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娱乐文被连累枉死的过气“童星”115
程砚声听了,没有评价。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再来一条,这次你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一口,再看诊断书。”
第二遍的时候,安慧按照程砚声说的,先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子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杯底有一小块掉了瓷的地方露出生锈的铁灰。
安慧端起它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东西。她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拿起诊断书。
这一次,她哭了。
在看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任何戏剧化的表达,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落在诊断书上,把纸面上的字洇开了一小片。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像是觉得这眼泪来得不合时宜。
然后她继续看那张纸,好像那些眼泪不属于她。
这一次,程砚声喊了“卡”。
喊过之后,他没有急着说任何话。
他让场务把现场的灯调亮了一些,让安慧从角色里出来透口气。
他走到她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来,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我们来顺一下后面的剧情。”
他的声音很平,像平时说戏一样,没有特别温柔,也没有特别小心。
安慧偏过头来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回到了一个演员的状态里——专注、清醒、随时准备接纳新的理解。
“小兰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她确实很绝望,”程砚声说,“但她绝望的下一秒,她想到的是什么呢?”
他没有直接给答案。
安慧没有急着回答,她手里还捏着那个被泪水洇湿了一角的小纸块,她的指腹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着,像刚才在戏里一样。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是豆豆。”
“对。是豆豆。”程砚声点头,“所以她不会让自己被绝望吞掉,因为她还有豆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安慧手心里那个小纸块上。
那团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像一个被攥了太久的秘密,像一个被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命运。
“绝望是真的,但要撑下去也是真的。人可以同时是这两样东西——破碎的自己,和没有倒下的自己。”
安慧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慢慢地把那个小纸块展开。纸面上的字已经被眼泪洇得模糊了,百分之十一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墨团。她把那张纸重新抹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再折起来。
九月底,《海边》在四川拍了大概两周。
所有室内戏——小兰在家里和豆豆相处的日常、一个人面对诊断书、深夜睡不着坐在阳台上发呆——都在那间七十平米的旧房子里拍完了。
然后转场到山东的海边。
那些闪回段落将在这里拍摄,小兰的十七岁、十九岁、二十二岁,她的希望、挣扎、放弃。
安慧第一次演十七岁的戏份时,程砚声让她换上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过膝百褶裙,头发散下来,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箍拢在耳后。
衣服是程砚声让服装组在小城的旧货市场淘的,白衬衫的领口有些泛黄,裙子的褶皱已经不锋利了,穿着走路的时候裙摆软塌塌地贴在腿上。
前面的戏过完,就到了海边那场戏!
安慧站在海边,风很大,一度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身体线条。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大海。
程砚声站在摄像机后面,没有说话。
这场戏是小兰一个人从县城坐了很久的车来看海,她从没见过海,站在沙滩上,看到一望无际的蓝色,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剧本里只有一行字:“她看着海,第一次觉得世界很大。”
安慧站在那个位置上,脑子里没有任何设计。
她想起自己第一世的时候,好像也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海。
上班下班,挤地铁,做饭,刷手机。
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一模一样。
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看一次海,因为她觉得海就在那里,跑不掉,以后总有机会去的。
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安慧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眼泪。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遗憾和不甘掺在一起,再混上一点点的释然。
她看着面前这片海,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她活过来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另一个身体里,她有机会看海,有机会站在这里,有机会替小兰、替小兰们,把这个日出看完。
浪花扑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凉的让人清醒。
安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陷在湿沙里,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走,痒痒的,像某种温柔的告别。
程砚声喊了“卡”。
他没有说过了还是没过,只是站在摄像机后面,低着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很久没有动。
安慧站在海水里,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就破坏了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程砚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感动”的东西。
“小慧。”程砚声忽然改了称呼,“你知道小兰为什么要来看海吗?”
安慧想了想:“因为这是她年轻时候的念想,她一辈子都活在那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她想知道,除了那个地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程砚声点了点头:“那你的小兰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世界真的很大。大到她的那些痛苦、不甘、遗憾,都被这片海稀释了。不是消失了,是被稀释了。”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里。”安慧低下头,看着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又退下去,“墨还在,但你看不见了。因为它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