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深秋25 “就黑了点
神圣雷慕帝国广袤的领土和松散的政体就注定这片土地每一年都会有新鲜事。
比如与沃尔多皇帝交好的上博伊公爵突然因病暴毙,没能留下一个子嗣,他的两个弟弟又开始为对方留下的领地争吵不休。再比如银山以南的另一边,原间城的两位领主从去年就开始大量招募雇佣兵,似乎是准备继续往外扩张领地。
此时,帝国松散的好处也展现出来了。
虽然这些消息听着足够吓人,但因为地理位置较远,对尼托的影响几乎为零……至少短时间内是没什么影响。
在菲丽丝看来,目前626年对尼托影响最大的消息依然是隔壁的威登堡侯爵夫人生出了一个男孩。
随着来自威登堡的正式文书送到尼托伯爵的城堡,众人也知道了这个婴孩的名字。
威登堡的鲁道夫——名字取自侯爵夫人那统一了整个巴顿地区的父亲之名,足见这孩子承载了多少来自母亲的期待。
但不管压在孩子身上的期待有多少,婴儿还是婴儿,在真正长大前谁也无法看到他的未来。
与此相对,威登堡侯爵倒也朝自己的长子展现出些许“父爱”。
今年复活节后没多久,一队人马便从威登堡出发,带着刚满七岁的侯爵长子往礼布斯的方向行进。
收到舅舅传来的准确消息、确定弟弟已经被皇帝陛下接受,今后会在皇帝的长子身边做侍童后,瓦伦蒂娜这才将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呼出来。
“你真关心你的弟弟。”见妻子终于放松下来,几个月里一直在围观全过程的朱尼厄斯终于也能跟着开一句玩笑,“要是我也有个像你这么好的姐姐就好了。”
他觉得这是一句很随意的话,可落在瓦伦蒂娜耳中,却让她有一瞬的愣怔。
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的弟弟吗?瓦伦蒂娜觉得并不是。
她离开父亲的城堡、前往修女院修行时不过十岁,当时弟弟弗兰德里茨也才四岁,且自从母亲去世后后者就天天由保姆看管……仔细回想,她其实都没怎么跟他相处,现在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太清了,想来对方也一样。
她会帮他,只是因为二人有“舅舅”这么一个相同的纽带,也因为他们此刻拥有一个相同的“敌人”。
只要那个“敌人”还在,他们就很大可能会站在同一阵营……说到底,她会帮他跟血缘和情感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帮他就是在帮自己。
从修女院走过一遭,瓦伦蒂娜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为此她可以克服懒惰,学习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可以为达目的在不同人面前表演不同的反应,也可以接受丈夫推给自己的所有工作。
自由需要权力,这是继母教给她的一课——她想要过上不被别人随意摆弄的生活,抓住所有机会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知算不算幸运,她的丈夫正好是个与她完全相反的人。
他似乎从来没尝过被背叛的滋味,所以即使有人将权力双手捧上时他也会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这样任性的态度时常让瓦伦蒂娜生出一股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恼火。
但另一方面,尼托的朱尼厄斯又确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待她真诚,尊重她,从不在她面前摆“丈夫”的架子,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即使能力有限也会在被人指出后尽力改正……这样的人就算不是自己的丈夫,瓦伦蒂娜也会真心尊重他。
同时,也正因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的性格,对上那双满眼写着期待回应的眼睛时,瓦伦蒂娜反而无法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最后只能垂下眼眸避开对方的视线,做出被夸奖后不好意思的神情。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怕对方在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后疏远她,而为了达到目的,她现在更需要一个与自己亲近的丈夫?
这个答案倒是能稍稍安抚住瓦伦蒂娜的内心,但在夜深人静时,那股微妙的烦躁感还是会不自觉地涌上来。
好在这座城堡总是会有数不清的麻烦需要处理,瓦伦蒂娜的烦恼也只困扰了她一个夜晚,很快就被其他事务淹没了。
初夏的骑士比赛结束后,又到了贵族社交和巡视领地的时间。
由于南边荒地的问题还没解决,在短暂与封臣们举办一场狩猎会后尼托伯爵就带着人再次出门了,城堡内的其他事务再次交给自己的继承人处理,直到尼托海姆附近的田地里开始收割第一批干草才回来。
但之后他也只在城堡内待了两三周,很快听说东边的一处矿场出现非法开采的情况,还闹出了人命,当地的管理者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能让人快马加鞭来尼托海姆的城堡求救。
于是,当菲丽丝正式完成手中两本书的插画部分时,作为书籍主人之一的尼托伯爵没能成为第一个欣赏书的人。
不过书稿完成后还有装订内页和制作书封。
前者菲丽丝倒是很熟练,后者就不那么精通了。也许普通的手抄本她还能糊弄一下,但贵族用的时祷书肯定不能用太简陋的书封,交给更专业的木匠、皮匠或金匠来完成会更好。
时祷书的封面倒还好说,尼托海姆城内到底还有一座有缮写室的修道院,实在不行花点钱让修道院的人帮着做封面就好了,问题主要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大作上。
他那本书里的内容有太多对这个时代来说堪称惊世骇俗的内容,绝对不能交给看得懂文字的修士处理。可老教授本人又偏偏好面子,就是不愿意接受菲丽丝自制的简陋书封。
“我都不要求你在上面镶嵌宝石、象牙和黄金,我就要一个牛皮制成的封面,加四个防止书皮边角磨损的金属书脚和一个搭扣!你总不能连这些都不给我做!”
面对学生想要施展糊弄大法的行为,老教授时隔多年再次放下面子,开始在半空打滚耍赖:“你知道皮纸做的书多容易变形吗?没有搭扣书更是特别容易散架!你前面都花这么长时间帮我做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最后一步省事?!”
菲丽丝:…………
看着这丝毫没有升天迹象的老头,菲丽丝忍了忍,最后还是妥协了。
趁着把伯爵时祷书送出去做封面的机会,她顺口向卡尔总管问了下城堡内是否有会做皮革书封的工匠。手艺是其次,主要需要人可靠,要是不识字就更好了。
卡尔总管接过她递来的成品简单翻看一遍,从几个大标题上大致了解了这本书的“尺度”后沉默片刻,最终表示城堡内没有符合条件的工匠,但城内应该有。
问题是“内容如此糟糕”的书显然不能放心交给工匠带回家装裱封面,还是需要把人专门请到城堡内,然后盯着对方工作……就是现在城堡内外都太忙了,为了不出纰漏还是等冬天大家都闲下来再请人来做比较好。
菲丽丝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最关键的步骤都弄完了,现在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还是谨慎最重要。
只是一旦将时祷书交出去,就意味着她在明面上没有工作了。
为了继续蹭城堡的资源给老教授再抄一本“简装本”,她只能主动与卡尔总管聊一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其实想要糊弄一下明面上的工作很好办。
这间藏书室中有不少罗兰语书籍,可尼托本地并没有多少人懂罗兰语。除去歌颂骑士精神的诗集和教经抄本,还有一些实用性很强的书籍——比如那本主攻妇科的医书。如果能尽早翻译、就算是翻译成通用语也能尽早让更多人读懂。
卡尔总管对此自然没意见。
不如说这位想做什么抄写相关的工作本身已经与他没太多关系,现在人家都自己找好接下来继续支出纸笔的理由了,他也没精力和时间用来挑刺。答应下来后双手接过那本内页已经缝好的时祷书,便带着随从匆匆走向楼梯间。
“……他看上去好忙啊。”
菲丽丝往人消失的背影看了看,关门后对身边的幽灵感慨道:“我感觉他转身的时候头发都飞起来了。”
“秋收时节,除了你谁不忙?”
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道:“别说废话了,抓紧时间今天还能再抄一页!”
越是被催,菲丽丝就越是不想干活。
反正之前都商量好了,抄写“简装版”的时候她可以用写起来速度更快的手写体,内容还都是现成的不需要怎么排版,又不需要画插图,估计一年左右就能写完。
于是任凭身边的老人如何吱哇乱叫,菲丽丝只摆出一副悠闲模样,表示自己要先看一遍自己即将要翻译的“医书”。
面对如此气人却又打不了的学生,派勒乌索教授最终也只能用一声冷哼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随即背着手飘出窗外。
他原本还觉得书的内容已经很丰富,不需要再加什么了,但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再加!
带着这份心情,老人飘到城堡外,试图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些自己遗漏的东西。
可惜这些年尼托海姆附近的一草一木都被他细细筛过一遍了,也确实没什么可写的。
再次在心中对自己的博学发表一番感慨,派勒乌索教授只能往更远的田野飘去,试图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里找寻新东西。
此时正值小麦收割期,今天又是晴天,农人们都在田地里抓紧时间收割麦子。
另一边,捆绑好的麦子正在被整体运到打谷场,那里的人正在用农具鞭打成捆的麦子用来脱粒……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与他之前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正当派勒乌索教授准备离开,突然被一道响亮的训斥声吸引了注意力。
“谁允许你们将这种恶心的东西放进来的?”一名身着黑衣的修士对几名农夫训斥道,“再让我发现你们用这种劣等货糊弄修院,我就只能将事情禀报给院长了!”
一名年轻些的农民显然不服:“就看着黑了点,怎么就是劣等……”
“好了,别说了!”另一名年长的农人赶紧拦住儿子,对已经面露不悦的修士一阵低头哈腰,“我们挑出来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黑衣修士的表情终于好了些,又训斥了几句才留下一人看着他们挑,自己前往下一车检查。
交出做地租的麦子当然要最好的麦子,不管是世俗领主还是修道院的地都不例外。
只是那句“黑了点”还是勾起了派勒乌索教授的好奇心,临走前又压低身体靠近那蹲在车边挑麦穗的父子二人,探头去看他们挑拣出的东西。
那是一些看上去有些奇怪的麦子。
金黄的麦穗上突兀坠着一个或两个黑色的“麦粒”,有的只比普通的麦粒大一些,有的则大很多,活像一个突兀按在麦穗上的黑角……
一瞬间,老教授感觉脑中有一道惊雷闪过。
想到某个可能性的下一秒,他便飞速往城堡的方向飞去。
“你之前跟我说过,‘圣火病其实不是病,而是因为有人吃了有毒的麦子’是真的吗?!”
不等坐在窗边的学生反应过来,老人已经双手并用地比画起来:“你说的那种有毒的麦子,是不是麦穗上长出了黑色的东西,像是一颗膨大的黑色麦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