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深秋4 “猎犬们太
大概是最近几年尼托周边都没什么战事,根据幽灵们近一周的观察,被鬼魂跟随的人虽然不算少,但大部分鬼魂颜色都不深,攻击性自然也没有纯黑的恶灵们高。
即使会遇到那种颜色最深、充满攻击性的黑色鬼魂,在感知到教授或其他鬼魂靠近后也会轻易离开原本跟随的活人,那种真正执念深刻到始终扒着活人不肯离开的恶灵还是很少见,至少在进入城堡的这些宾客里也只有四人。
其中二人是保护皇帝使者的雇佣兵,一人是外来观礼的贵族,一人是威登堡使者团中的扈从。
以战争为生的雇佣兵会被亡者深深记恨的概率确实比普通人更大,手握众多人生杀大权的贵族也一样。
当然,尼托境内的封臣们没有携带这种程度的恶灵并不说明他们足够良善,只是这些人在前几年基本都因各种原因来过尼托海姆,即使有人身上原本有恶灵也在之前被老伯爵吃干净了,只能说明他们最近几年没再做那种缺大德的事……相比起来,那名从威登堡来的扈从就稍微有些显眼了。
只是现在这些人还什么都没做,连身上的东西都被嘴快的“黑手”们吃掉了,就算是身份最低的雇佣兵兰斯都不能无缘无故扣押他们。
目前菲丽丝能做的也只有重点标记他们的名字,外加一些携带颜色较深恶灵进城堡的人员做次等标记,赶在授剑礼正式开始的前一天让派勒乌索教授把名单转达给尼托伯爵本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名字其实也不能代表什么。”
“根据我们的观察,不管生前是好人还是恶人,只要心存执念就有概率转化为恶灵,所以不能排除有人与匪徒搏斗并杀死对方,却被匪徒的鬼魂记恨跟随……你还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
背完名单、并看着兰斯写下后,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补充道:“这些天哈特会跟在你身边,如果有什么怀疑的人直接跟他说,这样我们也能有重点关注的对象。”
“我……实在不知要如何感激你们,教授。”
听着老人的话音,再看着手中的名单,再次抬头时兰斯眼中已经满是感激:“请您放心,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尽快为您抄写那本书!”
想想这位接下来半年要忙的各种事,派勒乌索教授觉得他说出这份承诺还是太早了点。
但这份心意总归是值得鼓励,于是老教授也只是笑着微微颔首,口中却继续提醒:“不要分散你的注意力,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眼前的庆典,别忘了六年前的事……这次还有皇帝的使者在旁边观礼,保证这次庆典能平安落幕才是最重要的。”
这点不需要教授提醒兰斯也明白。
人越多越容易出事,不但是骑士比赛这项每年都会出现伤亡的危险运动,如果遇到特地来搞事的人,人多也意味着更容易隐藏。
他是很幸运的,有一名称职的城堡总管,现在又有这么多愿意帮助他的幽灵,已经尽量将出意外的概率压到最低,兰斯觉得他是该感到庆幸的……只是庆幸之余,他也不可避免地在喘息的间隙感到一股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
他曾经听无数不同的人说起一句话:农民羡慕工匠,工匠羡慕商人,商人羡慕贵族,小贵族羡慕大贵族,而人人都想做国王——可从他正式成为尼托伯爵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多了,为什么他始终不觉得做贵族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无聊的时候他会在心中进行一番冒犯的假设,假如自己得到更多的土地、成为一个更大的领主,就算是当上了帝国的皇帝,估计也只会比现在更加烦躁。
权力越大就意味着责任越大,而在成为领主的每一天,兰斯始终有种随时会被这份责任压死的错觉。
这种窒息感并不会随着他对处理领地事务时愈加顺手而消退,反而是越积越多,压到最后生出一股麻木感,会让他误以为自己感觉好多了,然后随着下一次遇到的糟心事刺激回想起那熟悉的窒息感。
整个过程周而复始,仿佛一只不知目的地在何处的轮子,眼前永远只有路,却永远看不到尽头。
好在他还有朱尼厄斯。看到那孩子的笑脸,那种窒息感总能稍微减轻一些。
还有那位女士……因为有奥汀艮男爵夫人和瓦伦蒂娜小姐在,他都无法像前两年的冬天那样经常约菲丽丝女士去藏书室聊天。
等朱尼正式结婚,新婚夫妻要忙的事会更多,奥汀艮男爵夫人肯定会离开……等到那时候,不管他是白天去藏书室还是晚上去找那位女士聊天,应该都不会再有问题……
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眼睁睁看着这位伯爵阁下的表情从严肃正经到慢慢露出一个笑,样子诡异到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在笑什么?”老教授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刚刚说的有什么好笑的吗?”
“哦不,我是在想菲丽丝女士……”
见老人隐藏在眉毛下的眼睛瞬间瞪大,他赶紧慌忙解释道:“我是在想菲丽丝女士是否会想要观礼,或者观看骑士比赛?这些活动瓦伦蒂娜小姐和奥汀艮男爵夫人都会参加,听说她们最近相处得都不错,要是她愿意完全可以跟她们打个招呼……”
面对那双写满“我真是这么想”的眼睛,派勒乌索教授实在不想评价对方找借口的水平,只用短暂的沉默抒发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无语。
“…………”
“我想她不会喜欢那种场合。”老教授摇头道,“不过我稍后会问问她。如果她愿意,等会儿我会来告知你。”
留下这句话,也不想再看年轻人那让人牙酸的表情,派勒乌索教授干脆直接转身离开。
与他猜测的没什么差别,菲丽丝确实没有太多观礼的欲望。
虽然朱尼厄斯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但除去她不想被其他贵族注意到外,这种有历史感的传统仪式往往也会有一段繁琐且累人的流程。
就像此时的朱尼厄斯,他和预计明天要一起接受授封的几人都要在沐浴后待在城堡内的教堂内通宵祈祷。
观礼者们肯定不会像“参与者”那么累,但一旦站到观礼的位置上中途就无法退出,至少要跟着流程走到看完第一场骑士大赛……初夏午后的太阳虽算不上太毒辣,但要保持仪态地站一下午光是想想就很累了,菲丽丝觉得还是在清凉的城堡里听幽灵们的实时转播更舒适。
她本人不愿去,兰斯自然不会勉强。
等到晚上的宴席开始后,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明显神情有些紧绷的堂弟,他趁着下方的人们正被小丑表演吸引时捏了捏对方的肩膀。
“夜晚才刚刚开始,不用这么紧张。”借着乐声和笑声做遮掩,兰斯压低声音安慰道,“你练习了很久,肯定没问题……今天乔戈给你准备的是烧开过的水吧?”
“是的。”
即将年满十四岁的少年挺直脊背,声音略带僵硬道:“我跟他说过,不会让其他人发现。”
“这就好……”兰斯的视线短暂往下扫了一圈,在几个位置短暂停留片刻,再次小声道,“你们今晚守夜时一定要保持警醒。尤其是要看好食水,除了乔戈和泽门爵士,只要有人触碰过你就不能再碰了,明白吗?”
如果是平时,朱尼厄斯也许还会打趣般抱怨一句堂兄真啰嗦,但今天他实在紧张,听到叮嘱只会习惯性地微微颔首。
作为明天授剑礼绝对的“中心”,按照古老传统留下的规矩,即使是在降临节前夜的宴席上朱尼厄斯也要守斋戒,到明天清晨的弥撒前都只能食用清水和面包。
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便与其他几名准骑士一起告辞。沐浴更衣后,其他人被带到城堡内的教堂,朱尼厄斯则来到属于领主专用的小礼拜堂。
与早已在此等待的托拜厄斯神父打过招呼,少年先从外祖父手中接过一把剑,郑重放到祭坛上,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副铠甲同样放上去,之后便是在神父的引导下诵读祷文。
按照规矩,诵读和祈祷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泽门爵士年纪大了,精神已经无法支撑他完成一整晚的守夜,只能在午夜前离开。
男仆乔戈与一名侍从始终站在门口,等到下半夜时,另外两名侍从来到门外,比出手势表示双方可以交班了。
乔戈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数后不由皱了下眉,稳稳端着手里的托盘站在原地。
直到那名出去的侍从与新来的两人说了什么后也朝他比出一个出来说话的手势,他才放轻脚步,端着水壶悄悄走出礼拜堂。
“他是谁?为什么多来了一个人?”不等对面说话,乔戈先发制人地皱眉道,“不是说好我会在这里直到仪式结束,不需要替班吗?”
“我们知道……但这位是瓦伦蒂娜小姐派来的侍从,是来给朱尼厄斯少爷送礼物的。”
一名在城堡工作的侍从压低声音介绍着,同时让另一名眼生的人展示出一块绣着祷文的手帕。
乔戈扫了眼手帕,依然没有让步的意思:“这件事经过卡尔先生同意了吗?”
“这个时候总管先生早就休息了,实在……”
“我从来没听说瓦伦蒂娜小姐给自己的未婚夫送东西还需要经过其他人同意。”不等令人说完,那名从威登堡来的侍从率先打断了前者的话,冷冷道,“你们尼托人就是这么慢待威登堡的侯爵小姐的吗?”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的表情顿时都不太好看了。
之前与乔戈一起守上半夜的侍从明显更暴脾气一些,一张脸瞬间变红,当即就想与之理论一番。
赶在同伴在激动下说出什么前,乔戈先一步站到前面,偏头给对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这才再次看向对面的侍从。
“既然是瓦伦蒂娜小姐的安排,您当然能进去。”不等那侍从继续趾高气扬地点头,他再次低声说道,“但现在里面正在举行神圣的仪式,我们必须先搜过您的身才能放行。”
“你——”
“威登堡侯爵阁下和瓦伦蒂娜小姐都是虔诚之人,想来不会拒绝这个要求。”端着水壶的青年再次上前一步,目光微微下瞥,轻声道,“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陪您回去跟瓦伦蒂娜小姐解释清楚。”
漆黑廊道里立着的三道黑影都看不太清表情,威登堡来的侍从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孤立无助。
他当然不可能拒绝搜身,就算他带着眼前这三人回去找瓦伦蒂娜小姐告状也会被训斥……而且对面这人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居然连出门都不放下那水壶,他这趟已经注定是白跑一趟……
这么想着,侍从也只能将东西先放下,简单整理了下袖口和衣襟后面带屈辱地张开双臂,任由其他人搜自己的身,并当着他的面检查那块手帕是否有问题。
直到检查完毕,礼拜堂内的祈祷也告一段落,他才在乔戈的带领下走进礼拜堂。
“……这是瓦伦蒂娜小姐为您准备的,以此为您祈福……”
收到这么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朱尼厄斯确实有些意外。
视线瞥向这名陌生侍从的身后,见自己的贴身男仆正朝自己拼命眨眼,常年养成的默契让他产生了一丝警惕。
于是在接过手帕后,他没有直接用亲吻礼物表达对未婚妻的感谢,只将其按到左胸处,同时朝送来礼物的侍从微微颔首表示心意收到了,便将其塞到自己腰带里放好。
任务已经完成,侍从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眼看着神父已经朝自己看来,他便低下头,如来时那般默默退出礼拜堂,快速走下楼梯,借着墙壁上的灯柱摸到一间厕所里。
“…………”
“怎么样?”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问道,“成功了吗?”
“没有,猎犬们太警惕了……”
侍从抖了抖自己的袖子,含糊回复了一句又不耐道:“马那边真的不能做些什么吗?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
“……那跟你无关。”
沉默片刻,那人在阴影里说道:“你快回去复命,不要露出破绽……”
侍从应了一声,走出厕所的瞬间却忽地打了个冷战。
一种不好的直觉促使他赶忙四望一圈,可周围漆黑一片,除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
大概是错觉。
现在还没到盛夏,城堡的石墙本就常漏风,刚刚必然也是……
这样安慰着自己,侍从捧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