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深秋35 “如果可以
跟“印刷”相关的事找她来是没错,但盖伊这个表情……实在是不让人多想都难。
都不需要她说,最先反应过来的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已经一前一后飞出房间,跑到主楼探查情况了。
幽灵们的速度一向快。
在菲丽丝以“需要整理一下仪容”为由拖延的一两分钟里,哈特已经再次返回西塔楼说明情况。
“……他确实在平时城堡抄写员们工作的地方等你,但抄写员们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桌上还摆着一个雕版和纸笔什么的……”这个一向心大的青年此时脸上写满了迟疑,“确实也有几张通缉令,但都是通缉附近强盗的,看着都跟您没什么关系,派勒乌索教授还在挨个检查……”
嘴上虽说着“没什么”,但能让哈特都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多半是“古怪”到很明显了。
可即使明知道其中大概率有问题,通知她的人就堵在门外,现在再用身体不适这种蹩脚的理由推脱就太突兀了……
不管怎么说,该去还是要去一下。
反正房间里只有卡尔总管一个人,内外也没有其他武装士兵,按照卡尔总管的性格总不会上来就砍她……只要对面是一个愿意沟通的人,麻烦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可、还是通知兰斯一声吧?”哈特有些不安地说道,“有他在,卡尔肯定不会对您怎么样……”
“…………”
“你可以去通知,但不要让尼托伯爵过来。”
思考片刻,菲丽丝将一根帽针插到头巾上,又将削笔刀藏进袖子,低声叮嘱道:“反正都在主楼……没有我的示意,不要让他轻易下楼暴露自己。”
***
空旷的抄写室中,卡尔正端正站在抄写员们常用的长桌旁,视线落在桌面的一张纸上。麻纸上印着一个黑灰色的乌鸦,与摆在一旁的雕版摆在一起如镜像般对称。
如果能忽略那股回荡在鼻尖久久不散的刺激气味,这本该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一刻……至少当菲丽丝看到那张摆在桌上、图案边缘和细节都足够清晰的“成品”时,她几乎要将室内的另外一人直接抛到脑后。
“这是……成功了?”
她三两步走到长桌边,拿起那张盖着图案的麻纸前后翻了好几遍,这才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身侧的男人:“这才几个月?这就成功了?那位染匠是个天才吧!”
“有正确的引导,当然也更容易成功。”卡尔总管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还要多谢您,女士。没有您提到‘油性’的概念,任凭工匠随意尝试,可能就不会这么快出结果了。”
听着这如往常般平稳冷静的声音,菲丽丝也迅速从刚刚的激动中恢复理智。
视线扫过长桌上还没收好的墨水纸笔,显然之前这里还有其他人,只是刚刚被清走了。
如果是想特地给她展示“纸面雕版印花”成功的成品,需要特地把她从西塔楼叫到主楼吗?这位总管先生平时可没这么清闲……
“……听盖伊先生说,您想新印刷一批通缉令?”
顺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张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菲丽丝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向城堡总管:“您找我来,难道是想要在通缉令上印这些强盗的画像?但如果只靠文字描述,我也没办法凭空画出一个人的相貌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卡尔总管的反应似乎要比平时慢一些。
听到她发出的疑问,城堡总管的眼珠先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边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慢吞吞地再次开口。
“其实比起通缉犯的长相,我更想让您画一幅方便所有人看懂‘恶魔之角会带来怎样危害’的画作。”男人用缓慢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根据今年各处庄园管家的汇报,依然有不少麦田里出现了‘恶魔之角’。虽然不管是他们还是教会的教士都极力阻止人们食用,但依然会有不少人觉得只要少吃点就不会有事……”
“我们能控制磨坊,但秋收后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检查每一处粮仓。即使真这么做了,也容易引发其他问题。”
总管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如果您能画一张足够恐怖的、能震慑住所有人的画,向他们揭示食用那东西的危害有多严重,也许就能让更少的人染上那恶魔的诅咒。”
进入这间房间前菲丽丝做了许多个预设,却依然没料到卡尔总管把她秘密叫来是做这个的。
惊讶过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件好事,我当然可以做。但大批量制作这种印刷画,应该需要先得到伯爵阁下和主教大人的允许吧?尤其是教会那边……”
说到一半,她的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我想您也清楚,比起言语,图画给人带来的冲击感会更直接,不然您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可如果我们印出的画足够可怖,真的恐吓住了那些连神父都说服不了的人,让他们乖乖交出私藏的‘恶魔之角’并销毁,那教会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因此惩罚最开始将这些图画散播出去的伯爵阁下呢?”
听她这么说,城堡总管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这点确实是我疏忽了。”他语气真诚道,“看来我还需要与伯爵阁下好好商议一番再作决定。”
仅听声音和面部表情,菲丽丝都会觉得说话的人非常诚恳……可放在卡尔总管身上,她心中只会剩下一声“呵呵”。
不过不管对方是不是故意在给她挖坑,现在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再厚脸皮的人也不会真逼迫她去画,更何况这位总体还算是个体面人。
“所以,您还有其他事吗?”经过一个回合的试探,菲丽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如果没有其他事……”
“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再占用一些您的时间。”
出人意料地,站在桌边的男人直接打断她临别前的寒暄,并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瘟疫后,很多商路又开始通了。但外面总能听到一些离奇古怪、却又听着让人不安的消息……”
他将纸放到长桌桌面上,按着纸面将其推到女士的手边,刻意压低声音道:“您见多识广,还请您帮忙确定一下其中的真伪。”
早就准备好的、折叠起来放在荷包里的纸,就算是鬼魂也没办法提前看到里面的内容。
菲丽丝静静与对面的男人对视片刻,伸手拿起那张麻纸。
虽然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在展开纸张、看到写在第一行的内容时,她还是没忍住皱起眉。
与放在一旁的通缉令不同,这张纸上的内容相当零散。
第一段大致说的是西边出现了某种会异端邪术的“恶魔使徒”,白天是老鼠的模样,晚上变成美貌柔弱的女人来到旅店,去敲其他客人的房门。如果门内的男人被其美妙的声音和外貌诱惑,开门将其放进房间,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死在房间里。
由于每次被目击到的都是一个女人,所以这“恶魔使徒”也被贴切地称为“魔女”……
内容是足够荒谬,但这离谱又熟悉的形容……菲丽丝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没去看飘在自己身旁的老教授,她继续皱眉往下看,果然再次看到了更多似曾相识的描述。
比如这“魔女”不但可以变成老鼠,偶尔还会以半人半羊的姿态出现,嘴中吐出□□般的长舌卷住试图逃走的猎物,被太多人发现后会生出乌鸦般的翅膀逃向天空。
再比如“魔女”不仅能与死人沟通,还能与动物交流,甚至拥有类似海妖的能力,能用言语操纵人的心神。所以那些妄图躲在门后的男人即使看不到“它”,也会在那道声音的操控下自己打开门等等……
如果说这些还能被当成灵异故事看待的话,最后让菲丽丝彻底死心的,是那所谓的“魔女”的战绩和名字。
“……她曾附身到一名贵族的私生女‘菲丽丝’身上,用巫术迷惑了拿法国王的弟弟伯雅克伯爵,并把他杀死在前往蒂威城的路上。”
“后来她还在罗兰各地尽情施展自己的巫术,造成很多惨案……据说她后来还改变了外貌前往马黎,罗兰王a丹二世会突然暴毙也是因为她的巫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因为曾经被蛊惑,所以一直极力否认这件事,还为了撇清关系撤掉了相关的通缉令……”
飘在她身侧的派勒乌索教授读出最后一行字,原本已经确定的猜想又变得游移起来:“这上面说的,确实是你……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菲丽丝也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
而等到那种空白感从心中褪去后,此时此刻她只想因这些荒谬的文字放声大笑。
这是件多稀奇的事啊!
在这个被派勒乌索教授亲口认证的、女巫和异端裁判所都还没登上舞台的时代,她却靠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变成一个留下名字的“魔女”了!
事实上她也确实笑出了声,甚至笑到有些岔气了,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面才站稳。
“请原谅我的失态,卡尔先生。但我确实没想到,您居然也会相信这种……‘有趣’的传言。”
“所以,您是觉得这都是假的?可那么多人都相信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一点真实吗?”卡尔依然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并未因她的大笑变化半分,“您要一边声称自己见过厄尔玛修士的鬼魂,一边完全否定‘巫术’的存在吗?”
“…………”
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菲丽丝脸上的笑意终于稍稍收敛下来。
“那要看您如何定义‘巫术’。”
“有人觉得杂耍艺人能踩在皮球上跳舞是‘巫术’,有人觉得那和书写文字一样,是个苦练就能练成的技艺。”她将麻纸放到桌面上,嘴角扬着客套的弧度,“至少这张纸上说的,我觉得并不真实。”
“……您用这样确信的语气说话,都快让我觉得您认识这上面说的人了。”
卡尔的视线从放在桌面上的麻纸上移,再次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如果可以,能跟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半人半羊还有大翅膀,福瑞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