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深秋26 「思考者,
菲丽丝没想到刚走的老教授这么快就回来了。
慌乱中,她条件反射地想去拿桌上的书、以示自己没有趁机摸鱼……结果书还没打开,就先听对方突然吐出这么一个词。
对她来说,“圣火病”已经算是个听上去有些陌生的名词了。
毕竟这病在菲丽丝原本生活的时代几乎绝迹,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她那位身患强迫癌晚期的前老板,每次画插图前都要看一堆资料,像这种症状比较恐怖、且在日常已经不存在的病印象自然也更加深刻一些。
传说得了“圣火病”的人会恶心呕吐,全身痉挛,皮肤有被火灼烧般的痛感,所以又被称作“火烧痛”,最严重的情况是手指脚趾会出现坏疽,甚至是因此死亡。
而想要缓解这种病症,唯一的办法就是虔诚地向圣徒安多尼祈祷——由于这个方法在很多地方都被证实很好用,所以这种病也慢慢被称作“圣安多尼之火”。
不过就跟黑死病一样,随着科学的发展,这种莫名其妙出现的疾病也终于被人们找到了根源。
准确说,“圣火病”不是一种类似感冒的疾病或能传染给他人的瘟疫,而是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食了有毒物质中毒导致的。
一种名为“麦角菌”的真菌寄生在麦子上后会生出黑色的、像“角”一样的有毒菌核。但因为其与麦子长在一起,很容易被当成“有点发霉的麦粒”,被不舍得浪费粮食的农人留下。
可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动物,吃下含有麦角毒素的食物后都会产生神经性疼痛,也就是人会感受到灼烧感的根本原因。
由于印象深刻,且圣火病和黑死病的病因都算是菲丽丝难得能记住、还能跟旁人解释清楚的东西,所以在经过派勒乌索教授的同意后,菲丽丝就将自己还记得的部分用言语修饰了一番,在关于“疾病”的篇章中隐晦提了下不能吃“长出恶魔之角的小麦”。
不过不知是不是一上来就遇到了黑死病这种特大型瘟疫,人实在死太多了导致很多土地荒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来到这个时代的十八年里她还没真正在现实遇到得“圣火病”的人。也因此,她所知的所有相关知识几乎算是纯理论上的,从没在现实证实过……
“我只看过图片,没见过真正的‘麦角’,但按照你的描述是有些像……”后知后觉察觉到教授问话中的深意,菲丽丝忍不住站起身,“难道你看到真的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需要再去看看,回来再跟你说。”
派勒乌索教授这么说着,正好碰到从窗口路过的哈特,二话不说就直接薅着对方一起向西北方飞去,只留下菲丽丝一人站在塔楼窗边。
“发生什么了?”
远远被哈特的惨叫声吸引过来的冉娜向房间内探了探头:“我好像看到教授带着哈特先生飞远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菲丽丝一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说。
焦躁地在原地走了两圈冷静了一点,这才回到书桌旁坐下,翻开已经缝好内页的书,简单跟好友说一下派勒乌索教授刚刚的发现。
为了方便对方理解什么是“真菌”,菲丽丝干脆用“毒蘑菇”做比喻,总算用最短的时间解释清楚“圣火病”的成因。
“……这都是真的?”听完好友的讲述,冉娜许久没能回过神,过了好几息才猛地想起什么般抬高音量,“那、那既然是中毒,有没有解药?还有,既然不是病,为什么都说圣火病只要向圣安多尼祈祷就可以了?难道这也是骗人的?”
“那也不能说完全是骗人的……大多数情况下,让有麦角病的病人们去修院居住一段时间确实能缓解症状甚至痊愈,但那跟圣徒显灵没什么关系。”
菲丽丝心情复杂地解释道:“主要是解毒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不持续吃携带麦角毒素的食物就可以。”
尽管毒性发作后的症状听上去很可怕,但麦角菌确实有一个不算优点的“优点”:它的毒素不会因为高温消除,却可以在日常中被人体慢慢代谢掉。
这就意味着,只要人没一下子被毒死,能在出现症状后不再持续性摄入毒素导致中毒加深,改吃干净的食物直到毒素完全排出去,除了已经产生的坏疽无法复原,保住一条命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也因此,传说“向圣徒祈祷就能缓解圣火病”也不能算是骗人或精神作用。
圣徒安多尼是圣教公认的第一位隐修士,所以很多向圣安多尼祈祷的人也会就近前往附近的修道院。按照修院的规矩,修道院必须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敞开大门,更不要说这些还是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
大多数情况下,修士们都会收留这些可怜人,并在收留期间为他们提供一些食物。
修道院自己用来磨面粉的麦子往往已经在收获和打谷前筛选过好几遍,挑品相最好的留下。那些长着“黑角”的麦子看着就很不正常,大多会在第一轮就被筛掉,所以修院提供的面包一般都不会带有麦角菌。同理,吃着领地内最优质粮食的贵族和养在城堡内的士兵通常也不会接触到这种毒。
另一边,普通的农民们就顾不上这些了。
就算生出“麦角”的麦子看上去足够诡异,但天天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人哪能有那么多讲究?反正连路边的野草他们都能吃,总不能因为几株麦子造型奇怪就丢掉……
“可这样……要怎么解决根本问题?”
听完进一步的解释冉娜只觉得更加可怕,双手不禁抱住双臂:“还是……要在他们把有毒的麦子送进磨坊前挑出来吧?吃不饱还能靠少吃点或者靠救济熬过冬天,要是一直吃有毒的面包、像你说的那样毒素排不出去,最后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这是理智上的最优解,可菲丽丝实在无法指望饥饿的人能抱有多少理智……除了真正在被“圣火病”折磨的人,也许谁都说不清是饥饿带来的痛苦多一些,还是毒素带来的神经痛更折磨人。
不过比起到底要怎么收集和集中销毁“麦角”,菲丽丝更担忧的是前一步——如何向旁人解释这种病的来源。
毕竟在之前的几百年里,“圣火病”早就与一位圣徒的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现在要是突然说这病本来就能自己痊愈,一旦被证实是真的势必会引起教会的注意。
也许消息都来不及传出去,她这个散播消息的人就要被本地主教抓上教会法庭了。
如今的圣教可还不是几百年后的圣教,虽然世俗领主的势力已经慢慢抬头,但教会法依然保有很大的权威性,就是所有的世俗领主们在名义上都需要得到教皇的认可。
连帝国皇帝这种大贵族都不敢与教廷正面对抗,更别说尼托伯爵这个小小的地方贵族了。只要他敢坚持维护她这个“散播谣言”的“异端”,势必也会遭到绝罚。
另一方面,就算教会反应迟钝,她来得及向那些不舍得扔粮食的农人们解释清楚这一切,就势必要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去修道院就能痊愈这一点。
要是直接说实话,让人们知道正是因为教会、贵族和修道院剥夺了他们最好的粮食,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吃有毒的粮食充饥才会生病,即使是曾经得过“圣火病”、因修院帮助得以痊愈的人也难免会生出怨恨……
真到了那一步就不光是信仰崩塌的问题了,再来一场帝国版本的农民起义也不是不可能。
罗兰北方的农民们已经用行动证明,在这个贵族和平民差距过大的时代起义除了会放干自己和家人的鲜血,并不会让他们的处境得到任何好转……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刚刚从外面飞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听到她的后半段分析,不由皱起眉:“你打算隐瞒你知道的真相?”
“如果真相只会带来混乱,而适当的谎言却能切实拯救更多人命,那我会选择后者。”菲丽丝抬起头,直接对上那双充满审视的视线,“至少在有选择的时候,我不想选择会造成混乱的那一边。”
“可这些矛盾迟早会爆发。你也已经察觉到了,不是吗?”
“在你口中的时代,圣教早已向世俗臣服。即使你不清楚从这里到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矛盾根本无法消失,你所畏惧的事情早晚会发生——既然脓包迟早都会被捅破,为什么你不愿意做那个动手的人?”
老人的声音如往常般冷静,某一刻甚至可以被称作冷酷:“这次也一样。你明知道,只有让坏疽长到人身上才能让更多人产生畏惧,才能让后世的人更能记住这次惨痛的教训,彻底远离那个会让他们生病的‘魔鬼’……你明知道,一直维持眼前的平静就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的核心,可你还是选择做前者。”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怕自己承担改变的责任。”老人眯起眼,低沉的声音慢慢带上压迫,“你还在畏惧看到鲜血……”
“是的,我就是一个胆小到看到死人就会做噩梦的胆小鬼!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目光肤浅者!”
“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教授。我知道我做不了一个领导者,我甚至连给人做老师的勇气都没有!我能做的永远只有让我目之所及的地方能变得稍微好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见面前的老人始终注视着自己,没有开口的意思,菲丽丝发泄式拔高的情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如果你对我抱有更高的期待,那除了一句抱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声音低沉道,“但我的想法不会变。我做不到用牺牲无数人的性命去推动一个不知会滚到哪里的轮子,这是我的底线。”
“即使你口中的‘人’,只是一群「盲目度过一生、既无恶名也无美名的可悲灵魂」?”老人突然切换到意图恩诺语,吟诵出一段诗歌,“「既不背叛也不忠诚,从来只顾自己。世上永远不会流传下他们的名字,慈悲和正义都鄙弃他们」[*1]。连天堂和地狱都不屑接纳的人,除了献出鲜血警示后人,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他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价值。”
“一只猎人抓不住的鸟雀,难道会仅仅因为没能成为猎人的盘中餐,就要被完全否定自身存在的价值吗?”
菲丽丝上前一步,毫不相让道:“只因为猎人看不到它对它的孩子、对树木、对森林、对其他身处猎人认知之外的东西有价值,就言之凿凿否定另一个生命的价值,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寂静在小屋中蔓延开,却没有一人移开视线。
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染,一开始也不敢说话,回神后左看看右看看,正想要说点缓和的话时,派勒乌索教授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思考者,灵魂才有重量。」
用意图恩诺语说出这样一句话,老教授的面容跟着和缓下来,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菲丽丝·林恩。”
见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准备转身离开,菲丽丝在短暂愣怔一秒后立刻喊住对方:“等等,你要去哪儿?你刚刚不是说要去看麦田……”
“已经确定了,应该是你说的‘麦角’没错。但要阻止那些人把麦角送到磨坊,光靠你一人根本没办法说服其他人去执行。”派勒乌索教授微微偏头,挥手道,“我之前跟随尼托伯爵路过过东部的矿场,记得路……现在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他才能尽快解决问题,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1】:教授说的几句诗摘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有语序上的变动)
之前速读了皮埃尔·米盖尔的法国史,感觉相比起之后的宗o教改0革时期,中世纪末期的西欧社会还是相对拟人一点……
反正各种瘟疫、自然灾害和战争大家都有份,百年战争虽惨烈但也主要局限在几个省份里,法国的三十六年内战是完全渗透到每一个村落了,没有外部战争时大家也在互砍,胳膊腿乱飞,破坏性极大。
差不多算是同时期的神罗也爆发了农民战争,外加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神罗地区的教堂修道院和各地的档案馆遭到毁灭性破坏。前者主要目的是想毁掉债务记录,但因为文献的存放点是一样的就大多一起被毁了。
感觉这可能也是现在神罗历史资料难查的原因之一……本来就散装,还在持续不断打大小仗,就算曾经有资料被烧好几轮也剩不下太多了。
相比之下英格兰在历史相关的资料保存得非常完整,尤其是基层行政资料,几乎是没有断代地保留下来了,甚至能准确查到某个年份某个乡镇的人头税缴纳人数和工匠的薪水。像我这种业余人能找到的中世纪相关参考书里,就英格兰的资料完整到能用数据列出表格(大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