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血染三鸦13 “他是你们
诺斯芬的沃尔夫冈从没想过自己能以这种形式再次回到尼托海姆。
身为一名骑士的长子,他曾以扈从的身份在这座城市和旁边的伯爵城堡生活了五年。
他曾那么喜爱这座城市,偶然踏过的一条街巷都带着少年时代的记忆。可短短半年过去,再次走进这座繁华的城市时他的心境已经完全改变了。
父亲因为一封可笑的信被打成了“叛国贼”,家里的财产全部被没收,母亲和妹妹丧生野兽之口……越是回想到一家人曾在这座城市中度过的欢乐时光,燃烧的怒火便让胸口更加疼痛。
最初逃到威登堡侯爵领时,沃尔夫冈并没有想太多。
因为他明白,只要自己逃跑,尼托伯爵领内很快就会贴满自己的通缉令,而按照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往西跑到威登堡侯爵领是最快的。
很快,他因对侯爵领内的布防不熟悉,在边境就被抓住了。
然而随着他的通缉令传到边境,一名自称为威登堡侯爵服务的高大佣兵“昆德森”来到关押他的监牢,并向他吐露了一个格外大胆的计划。
杀死尼托伯爵一家,让尼托伯爵领变成一片无主之地——这个计划听上去是那样疯狂,却又那样轻易地拨动了沃尔夫冈心头的弦。
按照那位“昆德森”先生的计划,他们想要在尼托伯爵带着长子去参加帝国会议的途中将人截杀,然后伪装成盗匪作案。
这一部分的计划他们已经基本准备完善,可尼托伯爵不止有一个儿子,杀死长子还有能合法继承爵位的次子、弟弟和侄子。保险起见,他的妻子、女儿和那个据说皇帝有些欣赏的私生子最好也不要放过。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就必须用最少的人数攻克位于尼托海姆附近的伯爵城堡和庄园,杀死那些与尼托伯爵有亲属关系的人。
只是庄园那边他们已经有了比较具体的安排,城堡这边却始终没能找到突破口……而就在这时,沃尔夫冈这个前城堡守卫长的儿子就这么以逃犯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眼前,昆德森都不止一次感慨起命运的巧合。
“这一定是吾主的指引,指引你来到我们身边!”沃尔夫冈还记得那天在边境的地牢里,那位高壮的男人穿过栅栏握住自己双手的激动模样,“加入我们吧,沃尔夫冈,吾主已经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尼托的雅各布,那个自大的混蛋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我们一起割下他的头颅,将他的鲜血献给你的父亲!”
时隔半年,沃尔夫冈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具体在想什么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有猛烈跳动的心脏告诉他,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所以他最终握住了那双伸入牢内的手臂。
作为伯爵城堡前守卫长的儿子,他为昆德森补全了很多关于那座城堡的信息。
哪里是必须时刻有守卫的瞭望点,哪里会在兵力不足的时候被忽略,用于紧急撤出城堡的边门具体在哪里……尽管已经离开尼托海姆前往北方要塞服役两年,昆德森提出的问题他大部分都能答出来。
有了他的加入,计划变得更加完善。
可就算如此,想要真的攻入城堡依然很困难。
首先,威登堡侯爵就没有发动正面战争的打算。
他毕竟还是波曼国王的封臣,不会想在皇帝刚刚加冕不久就在明面上挑战皇帝的权威。
所以他们此行必须披着“盗匪”的皮,不能留下任何与威登堡侯爵有关的物证,也不能让其他要塞的人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这样就算刺杀失败了,尼托伯爵有所怀疑,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皇帝陛下也不会为一个跳反过来的家伙与自己的直属封臣撕破脸。
至于成功就更好说了。
一个已经被灭门的家族,就算真的死因存疑,想来皇帝陛下总不会真的为一个死人主持什么公道。
只是设想虽好,实行起来时限制也不少。
最关键的一点,为了不引起伯爵领边境以及领地内其他要塞的注意,他们用于执行这项秘密任务的人数必须控制在五十人内,想要用这点人真正攻占位于尼托伯爵领腹地的伯爵城堡几乎不可能。
如果不能攻入城堡,那一直在城堡内驻守、到冬季也不会去庄园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就会存活。
尽管一直有谣言说他的血统存疑,但这些年尼托伯爵从未对外宣称自己的弟弟是母亲的私生子,与母亲的母家戈尔波男爵家面上关系也较为良好……要是伯爵一家被成功刺杀,反而落下埃尔德里德这么一条“大鱼”,那这一顿忙碌的成果可真就要被别人收获了。
于是,在真的杀死尼托伯爵和他的长子后,如何将坚守在城堡内的埃尔德里德引诱出来杀掉变成了更棘手的问题。
为此,他们最终准备了两个方案。
一队人先前往庄园,杀死伯爵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点燃庄园,再派人去城堡求救,看是否能让埃尔德里德亲自走一趟。
事态紧急之下,来庄园救援的人必然会走森林的小路,就算他一开始不走,来报信的人也会劝说他们走小路。这样,就算他本人没来,也会让城堡内本就不充裕的守卫分出一部分死在他们的埋伏圈里。
而沃尔夫冈所在的另一队人则会在天亮城门打开时潜入尼托海姆城内,用藏在货箱隔层里的火油在城中各处放火,尽量制造恐慌。
等尼托海姆城内的钟声全部响起,引起城堡的注意后,乔装成市民的人再去城堡外说出早就编好的假消息——用市民暴动做借口,之前一直负责此事的埃尔德里德不可能不出城。
这并不算是个多么完美的计划,但实行起来却比想象中的顺利。
只是在从接头的同伴口中听说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死在了前往庄园的树林小路上时,沃尔夫冈又忍不住产生一瞬的恍惚。
凡是在伯爵城堡中生活过的人,没有人不认识埃尔德里德爵士。
他是个仿佛从故事里走出来的骑士。
忠诚领主,信仰坚定,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欺压弱者,父亲曾在私下对他说“埃尔德里德爵士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我”……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父亲遭受不公审判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坐看他的家人一个个惨死。
别人不了解父亲,他难道会不了解吗?
为什么他都能劝说尼托伯爵宽恕那些真正试图发起暴乱的市民,却在看到下属遭遇如此不公正的对待时无动于衷?
说到底,那位被父亲称赞为“最公正正直”的埃尔德里德爵士也不过是他兄长身边的一条狗。
他们害他家破人亡,那也不能怪他心狠……
这样不断在心中说服自己,沃尔夫冈继续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虽然最重要的几个目标全都解决,但按昆德森先生的话说,他们最好是能一次性把所有的目标都达成。
尼托伯爵一家人的脑袋已经全都被割了下来,不存在会幸存的情况,但尼托伯爵的侄子和一个私生子还在城堡内。
后者不足为虑,但前者可是正经属于尼托家族的一员。只要他还在,这次的任务就不能算是圆满结束。
而想要用最少的人冲进城堡杀死这个尼托家族最后的孩子,就必须再把城堡内的守卫引出来一些,所以之前在城中制造混乱的计划也要继续。
自从城内市政厅塔楼上的钟因突发火灾敲响后,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果然开始出现恐慌和骚乱。
可这座有近一万人的城市还是太大了,为了确保能引出足够多的守卫,他们必须制造出更多的混乱。
仗着对这座城市街道的熟悉,沃尔夫冈与另外一名同样打扮成修士的同伴、以及一名拖着板车的“运货工”开始往最后一个目标行进。
那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区教堂,虽然位置有些偏,但好在靠近城市的西北大门,一旦发出火灾预警也能把负责看守城门的守卫吸引过来,这会有利于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就跟之前一样,制造火灾的方式很简单。
他们不需要真的去烧教堂,只需要在教堂附近找一个僻静的窄巷,用火油点燃杂物,然后在火烧起来后快速冲到教堂内,以附近发现火灾为借口请教堂内的执事敲响钟楼上的钟。
一切都进行得如之前一样顺利。
沃尔夫冈与同样做修士打扮的同伴一起等在小巷外,见巷子里的火着起来后立刻一边喊着“着火了”一边往小教堂的方向跑。
今天这座位于城门附近的小教堂门口有些热闹。
两个男人正将一副担架放到地上,担架上似乎躺着个人,另有两名修女站在教堂门口似乎正在与穿着黑衣的教堂执事说着什么。
“那边的巷子里着火了!!”
沃尔夫冈没有看那几人,只朝着教堂执事大喊道:“快鸣钟示警!让人来救火————”
就在青年踏上教堂门前的台阶时,站在教堂门口的其中一名修女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容瞬间让他失声。
“…………沃尔夫冈?”
修女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修士打扮的青年,又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数秒,眼泪突然从布满细纹的眼角溢出。
“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圣母保佑,你还活着!!”
修女跌跌撞撞向青年扑来,激动下差点踩空楼梯。
沃尔夫冈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在看到修女即将跌倒前就伸出手扶住她。
然而修女看上去没有丝毫后怕,反而就那样捧起面前人的脸。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我的孩子,你真的平安无事……”
女人激动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目光一寸寸看着他的脸庞:“我每天都在圣母面前为你祈祷,我每天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你……感谢吾主,感谢圣母,让你回到我身边……”
看着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母亲,沃尔夫冈的大脑却只有一片空白。
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为什么母亲穿着修女的打扮——这些明明应该尽快思考的问题几乎在脑海里堆成山,可他却像是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想伸出手,想看看眼前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沃尔夫冈,这是你认识的人?”
突然,身后传来同伴冰冷的声音:“她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
听到声音,沃尔夫冈打了个激灵,习惯性转过头。
一瞬间,在他对上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时,无数画面骤然从青年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杀死尼托伯爵的那个傍晚,那个话还没说完就被抹了脖子的士兵,也想起了自己被押送离开要塞的晚上。
是的……那位负责押送他的骑士只说他的父亲被处刑了,并没有说过他母亲的情况,告诉他母亲和妹妹死讯的是那个给他送饭的扈从……
“你们……他是你们的人……”
话还未说出口,站在台阶下的人眼中已闪过一道凶光,一把匕首从黑色的袖口抽出,直直刺向沃尔夫冈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