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荒漠 牵情蛛丝,
衡寂被数道噬魂锁链洞穿双肩。锁链贯骨入肉, 带着蚀魂的阴邪戾气,将他整个人高高吊起,悬空禁锢在幽暗地牢之中。
“说!是何人派你来杀闻鸳的!”一弟子厉声问道。
晏骧慵懒斜倚在座椅之上, 神色冷寂淡漠,周身寒意沉沉, 轻晃着手中的焚幽法铃。
铃音骤响, 衡寂只觉那噬魂锁链在疯狂啃咬着自己寸寸经脉, 痛不欲生地低喘着:“我本无意伤她!本是想将那季淮奚困于塔中, 以杀杀他的傲气,谁曾想那姑娘自己从素舆上倾身扑来!”
那弟子听完衡寂的回答, 愣了愣, 也不知如何再问,只怕惹得晏骧动怒。
“她不过是一向心慈。衡寂, 你只需告诉我, 现下如何才能让她从塔中脱身。”晏骧语气并未多有责备。
衡寂大口喘息,忍着噬魂之痛, 断断续续说道:“并非我不放她出塔,只是千重归灵塔已祭出万魂幡,若是强行让她出塔,恐神魂破灭,只能待三十日之后, 才能催动法力放她出来。”
晏骧将焚幽法铃递予身侧弟子, 神色淡漠无波:“每两个时辰摇铃一次。倘若他性命垂危,便下山寻来灵核为他续命吊气,而后再以法铃镇魂。如此这般往复,不得停歇。”
对身后的痛苦哀求声充耳不闻,晏骧将那千重归灵塔托于掌中, 离开了地牢。
……
凛冽风沙刮过面颊,刺得生疼,闻鸳缓缓转醒。
她勉力撑起身子,茫然环顾四周——尽是黄沙漠漠,零星立着几株孤树。
顾不得脸上被风沙吹的生疼,闻鸳连忙去找季淮奚。
只见他躺在距离闻鸳不远处,驰光剑在他身旁,双目紧闭,不知生死。
她那会儿见形势紧张,根本顾不得推着素舆,只顾着飞身扑去拽他,现在可倒好,素舆还在塔外。
闻鸳只得在沙土上慢慢爬着,一点点挪去了季淮奚那处,探了下他的鼻息并无异样,应只是昏迷。
眼前的少年,与谢敛尘容颜如出一辙,闻鸳感到鼻尖微酸。注意到他唇瓣干裂,闻鸳看了那前面的小水洼——虽然有点远,但他此刻还昏迷着,等她取完水回来也许还未醒。
这么想着,闻鸳将驰光剑放入他手中,吃力地向水洼那处爬着。
粗粝的沙砾把她的手磨得破开一道道血口,好不容易来到水洼处,闻鸳用草叶子捧着一点水方想离去,又不自觉盯着那水中倒影出神。
她虽然也十九了,可是满头华发,形容枯槁,实在不像这个年纪女孩儿该有的样子。闻鸳又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腿,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这三年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面容。可是现下,面对着季淮奚,她虽也知不能喜欢他,可是却也不想以这副样子面对他。
闻鸳放下叶子,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尘土,又沾了点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对着水面左顾右瞧了许久,才又向季淮奚那处挪去。
见他还未醒,闻鸳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用指尖沾取了点水,轻轻擦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他倏地睁开了眸子,盯着上方的闻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我、我看你嘴巴太干了!我没有对你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啊!”闻鸳连连解释道。
季淮奚松开了一直抓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膝盖那处的襦裙都被磨破了,方才握着她的手腕处,也满是伤痕,应是为了去取水源,费了不少功夫。
“你自己不喝吗?”季淮奚开口问。
“我不渴的,你再喝点。”她捧起手中的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见他这次没有拒绝,接过饮了一点。闻鸳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得他似有不悦地说道:“上回,我已说过我不是谢敛尘,你对我不必心有愧疚,为何还要如此做?”
听到他略带责备的语气,闻鸳有些委屈。
她胡乱地抹了抹不小心溢出来的泪水,心中怒骂自己怎么越长大越变成个哭包了。闻鸳一把抢过那叶子,自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后道:
“我闲得慌行了吗!做妹妹的看哥哥跟愣头青一样英雄救美,本以为会大出风头,结果被衡寂的法器狠狠教训了一顿!兄妹一场,我不放心你,才跟着你进了塔!”
季淮奚有些错愕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闻鸳。
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哀婉沉静的,甚至可以用一潭死水来形容,却没想还有这一面。
她气的满脸通红,边说边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满手的沙土,不多久脸便被擦得像个花脸猫。
有点就像她养的那只,好像叫什么三花。
季淮奚不禁失笑出声。
“你还笑!”闻鸳抓了一把沙子扬了过去。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季淮奚已经满脸沙土,闭着眼不知喜怒。
闻鸳正犹豫着要不要道歉,却见脚下黄沙忽然缓缓隆起,细碎的沙粒诡异地流动,地底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
下一瞬,一只体型巨大的蜘蛛破开黄沙爬出!
枯灰硬甲覆满躯体,蛛足细长,幽冷的复眼静静地盯着二人。
“季淮奚!有蛛妖!”闻鸳惊惧不已。
季淮奚起身,也盯着那蛛眼,眉眼冷洌。
闻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也那么害怕,稍稍放下心来。她上回也见识到了他和衡寂打斗时的剑法,招法自若惊艳,眼下季淮奚如此镇定自若,应是能打得过。
不愧是谢敛尘本命剑中的一缕剑魂,与谢敛尘一样,总是临危不惧。闻鸳心中赞叹。
闻鸳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待会儿杀蛛妖时多加小心,就被他一把扛在了肩头。
季淮奚扛着闻鸳一路狂奔,闻鸳被颠的差点吐出来,喘了口气压下那股想吐的感觉:“季淮奚,你跑什么?”
他却一点都不带停的意思,不回答闻鸳的话,只顾着跑。
黄沙翻涌,蛛妖借着流沙飞速窜动,八只长足迅猛蹬地,转瞬便掠出数丈。它紧贴沙面疾驰,速度极快,紧紧追逼在二人身后。
季淮奚停住步子,将闻鸳放下,握紧驰光剑,挥剑猛地劈出一道凛冽剑光,狠狠斩向那蛛妖。蛛妖骤然受惊,身躯一颤,慌忙向后退去。
趁这转瞬空隙,季淮奚又扛起闻鸳,转身快步跑开。
荒漠中有不少残破岩山,其中有一岩壁凹陷形成狭小暗窟,洞口低矮隐蔽。
闻鸳坐在岩窟中,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季淮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跑什么?”
季淮奚白了她一眼:“我若是一个人杀那蜘妖,定能打的过,可你在我旁边,只会拖后腿。我不跑,难道你我二人都死这儿吗?”
他又低头凑近她,玩味地笑着低语:“若是你我兄妹二人都死在这荒漠,闻晔可不就绝后了?你说是不是,妹妹?”
闻鸳却也抬眸,与他目光交视:“原是如此,妹妹我还以为兄长是怕了那蛛妖,才这般拼了命的逃跑。”
“我怎会怕?我的剑法比谢敛尘不知道要好多少!”季淮奚满是不屑。
“对了,听怜镜说你有一对子午鸳鸯钺,怎的就不用它修炼了?”
闻鸳有些僵硬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他娘亲的遗物,我已将它埋葬于他娘在上京的衣冠冢中。”
谢敛尘与他娘亲一样,皆死无全尸,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包。
那些苦痛的记忆再次涌来,闻鸳闭眼平静了下心绪,还是问季淮奚:“莲净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你是几时知道的?”
季淮奚撕下一角衣衫,正擦拭些驰光剑:“我神魂一直漂泊无依,从她用影心镜将我留在这世间时,我便知晓了。”
在鹤鸣山这三年,闻鸳常去那乾真宗的藏书阁,影心镜的法力,她是知道的——
让人心魂大乱,行事反常,所做之事皆非本意。
也许,谢敛尘当初梦中对怜镜的那句表白,在她与怜镜双双被人脸结香花妖火困住时的选择,会不会是怜镜对他用了魇祷术?
闻鸳默然不语。
岩窟外渐渐天黑了下来,闻鸳身子一向虚弱,缩在角落便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季淮奚倚在洞口,荒漠中依然黄沙飞扬,他看了会儿满天的星子,又回身看向那蜷缩在角落的纤弱身影。
“罢了,看在你倒霉也随我入了这千重归灵塔,又爬来爬去给我寻水喝的可怜样子,我这个做兄长的,就代那谢敛尘也帮帮你好了。”
季淮奚抽剑出鞘,出了岩窟。
岩洞透进点点微光,闻鸳睡眼朦胧地睁眼,却感觉一向经脉滞涩的小腿,此刻竟似有了些许知觉。
一条蛛足被丢到她腿边。
季淮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蛛妖已被我斩杀,我用自身灵力渡入了这蛛足灵骨,眼下,妹妹应是能走路了,若是还不能走,我再炼化几条。”
他浑身都是血污,面容满是疲惫,应是与那蛛妖厮杀了一夜。
“你,可有受伤?”闻鸳心像被骤然捏了一下。
她宁可就拖着这副残躯,也不愿季淮奚如谢敛尘一般,再为了她而受伤。
还未听得他回答,洞口处,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自沙渊深处爬来,身形庞大可怖,甲壳暗沉泛着幽红纹路!
听闻这荒漠蛛妖一雄一雌,应是昨夜他斩杀了其中一只,现下另一只雌蛛妖寻仇来了。
来便来,多杀一只罢了。季淮奚冷笑着拿起驰光剑。
剑光凛冽破尽黄沙,那雌蛛利爪横劈,蛛风呼啸,却在与驰光剑缠斗厮杀中,被尽数拆解攻势。
几番激斗,季淮奚寻得破绽,一剑穿其腹,彻底斩杀雌蛛。
可就在雌蛛躯体颓然坠落的刹那,它残存的妖力骤然爆发,腹间猛然喷涌出漫天淡绯蛛丝。
细密缠绵的蛛丝毫无章法席卷而来,却又精准缠上二人手腕,丝丝缕缕顺着皮肉悄然没入肌理。
“这是……牵情蛛丝。”季淮奚喘息着吐出几个字。
闻鸳看着手腕处隐隐泛着的绯色光芒,疑惑道:“这是何物?”
“牵情蛛丝,会让中丝之人心绪全然被彼此牵引,忍不住心生贪恋。且此妖丝无解,短时间内无法强行斩断,只能任由情愫疯长,滋生浓烈的爱慕。”
闻鸳心中一惊,她看向同样中丝的季淮奚,却见他也紧盯着自己,眼中已然不复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