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血染三鸦12 “我们有义
从叔父离开后,兰斯就一直站在东塔楼的顶部平台紧盯着东北方的那道火光,直到它完全熄灭才从塔楼上下来回到门楼。
尽管身边的下属劝他现在可以回房间休息一下,等有其他情况会叫醒他,但突然出现的异状让兰斯实在没有心思继续睡觉。
冬季驻守城堡的守卫本就少,再加上大部分常驻在城堡的武装扈从都被尼托伯爵带走,叔父刚刚又带走了十五人,堡内只剩下不到四十名守卫。
如果是平时这些人倒也还好,但现在庄园那边伯爵夫人和两位少爷小姐情况不明,城堡需要进入警戒状态,这么点人就是全都叫醒召集起来也完全不够用,加他一个总比少一个强……而且总没有把手下人大半夜叫起来不睡觉来守夜、自己却回到床上呼呼大睡的道理。
于是整整一夜,兰斯不停在城堡内的各个塔楼和城墙上走动,查看各个地点守卫状态的同时也在时刻观察城堡周围的情况。
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修道院和教堂的钟声传来,远处尼托海姆城的大门处开始有行人行走出入,城堡周围依然十分安静。
见天亮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一部分守卫已经开始打哈欠,眉眼耷拉着完全没有精神。
兰斯见状,便让人通知下去,让昨晚值夜班的那批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再次回到东塔楼上,看着庄园的方向久久不语。
“…………”
“您也回去休息一下吧,兰斯少爷。”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扈从有些熬不住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次劝说道,“现在看上去也没什么事……”
“……埃尔叔叔到现在都没回来。”兰斯盯着东北方,皱眉道,“火在三个时辰前就彻底灭了,为什么连个回来报个信的人都没有?”
扈从:“也许事情不是那么紧急?可能起火的并不是庄园,埃尔德里德爵士还在做后续的安排也说不定……”
当、当——当当当————
就在扈从还在试图劝说这位少爷赶紧回去休息,自己也好跟着休息一下时,城堡南边的尼托海姆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与用于报时的钟声不同,这阵钟声的节奏十分混乱,而且在那阵钟声响起后几乎全城的钟都跟着响了——那是城市向全体市民预警的讯号。
兰斯猛地转身朝南看去。
不知何时,山丘之下、城市中心的某处正冒出一股接一股的灰色浓烟。
正当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塔楼的楼梯间传出。
“报——报告!门楼那边来了几名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说是有一群工匠和帮工在市政广场上打起来了,还打伤了海因茨会长和马里兰事务官!”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趴到塔楼之上,大声朝兰斯汇报道:“他们来城堡求助,不然等会儿那些闹事的人可能就要冲进市政厅了!”
听到这个消息,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并不是尼托海姆城内出现的第一起暴动。
光是兰斯来到这座城堡开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城内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骚乱甚至暴动……而会时常出现这种情况,也源自一个比较古早的原因。
在整个尼托伯爵领中,尼托海姆城一直都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它是整个伯爵领内最大的城市,虽然在法理上完全属于尼托伯爵本人,但因为过去的一些原因,尼托伯爵曾在自己刚继承爵位的时候承诺给予了这座城市的市民很多特权,允许他们在有限度的范围内拟定自己的城市法,以此换取免除自己父亲留下的大半债务。
不过随着伯爵领内的状况慢慢好转后,借着十年前的那场大瘟疫,尼托伯爵已经准备逐渐开始收回这些特权了。
第一个目标,就是削弱尼托海姆城中的城市委员会。
于是,当瘟疫的阴霾慢慢消散后,缓过神的尼托海姆市民突然察觉到城市委员会里近乎一半的席位已经被替换成“伯爵派”的人。
如果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城市委员会将完全沦为伯爵的傀儡,排除万难制定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贵族的《城市法》也会形同虚设,他们之前做出的所有努力也会慢慢化为乌有。
兰斯还记得第一次抗议事件发生在七年前。
那时朱尼厄斯刚刚出生,丽娜叔母在生产后患上产褥热,很快就去世了……可叔叔却因为需要去处理这场抗议,最终错过见叔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等到一两年后,再从叔叔口中听说那起事件时他才知道当时的抗议差点引发了暴乱。
好在当时两位皇帝还在继续较劲,路德皇帝(伪皇帝)身体不好的消息又传得到处都是,尼托伯爵领的边境,尤其是西边与威登堡侯爵领的边界一直很紧张。
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尼托伯爵最后听从了弟弟的“缓和”建议,没有直接出兵镇压抗议者,而是派出弟弟去与市民代表协商,这才没能让矛盾进一步升级。
而之后随着路德皇帝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老皇帝的三个儿子又开始拉帮结派,尼托伯爵深感自己必须给家族留一条后路,于是派他作为信使联系上了现在的沃尔多皇帝。
大概是因为在为家族的前途感到焦虑,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事,这段时间的尼托伯爵并没有继续试图操控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尼托海姆城与领主之间的矛盾才逐渐缓和下来,连聚在市政厅门前抗议的频率都减少了。
可就在今年夏天,眼看着自己的长子亨利已经完全被新皇帝接纳,尼托伯爵再次有了试探性的动作。
这次在他的运作下,城市委员会试图修改“任何人不能骑马进入城市”这条规则,这让本就保持敏感的尼托海姆市民们瞬间激动起来,差点就酿成一场暴动。
如果不是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足够冷静理智,劝住了最激进的一批人继续等待,
同时叔叔埃尔德里德在收到消息后及时赶到,并在进入城门前命令所有人下马,用行动表示自己愿意遵守《城市法》的态度,这才没让那次抗议演变成会流血的起义……
可根本问题没解决,抗议的人始终都在。
现在时隔四个月,矛盾偏偏在伯爵和叔父都不在的时候爆发了……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城市都要乱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跟着前来报信的守卫来到门楼,很快也看到了那几名来城堡求助的市民。
由于城堡的吊桥一直处于升起状态,那些人现在全都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与站在门楼上的守卫对话时完全靠吼,倒也勉强能沟通。
见能管事的人终于来了,负责与底下喊话沟通的守卫总算松了一口气,开始交代自己刚刚与对方交流后获知的情报。
“他们说有一群激进的家伙对城市委员会近期公布的一些条例不满,一大早就聚集在市政广场闹事,包围了市政厅。包括海因茨会长在内的几名城市委员会成员被说成是伯爵阁下的走狗,海因茨会长还在推搡中磕破了头,人已经被紧急抬进了市政厅内,而市政厅里的人现在也不敢开门,越闹越大了……”守卫快速汇报道,“他们说他们是海因茨会长的儿子派来报信的,希望埃尔德里德爵士能赶紧去城内安抚一下那些闹事的人,至少把海因茨会长从市政厅里搬出来找医生……”
急促的钟声还在远处不断响起,似乎在不断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看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兰斯最后下定决心,扶着城垛的空隙往下探身。
“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无法过去,但我会派一名事务官和十名士兵跟你们回去与市政厅里的委员会成员谈判!”兰斯朝下方喊道,“请你们先回城内告诉那些聚集在市政厅门口的人,尼托伯爵阁下从离开后就从未干预过城市委员会的决定!如果委员会真的擅自颁布了不合规的规定,伯爵阁下也会下令叫停!”
“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来,一个事务官能管什么用?事务官还能代表伯爵阁下吗?!”
护城河另一边的人听到他的话后立刻喊道:“现在事情很危急!如今海因茨会长生死不明,请你们尽快让埃尔德里德爵士来救人——”
“那就由我去!”
“告诉那些聚集在市政厅前的人,尼托伯爵之子——兰斯·戴勒以尼托家族的荣誉发誓,绝不会对他们说谎!”
兰斯朝下方喊了这么一声,见对面那几人似乎愣住不出声了,便转身对扈从发出命令:“立刻调出十人跟我一起去城内……”
“不、不行!”
城堡总管急匆匆爬上门楼,气喘吁吁地拦住兰斯的路,压低声音道:“您忘了埃尔德里德爵士之前的叮嘱,在他回来之前决不能放下吊桥!”
“……叔父说的是‘非必要情况下’。”
沉默一瞬,兰斯还是目光坚定地看向面前的总管:“按照之前伯爵阁下与城市委员会签订的条约,一旦遇到城市委员会无法处理的事、向城堡求助,我们有义务去帮忙。”
“……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对劲,兰斯少爷。昨晚埃尔德里德爵士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恰好现在尼托海姆城内又出事了,这实在太过巧合。”卡尔总管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焦急,“现在城堡内的防御已经很虚弱,您还要继续带人离开,堡内各处的看守都会出现空缺……”
“可海因茨会长出事我们不能不管。”
“他如果真因为我们的见死不救去世,那城内的商会也会完全失控,说不定会爆发更大的暴乱。”
兰斯按下总管举起的手臂,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不过为了城堡的安全,我离开后还请您立刻升起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