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深秋5 “你在做什
当天际出现第一束日光时,尼托海姆大教堂的敲钟人如往常般敲响了代表白日的第一声晨钟。
随着这一道声音在城中心传开,城内各处的教区教堂和修道院的钟楼上也跟着依次发出钟声,如波浪般将拂晓到来的讯息传递到城中的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城内的宵禁正式宣告结束。
四座城门缓缓打开,早就在城门内外等候的人们都因代表开门的钟声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降临节,不管是会在上午举行的降临节弥撒,还是弥撒后会举行的游行活动和即将在城堡附近举办的骑士比赛都足够让人们期待。
再加上这晴朗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好天气,谁会不为此从心底感到开心呢?
城堡的小礼拜堂内,经过一晚守夜的朱尼厄斯在听到晨钟敲响时也开心到几乎要笑出声,只觉得那钟声是从未有过的悦耳。
只是看到面前依然表情严肃的神父,想起接下来才是整场仪式中最艰巨的部分,他又立刻端正好神态跟随神父做完晨祷,这才与侍从们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
“……后来我找人去东塔楼那边问过,那块手帕确实是昨晚瓦伦蒂娜小姐临时起意派人送给您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男仆乔戈一边往浴桶中加热水一边小声将昨晚的事完整说了一遍:“主要是那名侍从我看着很陌生,应该是跟随使者团来的人,所以我让马克爵士和安德里亚斯爵士给他做了些额外检查……”
“…………”
“你做得没错。”朱尼厄斯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道,“瓦伦蒂娜小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之后我会跟她解释。”
将一晚的疲惫全都洗净,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换上一件崭新的短袖束身长袍,外披一件体面的红色斗篷便可以掐好时间前往举行授剑礼的现场了。
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城堡大厅在经过一番布置后已经变得神圣且肃穆。
当朱尼厄斯与其他准骑士走进大厅时,观礼者们已经全部到齐,尼托海姆大教堂的副主教布鲁诺神父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等来人全部站定后便开始带领众人做弥撒。
朱尼厄斯自诩自己平时还算虔诚,但他此时已经太过紧张,紧张到上方的神父在说什么都听不太清了,满脑子里都是授剑礼后的展示环节。
按照帝国人的规矩,在授剑礼结束后,新骑士们都需要立刻通过一次骑士比赛展示自己在武力上的能力,最常见的就是来一场马上比武或马上长枪比赛。
但朱尼厄斯的情况比较特殊——除去他尊贵的身份,把一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少年扔进一群平均二十多岁的青年里一起比武实在危险且不公平。可要是完全省去这个展示武力的环节,又很容易让尼托的封臣们看轻这位尼托的继承人。
经过一番商议后,兰斯最后决定让堂弟在接受授封后用表演“骑马刺靶”完成这项展示环节。
这样不算太危险,且能在疾驰的马背上精准刺中靶子对一名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已经足够优秀,即使之后有人想要在这件事上挑刺、说他不够英勇也有反驳的余地。
于是在敲定这件事后,朱尼厄斯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变成了练习刺靶。
身边有好几位优秀的骑士传授经验,这项训练倒也不算太难。即使他在骑术上的天赋确实有些低,经过这段针对性训练后也能保持十次中能刺八|九次……
口中跟着上方的神父念诵出经文,朱尼厄斯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如果……他刺偏了该怎么办?
那么多人看着他……尼托的封臣,威登堡的来使,周边的贵族,还有皇帝陛下派来的使者……如果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在仪式的最后环节出糗,之后会怎么看待他?又会怎么看待一直保护着自己、将自己视为唯一继承人的堂兄……
众多纷乱无序的想法在脑中乱撞,直到仪式进行到领圣体的环节,口中含入一块圣饼,少年依然没有回过神,所有动作都不过是跟着肌肉记忆完成的。
唱诗班的歌声很快落下,神父走到祭坛前,将圣水洒向摆在祭坛上的数把长剑。
「愿吾主庇佑这把剑。从此您的仆人将用此保护教会、寡妇、儿童,和一切拥护吾主之人……」
说完最后的祝圣词,神父便双手托起放在最前方的一把剑,将其转交给此地的领主后正式退到一旁。
即使内心因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恶徒蒙上一层阴影,可此时看着站在首位的少年脱下斗篷,又在侍从的协助下穿好甲胄、戴上马刺,兰斯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
作为同样历过这些的骑士,他当然知道这一夜有多难熬。
尤其是想到授剑后的比武可能会让叔父丢脸,他也曾紧张到双手发颤……那时他是怎么放松下来的呢?
完全换上全新装备的少年抬步走上前,双膝跪到他身前后说完宣誓词,兰斯便按照规矩举起剑。
“以吾主之名,父神、圣母与英灵见证,我在今日封你为骑士。”
用剑面在少年的双肩各拍了三下,授剑礼的主体便正式完成了。
“你可以起身了,朱尼厄斯爵士。”
见堂弟抬头看来,兰斯右手握着剑柄,左手五指并拢微微托住剑身,朝少年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这是属于你的剑了。”
看清这张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区别的温和面容,朱尼厄斯突然觉得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我以我的信仰发誓,绝不背叛我的领主,绝不欺瞒、绝不加害于他。」
「我会忠诚向他履行我的义务,他之敌就是我之敌。」
用早就背熟的通用语说出誓言,少年郑重从堂兄手中接过剑,将其收入剑鞘后扶着剑柄走到后者的后侧方站好。
接下来尼托的领主还要给另外几名骑士授剑,但这个流程就要比之前的简化多了。
基本上只需要听一段简短的宣誓,再在对方的双肩上各拍打一次便可以完成仪式,继续让下一人上来。
随着摆在祭坛上的剑全部回到剑鞘内,时间跟着走到了第五个时辰。
新晋骑士们显然很兴奋,观礼的宾客们也很兴奋。毕竟仪式进行了这么久,总算要看到大家最想看的环节了——所有人跟随此地的主人走出城堡,来到早就搭建好的骑士比赛看台,准备观赏这些新晋骑士们作为骑士的第一场比武。
作为尼托的继承人,朱尼厄斯当然是第一个登场的人。
在确定好装备齐全后,他便看到自己的外祖父牵着马,与另一位高大的骑士一起朝他走来。
虽然之前见面次数不多,但身为威登堡侯爵此次派来的使团指挥官,同时也是自己未婚妻的舅舅,朱尼厄斯还是在对方走近后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名字对上号。
“祝您降临节喜乐,克劳德爵士。”
先跟外祖父打过招呼后,少年微微朝面前的男人行过礼:“愿吾主保佑您。”
“您也是,朱尼厄斯爵士。”看着这个未来的外甥女婿,克劳德爵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喜悦,又侧身将身后的马完整露出来,主要是展示出马背上的豪华马鞍,“希望您对这份来自威登堡的礼物还算满意。”
“这是当然。”
听他提起未婚妻送给自己的礼物,朱尼厄斯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当即掏出昨晚得到的手帕,迎着骑士愈加满意的目光亲手将其系到自己的长枪枪柄上:“请转告瓦伦蒂娜小姐,我会为她赢来荣耀……”
“你在做什么?!”
不等克劳德爵士回应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斥。
他立刻循声转头,就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扈从正被泽门爵士狠狠抓住了手腕,前者的手还按在马鞍上。
“我……我只是看马鞍有些歪,想整理一——唔唔!”
那扈从像是被吓到了,声音突然拔高。
可不等他说出什么,泽门骑士的动作更快,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您、您这是——”
克劳德爵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鉴于周围有很多人已经因为这里的动静投来目光,他只能压低声音道:“就算是我的人做错了什么,您也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无意在我外孙的授剑礼上惹事,克劳德爵士,但他的行为已经完全越界了!”老骑士同样压着声音解释了这么一句,又从一旁唤来两三人帮忙制住人并站到自己身后,尽量挡住周围的视线,这才再次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我刚刚看到您的这位手下借着整理马具的动作往马鞍下塞了什么东西……”
见棕发骑士的表情已经从愠怒变为震惊,他继续说道:“我现在不方便动手……您要是不相信,可以把手伸到马具下看看。”
听他这么说,克劳德爵士就是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暂时压下,先按照老骑士说的把手伸进后鞍下方的空隙,手指立刻触碰到一个异物。
那是一颗完全不该出现在马鞍下的石头。
不算大,但大小正好卡在马背和马鞍之间,摸起来表面也不光滑。
现在看着没事,可一旦马载着人跑起来它就会变成一个压力点,持续给马造成伤害,说不定会直接刺激马失控……到那一步,如果只是让尼托的继承人当众出糗都算好的,严重的话可能……
明明头顶的日光如此灿烂,克劳德爵士的额头却突然渗出一层冷汗,手就那么卡在马鞍里僵住了。
“……您还好吗?”
朱尼厄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好奇上前道:“您是发现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等稍后处理好我会告诉你。”
赶在克劳德爵士抽出手,泽门爵士率先将手里的人交给其他人看管,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外孙身前:“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完成仪式。记住我教你的诀窍,不要让你父亲和伯爵阁下蒙羞。”
闻言,朱尼厄斯立刻收起好奇的目光,坚定点头:“请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和伯爵阁下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