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963年的老北京城 ……
八月最后一天,正好是周日,北京城天亮得早,五点多钟,胡同里的公鸡还没打完鸣,靠着街口的早餐铺子的门窗被打开,新鲜的空气扑了进来,带着点胡同口、店铺旁的老槐树树叶子的味道。
有时候风大顾不上窗户,老李直接拿着一根麻绳拴在一侧的墙壁的钉子上。他正拴着呢,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茉莉花的味道,他纳闷的偏头朝窗外看了眼,一个洋人老外正双手撑着他们家这绿漆刷过的门框,好奇的往里瞅。
老外一般都会在全聚德、涮肉店这些老店晃悠,老李这家开了十来年的朴实无华的早餐店还是第一次接待老外。
他站在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蓝褂子上刚揉面团蹭到的面粉,思来想去招呼着自家拿着炉钩的老伴去把屋里正睡着的儿子喊起来。
莉莉一换地方醒的就早,其他几人还在睡觉,她自己就跑了出来,自知语言不通不认识路,她只在酒店附近晃悠。
这是她看到的开的最早的一家店铺,上面挂着牌子她不认识,但她认识门口摆着的大炉子和上面的蒸屉,这肯定是吃饭的地方,她撑着有些起皮的绿色窗檐往里看了看,看到了没点灯的屋子里摆了四张直棱直角的方桌子,和一条条长椅子。
头顶的鸽子在房檐上扑棱扑棱的飞起来,胡同里的味道前呼后拥的窜了出来,炸油饼的油烟味儿、厕所的味道、街坊养的鸡鸭腾空而起窜出来的鸡圈味儿,挺全乎的,但老李认为,这些味道都没有面前这位老外身上的茉莉花味道更大。
莉莉看了眼门口蒸屉噗噗被水雾喷的快要掀起的盖子,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来兑换的人民币,一手拿着钱一手指了指蒸屉。
老李的儿子快速的洗漱套上衣服就要去翻译,这听着还挺激动人心的,他媳妇抱着醒过来的孩子给穿衣服,隔着院子的窗户看了眼前门,她也抓紧时间穿衣服,哎呦她还真没怎么见过洋人,给孩子尿褯子换了先扔到盆里,等看完洋人后再回来洗。
胡同里街坊邻居的谁家有个事,全民围观看热闹。
炸油饼的大妈将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筷子扔给老伴撞开大门跑出去看热闹。抱着鸡仔的五六岁的女娃娃、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还没晾在衣绳上的被单的小媳妇,听到有洋人来老李头家的早餐铺吃早餐。哎呦看光景似的都跑了出来。
这年头,去动物园还得花张门票。
莉莉正慢吞吞的和一旁的年轻男人连笔画带猜,两人都是如此,被围观的她倒是没什么感觉,买了包子、还有油炸的长条的东西,还有奶白色的黄豆汁,付了钱就走了。
没留下吃饭啊,炸油饼的大妈盯着莉莉身上的针织连衣裙,琢磨着给自家闺女也织一条,这怪好看的。
贝蒂隐约听到了敲门声,她脑袋缩在被窝里,手下意识的抓了抓身边,她眨了眨眼将脑袋拱了出来,窗户大开,一股槐树的清香和泥土略带潮气的味道,凉凉的,贝蒂深吸口气,肺里都灌满了熟悉的故乡的味道。
门口莉莉的喊声“贝蒂?醒了吗?要不要吃早餐,我买了好多!”
莉莉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贝蒂扬起声音道“收拾好了就过去,你们先吃。”
等人走了,她又闭上眼躺了一会儿翻身下地,一侧是四个装衣服的箱子,一个装鞋的箱子,还有三个是装婴儿奶粉一类,还有漂亮的小连衣裙。
只是贝蒂来这的当天晚上就想起了一件事,她有些苦恼自己该用什么方法,既能让太姥姥一家和村里的乡亲认为她和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还能将东西给出去。
精准扶贫?
好像哪里不太对。
……
算了,先玩几天再说。
北京到老家也得坐十五六个小时的火车,这一路也够她想了。
姥姥今年应该有一岁了吧,贝蒂摸着软乎乎的婴儿小裙子,这都是她花了大价钱去最好的商店买的,对小婴儿非常友好。
下一次送婴儿服……估摸只能等二十来年后她妈出生。
虽然时间漫长,但好歹能见几面,贝蒂这几个月急躁的的心里平和了不少。
只是她收拾好心情换了一条嫩黄色的棉质连衣裙出了门来到莉莉的房间,片刻后她捂着嘴走了出来。
豆汁儿……
莉莉抿了口豆汁儿,她也有些不适应的放到了一边,巴尔喝了一口直接就要吐了,那豆汁儿借着他的手倒进了厕所。
好在,只有一杯,剩下的都是正常的黄豆磨的香甜可口的豆浆。
贝蒂倒了一碗,看到一旁油纸包里还有油条,她乐了,她自从穿越到了英国后再也没有吃过油条了,当即拿起一根掰两半,雪莉认为贝蒂一向最会吃了,她拿着另一半跟着贝蒂一起泡进豆浆里。
油条浸满豆浆,金黄色的油花在奶白色的豆浆上飘着,贝蒂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这个好吃!”雪莉咬了一口油条,香甜可口。
莉莉更偏好野菜馅的包子,绿色的菜汁和油浸透的包子皮,她一口气能吃三。
两个男人没什么偏好,女人们吃剩的他们都责打扫干净,吃的肚子圆滚滚的,贝蒂啃着手里最后一小截原汁原味的油条舒服的摊在椅子上。
各种油纸带装好扔到垃圾桶里,几人戴帽子的戴帽子带墨镜的带墨镜,时间到了直接准备腿着去故宫。
梅森特夫人表示她昨晚没睡好今天不出门了。她看着似乎状态很不好,贝蒂表示了一下关心,然后抱着相机就跑路了。
她简直撒欢了。
土生土长的英国人百无聊赖的穿过昏暗的通道,前方的路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等到他们彻底站在故宫建筑群面前时,都愣住了。
雪莉和莉莉默不作声的跟着贝蒂身后,等过了不到十分钟,她们似乎像是踩好点了立刻精准的找到了照相的地方。
金色的屋顶红色的墙,色彩艳丽却又大气磅礴,每上一层台阶,前方就有层出不穷的屋顶冒出来,巨大的重檐屋顶下,来来去去的人们或穿着蓝色或穿着黑色的制服,拖家带口,或独自出门游玩的。
无一例外,他们在某个地方目光会停留,脚步也会立定。
而贝蒂已经侧卧、趴地、站起来、蹲下去各种角度给重檐屋顶下的同伴们拍照,老旧的相机比较重,贝蒂眯着一只眼拍着拍着,忍不住拍了几张国人的照片。
一个小娃娃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长得可爱,爸爸长得帅气,夫妻俩看起来特别恩爱,帅气的爸爸的目光总会时刻落在妻子的身上,偶尔会戳着孩子的小脸蛋,妈妈会伸手拍打爸爸的手嗔怪的看他一眼。
真甜啊,贝蒂眯着眼拍了两张。
还有排成队列的带着红领巾的小朋友们,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蓝色外套,跟着老师的脚步参观故宫,看到贝蒂时一脸好奇。
贝蒂冲他们摆摆手,孩子们惊奇之余也乐的纷纷伸手打招呼。
回望这些明清建筑,贝蒂感觉自己思乡的情绪真的是被一点点抚平,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有些难过的叹口气。这张脸就代表着自己永远不能融入自己的家乡。
但好歹也能经常回来看看不是?
贝蒂被雪莉拉着去大殿里拍照的时候,她很快将自己安抚好了。
雪莉被一座宫殿侧廊下的一小片彩画吸引,阳光正好从屋檐的缝隙漏出来,正好打在青绿色的弦纹上,虽然颜色略有些退却,但那抹自然的蓝绿退却后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古典美却深深的震撼了她。
贝蒂被拉着拍下她抱着裙摆蹲在墙角的照片,纳闷那么多好地方怎么偏偏就喜欢这种犄角旮旯的。
雪莉仰头看着层层叠叠旋转的木头结构、窗户的棱花,她总能找好角度让贝蒂拍下一组组时光晕染古色古香的古典照片,姑娘在照片中还是黑白的,但是镜头中的建筑赋予了别样的美感,她深邃的五官似乎都被柔和了,一侧闯入的扎着两角辫的姑娘,咔嚓一声,富有年代感中西结合的照片大概会在几十年后的互联网上引起一小波探讨。
这里暂且不提,莉莉出门前换的旗袍穿在她身上真是凹凸有致,这位风韵犹存的大美人每张照片都是单独的,她非常明确的拒绝自己的镜头里出现一切破坏美感的东西———例如在不远处捋着已经冒油花戴着墨镜的巴尔,对方双手环胸气的一张脸都冷冷的。
贝蒂从地上爬起来后拍了拍自己的裙子,手拍到小腹的时候她蹭了蹭上面还有早上吃油条时不小心滴落的豆浆甜渍。
说起来,她上一次来事的时候是哪个月来着?
他们逛了一上午,累的够呛走了出来。
“吃什么?”贝蒂抱着相机跨坐在一个石头矮栏杆上,拿着帽子扇风,脸上红扑扑的满脸都是细细地汗,汗水打湿了额角脖颈的头发,黏糊糊的,贝蒂将帽子递给一旁的老汤姆自己拿着头绳扎了起来,拿着帽子继续扇风。
她提了涮肉和全聚德烤鸭。
大热天的,即便是巴尔这个惦记了贝蒂形容的涮肉惦记了好久的,也不想在大热的天烤炉子。
莉莉是没有胃口了,她随便。
那就全聚德吧,贝蒂拍了拍手起身,一路打听着,在街口就看到了全聚德的店铺。
青砖瓦的门脸,三开间,中间一个券门,两边各一个拱券窗户打开。
门楣上刻着字,中间就是大写的全聚德,旁边还挂着幌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炒菜的味道,是果木的熏香。
贝蒂深吸口气,迈过门槛带着几人进了店。
此时到了饭点,门口收款处排了小长队,大概是适逢节假日,有的来北京出差的外地人、有带着一家老小可能是给老人家过寿的,都在这排着队等着交钱。
贝蒂让其他人到一边阴凉地等着,她翻出自己的钱包摸出来钱,她的到来让前面收票子的女人显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售票口有些嘈杂,但贝蒂没抬头,她正琢磨着两只会不会太多了,但是老汤姆食量很大,巴尔也不差,只是她还想点一些特色菜和点心,她可想吃豌豆黄了,全聚德的豌豆黄带着一股豆子的焦香,一点没有豌豆的腥味,香甜软糯的。
“您好?”贝蒂最先开口,那个收票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道“您好同志。”
贝蒂被严肃的叫着同志还有些不习惯,她抬手将帽檐往上扒拉一下,露出一双暖棕色眼睛,盯着上面刻着的菜单“在这吃,两只烤鸭,主食要荷叶饼和四碗米饭,一份香菇油菜,一份芙蓉鸡片、一份干炸大虾、一份豌豆黄。”
收钱的女人惊讶于这个外国人竟然看懂了菜单还会说流利的中文,看样子还挺了解他们家店铺,点的都是比较受欢迎的菜色。
急忙赶过来会英文的领导也听到了这流利的中文,见贝蒂拿着票子和一群外国人进了门,他觉得可能不需要自己出场于是转身离开。
餐厅还算大,摆着十几张八仙桌,上面铺着洗干净的蓝色桌布。
他们坐下后,隔壁一桌也陆陆续续坐了十几个人,包括两个小孩和一个十一二的青少年。
贝蒂收回视线,她端着上面的大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蔫蔫的灌了一口换了个姿势殷切的盯着厨房。
最稀罕的烤鸭切成片,一小盘码的整整齐齐的端上来,连皮带肉,枣红色的冒着油光。
贝蒂教他们怎么吃,蒸笼里一碟面饼,初看像是一张,等到手指轻轻撕开最上面一层,薄而油润,薄如蝉翼的软饼被她拖在手心。
一层甜面酱几条葱丝两条脆生生的黄瓜条,盖上两片烤鸭片,卷着薄饼包好,贝蒂咽了咽口水,张大嘴巴一口咬进去,老汤姆看直了眼睛,咽了咽口水。
当贝蒂含糊道就这么吃,一行人快速的伸手,然后小心的拨下一层薄饼,这弄不好还容易弄破,没有耐心的巴尔已经撕下来三条塞进嘴里。
弹牙的荷叶饼、脆脆的鸭皮、葱丝甜中带辣、黄瓜的爽口,酱香和果木的熏香混在一起,嚼下去,满口生香,吃的贝蒂差点将口腔里的软肉咬了下来,好悬!
莉莉穿着旗袍姿势也是更加优雅,她耐心十足的撕下来一张荷叶饼,包着酱料和烤鸭葱丝,线咬了一小口,她眯着眼,“不错。”
雪莉一张荷叶饼里夹了三片,贝蒂点的多,大家直接敞开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