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深秋20 “他们之间
两个小孩的新婚之夜最终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结束了。
但伯爵继承人的婚礼总归不会简陋到只有一天。接下来的几天除了一些例行仪式外,还有狩猎和比赛活动,这让最近几年都冷冷清清的城堡着实热闹了一回。
不过再热闹的活动也有尽头。
欢庆过后宾客纷纷离席,在尼托长住了一年多的奥汀艮男爵夫人也正式完成自己的使命,是时候回到威登堡了。
离别总是让人难过。尽管朱尼厄斯亲自出言挽留,表示希望男爵夫人能在尼托陪自己的妻子过完创世节再走,却还是被对方婉拒了。
没办法,不光是因为男爵夫人拥有的土地庄园需要她这个主人亲自打理,现在威登堡家族和尼托家族联姻的事正式完成,她必须按照流程立刻返回威登堡,向自己的弟弟兼领主汇报这件大事的完成情况。
临到送别时,已经包上头巾、换上已婚妇人装束的瓦伦蒂娜将自己胸前一枚宝石胸针摘下,亲手别在姑母的斗篷上。
“这是说好的……赌约。”
趁着最后一次亲近的机会,她压低声音小声道:“我的丈夫确实十分英俊。”
看到她泛红的耳廓,奥汀艮男爵夫人终究没能完全维持住端庄的姿态,红着眼将教女揽入怀中。
“我会珍惜它……愿吾主保佑你,瓦伦蒂娜。”
叹息着说出这句祝福,趁着拥抱的空档调整好情绪,等再次直起身后,她依然还是那个时刻保持优雅的奥汀艮男爵夫人。
目送代表威登堡的马车远去,朱尼厄斯握了握妻子的手,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城堡主楼。
送别归送别,结婚后的两人也算正式成年了,也有义务为自己的领主分忧。
在城堡总管的带领下来到主楼的最顶层,从前者手中接过一本账本翻了两页,原本还沉浸在离别之痛中的小夫妻瞬间被现实抽醒了。
“这、这几天就……花了这么多啊……”
视线落在账单最后的数目,朱尼厄斯许久没犯的结巴都再次发作了:“早、早知道,就不要办这么多天了……”
“……如果不是佩秋拉夫人早就准备了大半要用的东西,花费还要再多至少一倍。”兰斯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堂弟,视线又跟着移到另一人身上,“不过婚礼不管是对你个人还是整个尼托来说都是大事,也是别人判断你是否敬重妻子的第一个标准,就算数目再多也是一笔必要的花销。”
堂兄的提醒已经算十分直白,意识到刚刚说错话的朱尼厄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身边的妻子笑了笑,得到一记瞪视后终于将表情摆正,严肃看向账本。
虽说花得多,但领主的继承人结婚,封臣们都要交一笔协助金。
外加今年大办的骑士比赛,不但尼托海姆城大赚一笔,城堡这边也通过门票、报名费、摊位费和罚款得到不少收益,差不多能将今年这两次大庆典所用的花费打平。
“现在你们已经正式成婚,我也能放心让你和瓦伦蒂娜独立处理一些伯爵领内的事务了。”
不等朱尼厄斯松口气,就听到坐在上首的人如此说道:“之前我去南边时你们的表现很不错,希望这次你们也能互相配合……”
“……你又要走了?”不等堂兄说完,朱尼厄斯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可你都没回来多久……”
“南边的事太杂,时间又紧,我必须再去一趟才能安心,外加还要去维讷地区巡视一趟,争取在入冬前回来。”
点了点放在桌面上的几封信,兰斯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段时间城堡内的事务不会比前两个月少多少,还需要你们辛苦一下。主要是秋收后各地的账目核对和审理案件卷宗,具体怎么分配工作你们自己定就行。有任何问题多跟卡尔先生和克里斯商议,要是还有无法决定的事就让人给我送信……”
方方面面都叮嘱一遍、确定两人都有了一定心理准备后,尼托的现任领主便再次带着自己的扈从们离开城堡,一路往西而去。
被留下的继承人夫妇面对一大堆工作时如何作想菲丽丝不知道,但多亏了伯爵阁下的频繁外出,哈特总算等到了轮到他外出的机会,一大早就与派勒乌索教授一起跟随兰斯飞走了。
平时最聒噪的两人一起离开,西塔楼倒是难得变得安静下来。
由于没有派勒乌索教授在旁边指手画脚,菲丽丝工作的效率也跟着上升……等到发现窗外飘起第一片雪花时,她已经把时祷书内的大幅插图全部画完,只剩下一半边角的彩饰和需要贴金的部分。
听上去这似乎快要临近结束,但因为数量太多,两本剩下的这些“边角涂鸦”最快也还需要半年才能完成,要是她再在平时放松一下,估计还需要费更多时间。
其实在听说完雷慕城的现状后,菲丽丝就觉得自己稍稍放慢一点速度也可以。
既然教皇都亲口放出消息要带着教廷回雷慕城,又得到了帝国皇帝的公开支持,那如今盘踞在雷慕城的两个家族至少会在明面上欢迎教皇的回归。
教皇也一样,如今已经不比当年,只要他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总会在此次“搬迁”中小心行事——至少是最开始的一两年,双方总要给对方一些脸面。
综上所述,如果她想趁着自己还年轻力壮时去雷慕城来一次“朝圣”,也许在教皇刚刚搬回雷慕时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这些也终究都是猜想。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教皇可是还没出发呢,一切还是要等教廷的教士们真的到达雷慕后再看具体情况才能定……至于现在,她还是需要趁着气温大幅下降前搬回主楼那有间壁炉的客房。
也许是搬到主楼后距离近了,朱尼厄斯和瓦伦蒂娜这对小夫妇也时不时会在路过她房间时进来坐坐。
不过大部分情况还是瓦伦蒂娜来得次数多一些,已经提前“享受”到领主待遇的朱尼厄斯只会偶尔与自己的妻子一起来,即使来了也总是顶着一张疲惫的脸。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兰斯总是不开心了……我也不喜欢这些……”趁妻子被书桌上的画稿吸引,已经长到跟菲丽丝差不多高的少年在她耳边小声抱怨道,“我现在一听到卡尔先生念信就头疼,眼睛突突跳,梦里都是他的声音……兰斯要是再不回来我肯定要疯掉……”
“你要是肯从上午就专心处理事务,不要坐一会儿便嚷嚷着要休息,午休的时间缩短一个时辰,也不会把一天的事务都挤压到晚上。”
不等菲丽丝说话,站在桌边的姑娘已经转过身,板着脸道:“这些都是伯爵阁下平时的事务,也是你将来都要处理的事务,你就算不喜欢也必须去做。”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抱怨一句都不行吗……”
短短一句话,却惹得少女立刻竖起眉毛。
“你抱怨,不就是对伯爵阁下的安排感到不满?”她厉声道,“伯爵阁下那样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辜负他的信任?”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朱尼厄斯闻言也立刻急了,但他的语调拔高一瞬后又很快落下,整个人都变得低落下来。
“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他这么嘟囔着,就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身体还没转过去,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直接把人推回房间。
“乔戈,把门关上,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菲丽丝如此嘱咐了一句站在房门外的青年,等门关上后才抱胸看向面前这对小夫妇。
“我还以为一年过去,你们都长大了呢。”这样叹息一声,她干脆将室内的两把椅子都搬到两人面前,“如果你们想解决目前的问题,而不是单纯把对方当作出气的对象对待,那就坐下吧。”
听到她这么说,两个刚刚还不愿意看对方的人习惯性对视了一下,很快又避开,一声不吭地坐到椅子上。
“……我现在不想写文章……”见女士朝自己看过来,朱尼厄斯不由再次露出委屈的表情,“我、我最近看了好多卷宗,现在看到字就想吐……”
“那就不写了。但你们要保证,我跟你们其中一个人说话时另一个人不许说话。”
菲丽丝如此强调一遍,率先转向刚刚发声的少年:“我不知道有什么话是说不明白的,但我知道隐藏和逃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朱尼厄斯爵士,如果您真心不想与您的妻子生出隔阂,那现在您就该尽可能为您刚刚说出的话作出解释。”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被眼前这位救过自己两次的女士盯着,朱尼厄斯有种自己再次变回小孩的感觉,小声道,“我不是不愿意处理那些事务,也不是真的抱怨……我就是感觉实在太累了……”
“所以我说了,你该集中注意力——”
“瓦伦蒂娜夫人。”
赶在另一人的声调再次拔高前,菲丽丝温声打断道:“我知道您也有很多话说,但能稍等片刻,让朱尼厄斯爵士说完吗?”
“我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可我就是做不到啊!”这次不需要菲丽丝引导,坐在她左手边的少年再次开口道,“我也很羡慕你能那么快看完账本,半天就能处理掉我一天才能做完的工作,但我就是……就是比你笨啊!”
这句话说出口,朱尼厄斯干脆破罐子破摔般对上妻子震惊的目光:“其实这点我早就发现了,我学了那么多年的通用语都比不上你学两个月……还有,明明是我最先得到了普洛凯拉,可我在她还是只幼鹰的时候就无法驯服她,你却能在她认主后让她再次改变主人……我就是做不到很多你能轻易做到的事,就算你强迫我去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瓦伦蒂娜似乎想说什么,可开口前又想到什么般看向室内的另一人,见那位女士用鼓励的目光朝自己点头,这才犹豫着再次开口。
“我……无意逼迫你。我只是看你似乎一直对此很烦恼,所以想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包着头巾的少女垂着眼眸抿起唇,斟酌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但你实在不该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把这些说出来……菲拉薇娅女士不会跟别人说,可如果这些话被有心人听到,用你的这份心态利用你,或者以此离间你和伯爵阁下的关系,让你们变得疏远怎么办?”
“那不可能!”朱尼厄斯几乎是立刻反驳道,“兰斯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对我疏远!”
“……未来的事谁会知道?”
少女的眼眸似乎更沉了一下:“就像我从前也相信过……”
“瓦伦蒂娜夫人只是提出一个假设,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而且我觉得您更该警惕前一种假设。”菲丽丝再次打断二人的对话,同时看向左手边的人,“情绪外露不是什么错误,但您也要承认,总是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会更容易让人摸清您的喜好,而恶人最擅长的就是用人喜欢的东西、用欲望引诱目标到陷阱……就像我给您写的寓言故事里,掉进井中的狐狸就是算准路过的山羊想喝水,所以引诱它跳下井,再利用对方的后背爬到外面,最后独留山羊饿死在井中。”
“山羊固然愚钝,但又有多少人能在欲望摆在面前时忍住诱惑呢?如果山羊在路过井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对井水的好奇心,那狐狸也许就不会从‘水’上攻破山羊的心房,而是谎称井下有鲜嫩的小草,那或许完全不饥饿的山羊也不会轻易上当。”
听着她用自己熟悉的故事讲述道理,朱尼厄斯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顿时又不由自主地塌下肩膀。
“所以,我以后不但连说话要注意,就连真实的表情和喜好都不能表露出来了吗?”他有些沮丧地说道,“那样该多累……而且有时候不是我不愿意伪装,是我真的会忘记……”
“可您身边不是有个能时刻提醒您的人吗?”
菲丽丝看向右手边的人:“您的妻子可以陪伴您去任何地方,你们就是彼此最忠诚的盟友。就像吾主所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如果你们能时刻为对方着想,互相扶持,一定会比一个人时走得更远。”
“但也请一定不要忘记,互相扶持的前提是你们能时刻对彼此保持尊重。时刻愿意给予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也时刻让自己留有一个倾听的机会,争取不要让情绪吞没理智。”见少年红着脸低下头,她笑道,“如果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不如就像我之前建议你们那么做的,先不要说话,用体面的方式写出你们想对彼此说的话,交换阅读后再做进一步的讨论……但就算意见不同,也不要用言语伤害彼此,好吗?”
“我、我明白。”
朱尼厄斯红着脸站起身,又朝自己的妻子伸出手:“我以后不会再说那些抱怨的话了,也尽量会在上午多集中精力处理事务……”
“…………”
“明天开始,我会在上午陪你一起看那些信件和卷宗。”瓦伦蒂娜看了眼丈夫的手,抬头道,“核对账本我很快就能做完,不会耽误多少事。”
说完后她顿了顿,伸手握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低声道:“以后你有什么想要抱怨的,可以等到晚上私下跟我说。”
目送两人离开房间后,始终飘在朋友身侧的冉娜才发出一声感慨般的叹息。
“你觉得,他们之间算是有爱情吗?”
她如此问道:“我总觉得他们比起夫妻,更像……友人?”
“夫妻就不能做朋友吗?”菲丽丝笑着把椅子搬回原位,“我倒是觉得,能把伴侣当成身份平等的朋友对待,就算最后没能产生爱情也会比很多人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