯爵之子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才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亨利。
隔着门板听到屋内不断传出的咳嗽声,亨利再次稍微放下一点心。
可正当他准备开口说些道谢的话时,眼前的木门居然打开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修士已经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他的脑袋往后掰。
眼角余光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已经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到刚刚积出薄薄一层雪白的地面上,慢慢与融化的雪水融为一体。
“……为什么提前行动了?”
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脸上有道疤的高大男人从室内走出,皱眉看向面前的“修士”:“不是说好了等他们吃完饭再说?”
“我怀疑他发现沃尔夫冈了。”放下手中的尸体,站在门口的“修士”有些嫌弃地扯了扯沾了血的衣服,“都说了,他在这里估计有不少熟人,碰到说不定会暴露,你还非选他装成修士……”
“那不然呢?我们在尼托海姆的计划还需要他,剩下那些人里还有谁适合扮成修士?要怪就怪‘那位’改变了原定路线吧!”
刀疤男目光凶狠地看了眼招待所的方向,沉声道:“既然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换身衣服后赶快回去,我们依然按原计划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