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娱乐文被连累枉死的过气“童星”116
程砚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那如果——小兰没有死呢?”
安慧猛地抬起头,我去,文艺片导演都这么感性善变的么?
程砚声站在那里,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导演,像一个在跟自己作品较劲的作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像孩子一样的认真。
“我在想,也许我不应该让她死。也许她应该活着,活到电影结束,活到字幕走完,活到观众走出电影院,还相信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好好地活着。”
安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她什么都不用说。
她觉得程导自己会想通的,这些搞文艺的情绪太多变了,他可能就是这一瞬间有这个想法,但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只有悲剧才是经典!
十一月中旬,《海边》的拍摄已到尾声,安慧从山东请了两天假,飞了一趟香港。
香港国际电影节,安慧以评审的身份出席。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祖母绿耳钉。
这可不是借来的,是安爸安妈送她的二十四岁生日礼物,当然,钱是她平时孝敬二老的,老两口自己倒是不咋花钱。
这不,看一些报道说安慧平日里打扮太过素静,心里不舒服了,就想着由头给安慧置办一些首饰,两口子还琢磨了很久,就认准了水头好的翡翠买。
为啥呢?为了保值,那什么钻石,白金,彩金,老两口是看都不看,要不是黄金很难时尚,他俩最想买的还是黄金,不过两人还是买了不少黄金首饰。
就当攒家底了!
她坐在评审团的席位上,左边是香港本地的一位资深导演,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右边是韩国的一位编剧,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一只温和的猫,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挂了“国际”这两个字,所以,评审团才会有外国人?
包括评审团主席,是一位法国导演,戛纳金棕榈奖得主,头发花白但眼神极其锐利。
安慧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讨论入围影片,偶尔说几句,她年轻,又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工作,少说少做,绝对没错。
评审工作持续了五天。
每天看四部电影,看完之后讨论,讨论完了投票。
这五天里安慧还真学到不少东西,和她在学校与剧组学到的完全不同。因为她不是从演员的角度看那些电影,而是从更深层次的角度。
她看到有些电影技术完美但情感欠缺,有些电影叙事松散但有一种无法忽视的生命力。
她看到那些导演们试图用镜头捕捉的东西——有些捕捉到了,有些没有,有些捕捉到的东西跟他们原本想捕捉的完全不一样,但更好。
当然,这要是搁高中写作文那会儿,这种的算跑题!但搁电影里怎么说呢?那就是多线拍摄。
香港之行结束后,安慧回到山东,继续《海边》的拍摄。
七天的拍摄在胶东半岛的深秋里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场戏,是清晨的海边。
程砚声最终也没有改掉结局。
据说,好几个深夜,招待所的走廊里都能听到他房间里传出来来回回踱步的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早上,程砚声顶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出现在片场,花白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些。
他把安慧叫到监视器前,声音有些哑:“结局不改了。”
安慧没有说话。
“悲剧才隽永。”程砚声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小兰站在海边,太阳正在升起,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但是——”他顿了顿,“我要改一场戏。”
原本剧本里写的最后一幕是小兰在病房里,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豆豆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她的手上扎着针,脸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然后黑屏。
然后字幕:“陈秀兰,生于一九七三年,卒于二零一零年。”
程砚声把这一段全部划掉了。
新的最后一场戏,是小兰和豆豆在海边。
不是剧本里那个“一个人来看日出”的小兰,是化疗结束之后、头发已经掉光、瘦得像一张纸片的小兰。
她戴着一顶豆豆给她选的毛线帽子,粉红色的,帽顶有一个毛线球。
豆豆牵着她的手,走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海浪声很大,豆豆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兰侧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然后她停下来,费力地蹲下身,帮豆豆把松了的鞋带系好。
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润的沙滩上,像两棵站在一起的树。
小兰直起身的那一刻,朝大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任由豆豆牵着,慢慢地往回走,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镜头拉远,越来越远。
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变成两个深色的点,嵌在金色的沙滩和蓝色的大海之间。
海浪涌上来,把她们身后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平。
程砚声喊“卡”的时候,片场沉默了很长时间。
安慧还站在海水里,牵着豆豆扮演者的手术——一个十三岁的当地小女孩。
小女孩歪头看她,用四川话问了一句:“姐姐,你咋个哭了嘛?”
安慧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蹲下来,把小女孩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小女孩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淌在小女孩粉红色的毛衣上。
小女孩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没得事,没得事,姐姐不哭嘛。”
《海边》杀青的第二天,安慧飞回北京。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刘姐到机场接她,看到她从到达口走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安慧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高领毛衣、黑色大衣、牛仔裤、靴子,确实瘦了,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