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深秋19 “……你怎
不管身后的俩小孩怎么想,菲丽丝都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实在不错。
就像她之前跟那诗人说的,尽管尼托海姆城在尼托伯爵领内是规模最大的城市,但一旦把眼界放到整个帝国其实也不够看。至少在前几年里,她和幽灵们就几乎没见到从意图恩诺来的商人,更别说从雷慕城来的人了。
这次不但见到了,还实打实从对方口中打听到雷慕城的近况……尽管那听上去与菲丽丝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但多了解一些消息总要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以后从南边来的人应该会越来越多,毕竟这里也算是卜尼山口到乌姆城的必经之路。这些年没见到意图恩诺来的商人,主要因为瘟疫时伯爵领的边境一直处于封锁状态,他们都只能绕路走。”看着自己的学生写下记下今天的见闻,派勒乌索教授跟着在一旁如此说道,“现在这条商路通了,以后应该会有更多商队重新回到这条路线上……”
这么说着,他又不禁补充道:“一个人的说法并不可信,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判处流放的,而事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还需要倾听更多声音……也许等教廷搬回雷慕,事情又会不一样了。”
菲丽丝听着老教授的絮絮叨叨,尤其是听到那充满心虚的最后一句,不由跟着笑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教廷后来确实又搬回雷慕城了,这点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但你并不记得具体时间。就算记得,也不能因此放下警惕。”
派勒乌索教授打断她那逐渐上扬的语气,严肃警告道:“虽然我很高兴看到你重新拾起勇气,但也不能因此忘记过去的教训。”
“这我当然知道……目前不还在筹划阶段吗?”菲丽丝无奈托腮,另一只手握着笔往纸上点了点,“现在就单说教皇回雷慕的事——就算教皇的权力不如从前,怎么也要维持一下教廷的威信吧?要搬家的话都放出去了,难道还能反悔?”
“反正教廷都搬一次了,就算搬回去,再搬第二次也不是不可能。”派勒乌索教授明显对此没有太多期待,“而且如果那个诗人说的是真的,教皇回到雷慕后要面对的问题会比我们之前预想中的还要多,再加上罗兰那边的施压,还真不一定能挺住。塞勒斯三世行事比他的父亲谨慎,也更狡诈,就算在明面上放任教皇离开,背后不知道会搞什么手段……”
说到“背后的手段”,点着纸面的笔尖也跟着顿住。
就算知道当年本妮蒂塔王太后说的话大概率只是单纯的挑拨,但那件事终究还是变成一根刺,深深扎在菲丽丝心底。
现在去纠结“热维的帕鲁宾”到底是不是推动那场农民起义的人,他背后又到底有没有当年的王太子、如今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筹谋已经毫无意义……但既然六十年前的罗兰王能联合雷慕的本地贵族胁迫教皇,有了这个打破常规的先例,之后想要“再来一次”似乎也不会比“上一次”更困难……
就在西塔楼的一人一鬼沉浸研究雷慕城的现状时,一对新人也已经完成需要在教堂举行的仪式,所有人纷纷往城堡的主楼宴会厅转移,开始为婚宴做准备。
这座城堡上次举行婚宴时还是前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嫁过来的那一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其间别说城堡内的佣人,主人都换了两批。
好在前尼托伯爵夫妇去世前正好在为他们的长子准备婚事,当时遗留下来的、对婚宴的各种安排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经过城堡总管确认,交由尼托伯爵本人过目后,只象征性地在菜单上做了些许调整后就照搬到朱尼厄斯的婚宴上了。
作为这片土地未来的女主人,瓦伦蒂娜其实也参与安排婚宴的一部分内容,但等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什么宴会的细节、宾客的反应,全部注意不到了。
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身边的侍女摆弄着梳头穿衣,然后被带到台前……所有人看向她的脸都是模糊的,庆贺声也是虚幻的,就连她听自己回复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木板般不真切。
直到左手的手指上被戴上一枚戒指,她也一边宣读誓言一边将一枚戒指戴到另一人的手指上,并接受对方传递来的“和平之吻”,她终于猛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有了一个丈夫。
作为妻子要做什么,经过一整年的学习,瓦伦蒂娜已经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说出答案。
优秀的妻子要敬重自己的丈夫,打理家务,管理仆人,确保在外忙碌的丈夫没有后顾之忧……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为丈夫的家族生育子嗣,悉心抚养他们,教育他们,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回想起之前姑母教的内容,想到母亲去世前自己在房门外听到的声音,她感觉眼前的一切又开始远去,就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都没有察觉到。
作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朱尼厄斯是第一个发现新娘有些不对劲的人。
不过由于眼前全都是观礼的人,他在保持微笑的同时也无法直接问对方怎么了,只能用捏手的方式做提醒。
第一次确实好用,他成功让自己的妻子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了自己。于是他立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收获了对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后就没有然后了,过一阵人又开始发呆。
一次两次还好,可等到婚宴开始后发现对方还处于这种状态后,朱尼厄斯便有些担心她不是紧张而是真身体不适了。
此时二人已经入座,但这种大型宴会的座位与座位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想要说悄悄话还需要对方配合一下。
面上不好引人注意,朱尼厄斯便在桌下用脚试探着往旁边够,希望再次吸引妻子往自己这边看。可就在他感觉自己的鞋尖刚够到对方的裙摆,鞋面就传来一股大力。
“啊——咳咳咳————”
意识到自己的惊呼引来了周围的视线,朱尼厄斯赶紧用咳嗽声做遮掩,并紧急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仿佛自己真的只是嗓子痒……直到感受到那些视线都移开了,少年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但还不等他那口气完全吐出来,一道身影又靠到他身后。
“……伯爵阁下让我转告您,别在宴会上做那么大的动作……”
他的贴身男仆乔戈微微躬身,在自己的主人耳边说道:“瓦伦蒂娜小姐已经很紧张了,您不要在这个时候戏弄她……”
朱尼厄斯:…………
朱尼厄斯微微偏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堂兄,突然意识到还有这么一个正大光明的传话方式。
“我没有戏弄她,我是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面对这个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朱尼厄斯说话时不需要太多顾忌,低声嘱咐道,“你去帮我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乔戈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直起身,走到女士身后传完话,这才带着一脸尴尬回到主人身边。
“瓦伦蒂娜夫人让我转告您,她的身体无碍,还请您停止刚刚的行为……”
朱尼厄斯:…………
再次得到一个警告,新郎终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分下来,直到这对新婚夫妇被送进新房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
看着这张刚刚被神父祝福过的双人床,整场仪式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瓦伦蒂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从菲拉薇娅女士口中了解到过早生育的危害,她也确实产生了一些动摇,可这个月舅舅再次寄来的一封信让她心中的焦虑再次复燃。
而且按照姑姑的说法,新婚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可能逃脱身为妻子该履行的义务……那不管这次能不能怀孕,她都必须……
眼看房间里总算只剩下两人,端庄了一天的朱尼厄斯终于迎来了放松时刻,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倒在床上开始休息。
就在他逐渐开始放空大脑时,视线无意中扫到一旁的人影,总算想起关心一下房内的另一人。
“你也累了吧?快换衣服休息,明天一早还有感恩弥撒呢。”
少年这么说着,又双手撑着床面坐起身,一边背对着人脱外衣一边道:“不过之前服侍你的侍女都是你姑母带来的,之后是不是要在尼托这边再选几个人?”
“…………”
“嗯。”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少女略带颤抖的声音同时响起:“茱莉亚女士会留下。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在威登堡也没有其他值得记挂的亲人,之前就说好会留在尼托……卡尔总管又跟我提了几个适龄的人选,应该会在不久后来城堡这边……”
扣子解到一半,朱尼厄斯突然觉得那声音有些不对。
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正在落泪的眼睛。
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瓦伦蒂娜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低头侧过身,试图快速擦拭眼角。
但她的速度终究没另一人快。她刚转身,朱尼厄斯就已经踏上床,不到一秒就蹿到床的另一边。
“你这是怎么了?”将人拉到床边坐下,他赶紧上下摸索一番,没找到手帕,只能用自己的袖子给对方擦眼泪,“是不是你不舍得你姑母?明天我们也可以去跟她商量一下,让她再晚点回去……”
闻言,瓦伦蒂娜没有直接回答,却没有再躲避对方给自己擦眼泪的动作,只安静坐着,时不时抽泣一下,仿佛默认了这个说法。
朱尼厄斯耐心等对方缓过来,确定她不会再哭了,这才从床头取来一杯水递给对方,又走到床的另一边,把外衣全部脱下后换上睡袍。
再次转过身时,他的妻子也已经换好类似的睡衣。两人一起在床前做了一个简单的睡前祷,便几乎同时躺到床上。
瓦伦蒂娜率先躺在枕头上,一开始还很紧张,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床幔,一动都不敢动。
她这样紧张着,她的新婚丈夫却似乎很放松。
在打着哈欠朝自己说了一声“晚安”后,身边那人便同样平躺下来。没过多久,身侧那道呼吸声都变均匀了。
又躺了一会儿,瓦伦蒂娜有些难以置信地突然坐起身,看看已经关好的房间门,再看看身边这个似乎已经逐渐陷入梦乡的丈夫,眼睛不由跟着瞪大。
“…………”
“……你醒醒!!”
她当即把人摇醒,等那双睡意蒙眬的眼睛睁开后才震惊道:“你怎么就睡了?”
“啊?睡前祷不是做完了吗?”朱尼厄斯有些茫然地跟着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道,“还是你饿了?桌子那边好像还放了点吃的……”
“不、不是……”
看着他这副迷糊的模样,瓦伦蒂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吐出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我……今天要做什么,伯爵阁下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尼厄斯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糊弄下去,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可、可做那个……不是会让你怀孕吗?”他低着头,两只手的食指搅动着,用蚊虫般细微的声音讷讷道,“听说太早生孩子很危险,很容易难产……那还是不用那么着急……”
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瓦伦蒂娜就感觉有股无名火从心头升起,连之前上床前的恐惧也跟着消失了。
“是我怀孕又不是你怀孕,你在怕什么?!”视线往下扫,她不由往丈夫那还做着小动作的手拍了一巴掌,“别看你的手了,倒是抬头看我啊!”
“…………”
寂静在室内流淌半晌,朱尼厄斯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怀孕的是你,但生出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抿抿唇,终于正面看向面前的妻子,“我的母亲就是在生我的时候去世的,我从没见过她……虽然我的父亲,我的伯父伯母,我的堂兄堂姐都对我很好,但每次看到莉娜堂姐和佩秋拉夫人在一起,我总是会感到难过……”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经历跟我一样的感觉……”
说到最后,他的眼圈开始泛红,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我不想他们在问我‘母亲在哪里’时,我也只能露出父亲那样的表情……”
瓦伦蒂娜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把丈夫问哭了,顿时跟着不知所措起来。
想着刚刚对方安慰自己的动作,她也用自己的袖子给人擦了擦眼泪,又递来一杯水,却见眼前人始终低着头,眼泪却好像越掉越多。
“……你怎么比我还能哭?”看到最后,坐在床上的少女都无奈了,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你别哭了……不然就听你的,不做了还不行吗?”
朱尼厄斯本来想解释自己哭其实是刚才说着说着又想起父亲了,但听到这句话,抹眼泪的动作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时候应该不需要解释太详细。
“那、那就说好了……那个……等以后再说?”他接过妻子递来的水,试探道。
“……你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只要之后伯爵阁下问起时你不觉得丢脸就行!”
对上他那小心翼翼的眼神,瓦伦蒂娜都被气笑了:“快喝水,喝完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