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平凡之日2 “你确定那
有些东西,看着感觉很近,等真用双腿走起来才会发现有多远.
当菲丽丝走到气喘吁吁,却发现自己距离那栋建筑依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她开始觉得真该让福琼先生的马车再送她一程。
但此时回头看看,前方与后方的路几乎等同。沉没成本让菲丽丝不得不咬牙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棵桑葚树下才忍不住坐下休息片刻。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发了会儿呆,终于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只钱袋。
修女不能有私产,那这些钱带过去估计也会充公……
思索片刻后,她开始在树下挖坑。
菲丽丝承认,有些性格大概在童年定形后便无法抹除。
即使是遇到过萨瓦托雷修士那样的纯粹的好人,她还是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的理智……保险起见,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坑挖好后,她将乔瓦尼大师给她的钱袋连同空水囊陀螺等不会在修女院用到的东西一起埋好,踩实泥土,用树叶擦干净手,这才继续朝修女院走去。
***
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今天本该与昨天或明天一样,都是没什么差别的平凡之日。
只是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时,她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菲丽丝时的场景。
那时代表正午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起,她刚从缮写室走出,准备去前院找侍弄草药院的玛丽修女一起共进午餐,却意外听到一阵敲门声。
站在修院门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大概是身上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裤,显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瘦小,再加上头发只刚刚齐肩,她一开始真以为那是个男孩。
直到她走向那孩子,询问过对方的来意,将人带到索菲亚院长面前,才知道这居然是个女孩。
索菲亚院长读过那女孩带来的信,最后长叹一口气,让她先离开,表示自己要单独与那女孩谈谈。
克丽丝汀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
所以在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偷看了那孩子一眼。
正巧,对方也在偷看自己。
可与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或胆怯,而是十分坦然地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是个还在换牙的孩子。
几乎只是一眼,克莉丝汀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很快,在晚餐的餐桌上,索菲亚院长便宣布有一个“新姊妹”即将加入她们修女院了。
只是这位叫“菲丽丝”的新姊妹来自遥远的阿斯卡,罗兰语还不太熟练,而整个修女院中只有索菲亚院长会说一些意图恩诺语,于是院长决定暂时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教导。
对生活单调的修女们来说,这算是个大新闻。
索菲亚院长出身高贵,却从未用那层身份欺压过谁,从成为修女的那一刻就立誓愿意将余生奉献给圣母。
她亲善的性格和谦逊的品格让她美名远扬,也有不少贵族因她高贵的出身想要把自家女儿塞到她身边教导,却大多都被她拒绝了。
而在菲丽丝之前,上一个能让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还是她的亲侄女玛利亚——也是现在的瓦蓝女伯爵及未来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克丽丝汀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那个新来的孩子。
有人说她是意图恩诺半岛上的某位公主,有人说她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女,很少有人肯相信她是她所说的那般,仅仅是个石匠的女儿。
一个是因为索菲亚院长难得将她带在身边教导,更是因为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展现出的才能。
她不但在短短一个月就能用熟练的罗兰语与人沟通,甚至在没有人专门教授的情况下便粗通了大陆通用语。
这种闻所未闻的学习速度,谁能相信她在来罗兰之前完全没有学习过这种语言呢?而除了贵族,谁又会专门去学通用语这种在日常基本用不上的语言?
不仅如此,听说她还有相当不错的绘画天赋。
有一次索菲亚院长偶然看到她在练字用的蜡板上画的涂鸦,都不忍心让她擦掉,反而用一块新蜡板跟她做了交换。
在缮写室中工作的修女们对这个传言半信半疑,可克丽丝汀修女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她已经有幸在院长的房间见过那块蜡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也很难想象一个完全没有接受过专业教导的孩子能随手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雀鸟。
更难得的是,她本人明显也对绘画十分感兴趣。
拥有如此卓越的天赋,她简直是为缮写室而生的!
而多么巧呀,艾琳娜修女院内就有一间连罗兰王后都会称赞的缮写室,谁不会感慨一句这是来自圣母的指引?
“她要是真这么厉害,为什么索菲亚院长还不让她来缮写室帮忙呢?”
众人的讨论声被一个小声的嘟囔打断。
听着那明显更稚嫩的音色,克莉丝汀都不需要转头就知道那是谁在说话。
“别着急,昆蒂娜。也许她很快就会加入我们了。”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自己的学生身边,一边检查她在蜡板上的习作一边笑着帮她整理了下肩膀处的褶皱:“这里没有你的同龄人,我时常会担心你总是跟我们在一起会不会太无聊……”
“才不会!”名叫昆蒂娜的女孩赶紧从椅子上蹦下来,急切道,“我喜欢这里,这里一点都不无聊!”
女孩年纪还太小,乞求和慌张全都写在了脸上,克莉丝汀只觉得既无奈又觉得有些可怜,最后也只能安抚性摸摸她的头。
而修院的另一边,被称赞为“天才”的人正在用额头撞书桌。
“我不想学了……”
她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鞋面,神情恍惚道:“我当年准备毕业考试前都没这么努力过……”
“哦。”飘在半空的幽灵应了声,随意问道:“那你后来通过考试了吗?”
“没有所谓通不通过……反正我的分数足够被申请的大学录取……”
“那是你那里的大学太好上了。”
派勒乌索教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拍手拔高声音道:“好了,休息时间结束,现在给我打起精神!加上上次测验写错的单词,你今天还有五十六个单词需要听写……”
“还有五十六个!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合理吗?”菲丽丝猛地抬头,怒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幽灵,“你别骗我,我以前也选修过其他语言,从来没有哪个老师会让人每天背一百个单词!”
“那只能说明他们都不是好老师。”
与平时不同,教学中的派勒乌索教授面对讨价还价的学生时完全无慈悲:“一天一百个已经是最少的了,是我看在你现在年纪还小才特地照顾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是打算等到手抖眼花的年纪才开始帮我制书吗?”
菲丽丝:“…………”
菲丽丝:“冒昧问一句,派勒乌索教授,你在大学教学时跟你的学生关系如何?”
“很好啊。”派勒乌索教授自信道,“在我决定离开阿斯卡四处游学后,我所有的学生都来送我,好多人都忍不住哭了呢!”
“哦。”菲丽丝幽幽道,“你确定那不是欢喜的泪水吗?”
一人一鬼日常拌了一会儿嘴,但今天的结果也与之前一样,最后选择低头的永远是菲丽丝。
对此,菲丽丝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说不过那个飘在天上的老头,只是她确实等不及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缮写室”到底是什么模样。
为此,她不但提快了自己“学习”罗兰语的速度,也在“不经意”中让索菲亚院长发现了自己在绘画上的“天赋”和兴趣。而结果也与她的猜想中的差不多。
索菲亚院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性格温和谦逊,博学且包容,是受修女院中所有人敬重的好院长。
在发现新来的小修女居然有这样的天赋后,她在惊喜之余也主动跟菲丽丝提起了修女院中的缮写室,取出一本刚刚装订完成的手抄本。
那是一位伯爵夫人在此订购的诗篇集,也是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书籍。
尽管这本书上并没有插图,但真正触摸到它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封皮和封底由木头制成,外面包裹了一层丝绸,四角和中央被特殊形状的金属钉固定。
解开金属扣,手指刚刚触及内页,因陌生的触感产生战栗立刻顺着指尖传到心口。
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羊皮纸的纸面明明有着类似皮革的纹理,摸起来却十分光滑,如果不是它的颜色和纹理,她会以为自己再次摸到了卡纸。
但它要比印象中的卡纸厚一些,同时又比卡纸硬很多,能让人清晰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如果一定要用她认知中的东西做比较,她觉得硬度刚像一张足够薄的塑料板。
但比起纸张本身,更吸引菲丽丝的还是上面的文字。
深褐色的字母整齐摆列着。不知是纸张还是墨水的缘故,这些书写在羊皮纸上的字母上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明明每一个字母都如印刷体一般规整,但它们的边缘是那样柔和,简直像被太阳祝福过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信那些文字是有温度的。
就是在捧起书的那一刻,所有遮蔽在心间的阴云全都消失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来错地方——比起浑浑噩噩、毫无目的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游荡,这会是她愿意用余生去做的事。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在这里扎下根,任何努力都是值得的。
只是这个时代的颜料太过昂贵,她现在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就算在蜡板上展示了自己的“绘画天赋”,也不代表她能一下子得到使用颜料的资格。
可如果不能绘制插画,那就只能先往负责抄写文字的缮写士发展一下,把字练好一样能进入缮写室工作。
而成为缮写士的第一步是,她必须学会这里的官方书面语——即大陆通用语。
“听”和“说”对她来说不是问题,但这具身体带来的“礼物”并不包括“识字”。
于是在菲丽丝的恳求下,派勒乌索教授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索菲亚院长很忙,不会时时刻刻看着她,这让她在日课外拥有大量“自学”时间。
一个多月里,她总算在派勒乌索教授的语言鞭笞下有了些成果……
菲丽丝捧着手里用来练习写字的蜡板,无奈叹口气,默默用勺子用力将上面的文字抹平。
按照现代的季节计算方式,时间已经来到八月,算是夏末。
但不知是否因为这个时代的气候与现代有区别,这里的八月并不算炎热。至少菲丽丝穿着包裹住全身的修女服时也没感觉特别热,只觉得白天比印象里长一些。
艾琳娜修女院距离科冬镇不算远,有时菲丽丝也能见到有牧羊人或扛着农具的农夫从远处路过。
只是比起相对封闭的修女院,镇上和附近的农人去隔壁修道院的比较多,毕竟他们才是此地最大的“地主”,只有少数女性朝圣者路过这里时才会选择借住在修女院。
可不管是路过的镇民还是朝圣者,他们似乎都很健康,也很少提及有关“瘟疫”的话题……
她当然提醒过索菲亚院长有关瘟疫的事,事实上她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说了,但事实胜于雄辩,一个多月的安稳生活足够所有没见过那场瘟疫的人忽视她的话。
这里太宁静了,宁静得像天堂一般不真实。
如果不是弗朗西斯科给她的半枚银币时刻提醒着她,她几乎要以为一路上看到的尸山都是一场梦。
“…………”
“今天镇上的情况如何?”
结束今天的学习、用完晚餐后,菲丽丝照例独自走到僻静处,小声询问身边的幽灵:“科冬镇里还安全吗?”
她说得隐晦,但派勒乌索教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之前一样,我没有看到有人身上出现那种黑疮。”见女孩紧皱起眉,他忍不住劝说道,“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紧张,现在看来它已经停下了……”
“在传遍整个大陆前它不会停下。”
菲丽丝斩钉截铁道:“这么大的事件我还不至于记错……”
话音未落,已经渐渐变暗的东方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吾主在上……”
“那、那是什么……”
往常天黑后都会回到寝室的修女们纷纷开门而出,连索菲亚院长都端着烛台走了出来。
一颗巨大的明星盖过群星的亮度,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穹缓缓往下坠落。
就在大家对着东方议论纷纷时,在某个瞬间,那道光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分裂成了好几道光束,很快便如蒸汽般消失在夜空中……[*1]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啦,所以明天的更新在晚上or下午(咸鱼最后的挣扎),后天开始就恢复到中午12点更新不会变啦
(稍微改了个bug,即修道院里的教堂不是镇上唯一的教堂,镇里其实还有个小教堂)
之前为了了解质感特地买了一点点羊皮纸。不得不说,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字,真的自带柔光特效
文字形容总感觉欠缺点什么,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大眼看对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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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处借用了Jean de Ventte在《the Chronicle》中的描述,稍稍有些改动
原文翻译为:“1348年8月,每每黄昏薄暮夕阳西下,一颗耀眼的明星便在巴黎西方上空冉冉升起。众星闪耀都在遥远的高空,而它却不尽然。这颗星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修道士都观察到,每当日落西山夜色来临,这颗星挂在天幕上的位置从不曾改变。最终当夜色笼里,这颗巨大的明星分裂开来,向各个方向发散出光束惊艳了正在观望它的所有人,点亮了整个巴黎东部的夜空,消失在一片黑寂里,无迹可寻。当它化作蒸汽,在空中烟消云散,我把问题留给了天文学家来作答。然而,这很可能就是瘟疫大暴发的先兆。”( 出自《瘟疫之王》)
是的,当时还有种很流行的说法,说是星象造成了瘟疫,或者星象预言了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