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皇帝’也不是没罚‘十一皇子’,还正儿八经地从中书省下了圣旨训斥。
说什么,你能注意到荆州百姓没钱购买粮种,体察入微又重视农桑,朕很欣慰。
可即便如此,组织义卖之事也该提前上奏折请示,让朕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就像现在这样,贸贸然多了十几万两银子,真是叫朕好生为难啊。
中书省众人:“……”
哎呦呦,可多亏陛下明明白白说了,这是一道训斥十一皇子的旨意,不然他们还以为陛下是专程来炫耀儿子的呢。
这一份圣旨,除了最后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让十一皇子今后行事再稳重些,前面四分之三的内容都是在夸十一皇子体察百姓,一片仁心。
能混到中书省的,哪个不是人精,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陛下专门下了道圣旨,哪是训斥十一皇子的,这分明是借机将十一皇子的功绩记录在册。
盖了玺印的圣旨可都是要传到后世的,纵使是几百年后的人,也能通过这份圣旨,得知十一皇子为荆州百姓做的一切。
陛下可真是疼儿子。
中书舍人摇了摇头,决定就当没看懂陛下的深意,将之发往门下省。
而门下省审核过后,面面相觑片刻,最后同样若无其事地将圣旨发了下去。
说实话,不仅皇帝对十一能想到粮种感到欣慰,他们这些大臣们同样欣慰。
与大皇子二皇子不同,他们出生时,皇帝还只是一个地盘不大的反王,可十一皇子出生时,皇帝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哪怕十一皇子的生母林美人位份并不高,也不妨碍他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百姓和耕种都太遥远了。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秋收后需要留一部分粮食做种子的常识都没有,更别提想到替灾民筹钱买粮种了。
偏偏十一皇子就想到了,不仅想到,他还直接与十二皇子一起组织义卖,把这笔钱凑齐了。
难得啊!太难得了!
以往不是没有过皇子去赈灾,可他们向来都是从户部尚书手里抠钱,还从来没有人往户部贴钱的,十一皇子绝对是头一份!
一个能提前发现隐患,又能独立解决隐患的领导,谁不喜欢。
他们可太喜欢了。
所以那份看似荒谬的圣旨就这么发了下去。
皇帝这么明晃晃地偏袒,纵使有人想再做点什么,也不得不先按下念头。
就在京中一片寂静时,远赴荆州的大理寺官员们终于返程。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坐着一位中年官员,身着青色官服,上头绣着孔雀,这是朝中三品大员。
再结合视频中说,‘皇帝’派了大理寺的官员南下查案,想必这坐在马车中的就是现任大理寺卿。
升平楼。
皇帝讶异,他的大理寺卿可没这么年轻。
现任大理寺卿名齐元松,年近五旬,一头白发老态龙钟的,今年年初还多次因病告假,直到过了立夏才正常上值点卯。
而视频中那个大理寺卿,坐姿挺拔,仅鬓间有几根白发,看上去不过而立,绝对不是齐元松。
想了想齐元松那个身体状况,皇帝讶异过后心下了然。
“看来齐元松那老小子这几年就要致仕了。”
那马车里这个,应该就是他后来提拔上去的,从这端正的坐姿,严肃的面容来看,是个正直又有操守的人,只是不知道叫什么。
相由心生这话果然不假。
视频中画面一闪,微微泛黄,那个大理寺卿却不在马车里了,反而像是在自己的书房里。
有经验的众人早就懂了,这是画面中人在回忆。
书房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以及下人恭敬的一声‘大人请进’。
随后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赭色绸缎衫的老大人急匆匆走进来,半点看不出病态。
【老大人面带焦急,一进来就唤他:“承志。”】
承志?
看来这就是那位后来的大理寺卿之名。
皇帝面露思索:“朕记得,大理寺少卿龚良义,字承志?”
越国公点头:“是他,龚承志在地方任县令时就极为擅长断案,前些年调回京城,任大理寺寺正,去年才升任少卿。”
大理寺左右寺正,掌刑狱断案,龚良义能从县令一路升至寺正,断案自然是一流,连皇帝都对他有几分印象,记得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破过好几个悬案。
也正因为此,才将其升为大理寺少卿。
以往皇帝对他还算是比较欣赏的,此时只想着这龚良义可千万别让他失望才是。
……
【老大人声音方落,龚良义对下人挥手道:“去沏杯茶来。”】
【老大人急道:“我没心思喝茶。”】
下人关门退下。
【龚良义劝他:“哎呦齐大人,再忙也得喝茶啊,我这府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也就是一杯清茶。”】
【“齐大人莫不是嫌我这茶没味道?”】
听到这一声齐大人,升平楼众人明白了,原来这个就是现任大理寺卿齐云松。
看来这前后两任大理寺卿的关系还不错。
只是,这个‘齐云松’脚步稳健,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难不成是这百戏在细节处出了纰漏?
皇帝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老大人焦急之色不减,带着气坐到椅子上。】
【“什么时候?”龚良义却依旧淡定,一起坐到桌前。】
【老大人往前探身,低声道:“我问你,可是你主动请缨要去荆州的?”】
【‘龚良义’垂下眼皮道:“此事事关几位皇子,让下面的人去恐怕处理不好,还是我亲自去比较稳妥。”】
【老大人听了,忍不住一拍桌子道:“你糊涂啊!”】
【“既然你明知是几个皇子相争,又何苦去蹚这个浑水!“】
【承志,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应该留着有用之身去做些实事。皇子争斗历来都是腥风血雨,前朝末年的惨状你不是没看到,贸然掺和进去,稍微不慎全家都得人头落地,你何苦啊!”】
连着两个‘何苦’,可见‘齐云松’是真的不能理解‘龚良义’的做法。
‘龚良义’沉默着。
下人沏了茶送进来,‘龚良义’做邀请的手势。
【“来,齐大人,先尝尝我这茶。”】
【“哎呀,我不喝。”】
‘齐元松’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没有耐心。
荆州这事儿陛下催得急,五更天‘龚良义’就得出城,眼见着也不剩几个时辰,他能喝得下去就怪了。
‘龚良义’自然也不是想喝那么一口茶,见此放下手叹道。
【“齐大人,圣意已定,这不是我能更改的。”】
【“哼,还不是你自己求来的!”】
【‘龚良义’轻轻摇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满朝上下都知道的事,你还想怎么瞒我?”】
原本像这种去地方查案的事,最多让少卿去也就罢了,哪儿用得着大理寺卿亲自去。
陛下能下这种旨意,当然是因为‘龚良义’在朝会上自告奋勇,非要往荆州走一趟。
朝臣议论纷纷,以至于‘齐元松’致仕在家,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可惜即便第一时间知道了也无用,拦不住‘龚良义’一颗要去荆州的心。
‘齐元松’就不明白了,待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大理寺卿不好吗?
【“不好”‘龚良义’认真道。】
从‘齐元松’踏进门开始,‘龚良义’从未如此认真过。
【“齐大人以为,十一皇子杀良冒功一事是真是假?”】
虽为问句,实际上他并不是想要一个回答,不等‘齐元松’开口就又道。
【“若为真,就当是我看错了他,十一皇子绝不可为储。可若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其他人的栽赃陷害……十一皇子能在月余的时间里完成赈灾和平息叛乱,可堪大任,我决不能坐视他受此污蔑。”】
‘龚良义’的声音平稳且坚定,可见已经下定了决心。贸然掺和到夺嫡中去,这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而听见‘可堪大任’四个字,‘齐元松’大惊,指着‘龚良义’“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他万不敢想‘龚良义’居然如此大胆,不仅想掺和进去,还早就站好了队,这让一向秉持中庸之道的‘齐元松’如芒刺在背 。
【可‘龚良义’却说:“这不是站队,我只是希望大燕能有个合格的继承人,不然依齐大人看,其他皇子中,又有哪个有储君之相呢?”】
【‘齐元松’指着他的手指哆哆嗦嗦:“这与我有何干系?又与你有何干系!”】
【“当然有!”】
【‘龚良义’起身道:“前些年齐大人你缠绵病榻,有感自己寿数无多,上书乞骸骨,陛下体恤,许你归家荣养。可自从离任开始,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大公子在外任同知,几年不曾回京,小公子又一直被你压着,迟迟不许下场科考。”】
随着‘龚良义’一句句数下来,‘齐元松’越来越心虚。
【“齐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下心知肚明,不过你也了解我的为人,我说这些并非是想揪出谁的过错,只是……齐大人,你有你的家人要护,我也有我的追求,我注定要走这条路。”】
被点破自己隐秘的心思,‘齐元松’先是有些紧张,怕被第三个人听去,贪生怕死到底不是那么好听,还会犯了陛下的忌讳。
可听了‘龚良义’最后那句话,‘齐元松’还是忍不住劝道。
【“那是会死人的,你要拉着全家、全族人的性命做赌吗?你担当得起吗!”】
这一声质问直直钻入人的心底,让人心头一颤,忍不住动摇自己的信念。
即使是听了‘齐元松’的话,有些黑脸的皇帝,此时神色也松动了些许。
全族人的性命,那真的是一个足够沉重的责任,当年他起兵时,也曾有人这么问过他。
那时候的谢伯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
【“我担得起!”】
一时间,二十多年前在田埂上的青年声音,与此时‘龚良义’铿锵掷地的声音仿佛重合到了一起。
他说他担得起,他没有退缩,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就随钦差队伍南下,奔向了未知的荆州。
京城有举子混淆视听,荆州尤甚,然而‘龚良义’擅断案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快刀斩乱麻般理清事情真相,将蓄意污蔑十一皇子的人全部收押,又带了十几个切实受到恩惠的灾民,和荆州同知作为人证一同上京。
这荆州同知就是原本‘燕武帝’在荆州赈灾时,放话要向陛下弹劾他的那位老大人。
跟在大理寺返京队伍中的老大人,和面对面痛骂‘燕武帝’杀戮太重时一样气愤。
‘龚良义’正坐在马车中沉思,不知道想些什么,老大人一嗓子就把他的思绪全吓跑了。
【“龚大人,咱们还有多久到京城?你让他们快点吧!”】
快点进京,看他不喷死那些污蔑十一皇子的人!
一路上,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催了,饶是‘龚良义’心性坚定,也有些不耐烦。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我说刘大人,你莫要再催本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