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幻境 她的孽,我
幽蓝的微光骤然变得刺眼夺目, 闻鸳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片荒郊野外。
“娘亲, 爹爹,我们逃出来啦!”
闻鸳扫了眼身旁, 却不见谢敛尘的身影。
三花见草堆里也有几只奶猫, 立刻雀跃地奔过去想一起玩, 它舔了舔爪子, 想摸摸那只猫,却是穿身而过。
”呜呜……娘亲, 我们变成鬼魂了。”
闻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接近半透明状, 倒真有点像飘着的鬼魂。
“谢敛尘呢?”闻鸳下意识地问。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出这鬼域幻境并非易事。”晏骧道。
马蹄声阵阵, 不远处十余匹高头大马, 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男子肥头大耳,身着锦服, 却满脸油腻猥琐,粗壮的小腿用力一夹马肚,眯着眼,拉满了手上的弓,蓄势待发对着前方还在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
一女子满脸泪水, 怀中紧紧抱着婴孩, 她跑得焦急,时不时被脚下石头绊倒,又灰头土脸地咬牙爬起身。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女子终是认命地跪下,哆嗦着嘴唇求饶:“大人, 民女已有夫家!求大人,放民女一条生路!”
“你的夫家?既是死人了,那就算不得夫家。”
男子满眼龌龊,嘿嘿笑着继续道:“把那孩子丢了,你就跟着我,乖乖地回我那……”
话未落地,一阵寒光骤闪,男子从马上直直地摔到地上,脸埋在土中,后脑处赫然插着一短钺,已然断了气。
“王爷遇刺!快!快杀了那刺客!”
一干随从立刻惊慌失措,马蹄声也渐乱。
尘土飞扬间,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女子,红衣翩跹似蝶,女子抬手拔下那柄短钺,眸间尽是无畏英气,使着双钺便节节逼近男子的随从们!
她足尖点地掠出,双钺在旋出冷冽弧光。
招招狠厉,步步紧逼,红衣翻飞,不过片刻便将一众随从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子午鸳鸯钺!
身随步走,掌随身变。
闻鸳看着女子熟悉的招式,一丝疑虑升起:这不会就是,谢敛尘的娘吧?
她看着自己腰间坠着的双钺——
原来谢敛尘,竟是把他娘亲的遗物给了自己。
那时候还在月湖村,她不知此钺的来历,还有些排斥这个颇为小众的武器。
闻鸳记得她那时抱怨了好几次要换一个本命武器,谢敛尘也只是用那双干净清正的眼望着她,并不言语。
“夫人,你快走吧,后面怕还会有追兵。”
闻鸳看到谢敛尘的娘从地上扶起女子,又塞了些银钱给她。
女子仓皇道了谢后,赶忙紧着脚程继续逃跑。
谢敛尘的娘,在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后,才拖着身子,缓缓倚着树坐下。
她的后肩处,赫然插着一把短刃。
短刃插进大半,还未没入皮肉的刃身泛着青黑色,应是淬了毒。
闻鸳心急不已,可是身处鬼域幻境,她只能旁观却参与不了,正忧心如焚时,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她这个世界的爹爹,闻晔。
听闻这人间尘世最繁华的莫属这上京,闻晔此番下山历练,便来了此处。
其实历练为真,他出宗门散心也不假。
这些时日,他与燕娘总觉不复往日里亲密,时常有争执,他担心若是再这样下去,与燕娘必定会离心,便想着下山一趟,与燕娘都冷静些日子。
闻晔此时年岁也不大,也才弱冠年华,正还在为燕娘一事心绪不宁间,他注意到了那靠坐于树下,面容似痛苦难耐的女子。
他急忙走了过去。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要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看着她爹爹步履匆匆的样子,闻鸳心中升腾一种不详的预感。
谢敛尘的娘,除了肩膀处有一处重伤,身上还有不少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的眼睛很漂亮,柔美与英气并存,与谢敛尘很像。
她咬着唇,痛得豆大的冷汗直流,正欲昏死间,闻晔扶住了她的身子,她的头就这样倚在了闻晔的肩膀处。
闻鸳暗道不好。
她注意到了谢敛尘的娘,眼中那女儿家才有的羞涩情意。
闻鸳正想看看他爹什么反应,眼前景象却像吹散的雾般,袅袅散开。
“娘亲,那个男子也喜欢那女子,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爹爹望着你一样!”刚才的一幕,让三花看得津津有味。
三花只顾着起哄,浑然忘记了晏骧眼盲,根本看不见,何来含情目光。
晏骧对着三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兔皮毯。
三花赶紧闭上了嘴,它害怕地低下头,却见地上洒落着片片书信。
“娘亲,地上的信写的是什么呀?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三花叼起其中一张,跳至闻鸳掌心。
见闻鸳脸色骤变,三花更是好奇,不断地问着纸上内容。
纸上并无多余内容,字迹娟秀婉约,每张纸上,皆写着——
闻晔。
闻鸳不知谢敛尘的娘写了多少遍她爹爹的名字,她只知,这无数笔墨下,定是热烈的爱意与深情。
“信上写的什么?”晏骧听闻鸳迟迟没有动静,问道。
却只听得她惨然一笑,又带着哭腔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
越不愿意面对,鬼域幻境越会把一切带至眼前。
闻鸳感到有些呼吸不上来,手中的书信又化作沙土从指缝间流过,她只能无力地攥紧了双手。
后来,在幻境中,闻鸳看到谢敛尘的娘在上京的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闻鸳看到她渐渐隆起的肚子。
又看到闻晔有一日来了这院落,两人却像是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看到她被一道士打至重伤,又被下了药,武功尽失,卖进了花楼。
最后,看到她抱着那些写满闻晔名字的书信,决然跳了井……
一个女子凄惨的一生,就这样惨烈地展现在闻鸳眼前,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晏骧一直不发一语静静地听着,闻鸳为何哭,他已然能猜出其中大概。
“谢敛尘既是我师弟,以后,我怕是要称呼你为师妹了。”
晏骧的话语,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闻鸳却似听不出他话间的讽刺,只是颓然地不断低语着“为什么偏偏是谢敛尘,为什么……”
她又急急开口:“苏大夫,不,晏师兄,你既懂医术,那你会——”
晏骧知道她想问什么,冷声打断道:“谢敛尘修炼至今,其血已然不同于普通凡人的血,你即使与他滴血验亲,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啊……
“娘亲!你怎么哭了?”
三花听到她破碎的呜咽声,见闻鸳痛苦地低下头捂着脸,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
谢敛尘盯着眼前一头稀疏黄毛的小丫头,反复看了好久,才确认她就是幼时的闻鸳。
只不过,这鬼域幻境把他带到的这处,他甚是陌生:平地而起的高楼,流光闪烁;街边立着发光的牌子,人影往来匆匆,衣着怪异。
一切皆是他修道以来从未见过的光景。
他看到了闻鸳的爹娘,她娘与她长得很像,却不是燕娘的模样。
看到她因总梳不好发髻,便用一把有些钝了的大剪刀,把长发剪到了肩膀处。
他也听到了那个女人对鸳鸳的诅咒——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鸳鸳。
原来鸳鸳那么怕鬼物,竟是如此缘故吗?思及那日,他救下莲净却舍了鸳鸳,就这样让她被人脸结香花的冤魂掳走,她该有多难过和害怕?
此时的鸳鸳应不过才八九岁的模样,正缩坐在屋内一角,愣愣地望着那停放在屋内正中央的棺木。
谢敛尘肝胆欲碎,心痛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蹲下身想把幼时的鸳鸳抱在怀中,手却只是穿身而过。
他不断地掐诀念咒,依然无用。
他的鸳鸳,此时不过九岁,捂着耳朵颤着身子低泣着:“妈妈,求你放过我。”
谢敛尘拼了命地用驰光剑想斩破虚妄,想把那怕鬼物的小女孩揽入怀中安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遭的幻境继续变幻扭曲着。
最后,他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鸳鸳被一疾驰的四轮物件,撞到身子离地数丈高,接着重重落地,身下蜿蜒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鸳鸳!”
谢敛尘疯了一样踉跄着跑过去。
“谢敛尘。”
暗河上淡青色的寒雾散开,他们三人从鬼域幻境中又回到了这墓室。
闻鸳见谢敛尘面色痛苦似有死气,下意识担心地唤他,他木然地抬眸。
谢敛尘他,竟是落泪了?!
闻鸳惊愕间,被谢敛尘用力抱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声音发颤,裹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鸳鸳……鸳鸳……”
仿佛只要慢一分,眼前人便会化作飞烟,再寻不回。
谢敛尘垂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会管什么前尘因果、天规命数,纵使鸳鸳本非这世间之人,魂归异世,他也要逆天道而行,将她留在身边,生生世世,不会放手。
羁灵阵。
谢敛尘想到了这个道家密阵。
此阵逆天悖伦,凶戾至极。需以所有亲人血脉为祭、骨肉精血为引,来滋养其魂体,专锁游离于三界的残魂。
但此阵需背负满门血债,且极不容易阵成,用此阵之人也会承受万魂噬心之苦,因此用它之人,少之又少。
谢敛尘又将闻鸳抱紧了一些:鸳鸳,这些罪孽,便让我去填罢。
你生来,便应岁岁无虞,看遍这世间山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