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80
汽笛长长地鸣了一声,悠长而沉郁,像一声从肺腑深处吐出来的叹息,在晨雾里久久不散。
车身猛地一颤,车轮缓缓转动起来,起初很慢,铁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站台上送别的人开始往后退,那些举着的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渐渐缩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站台的阴影里。
安慧收回目光,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开,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北平城渐渐变成褐色的田野。
冬天的大地光秃秃的,田埂上残留着收割后的庄稼茬子,一排排齐齐的,像大地裸露的肋骨。
偶尔掠过几座灰瓦土墙的村庄,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白的,软的,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戳向天空,在车窗外飞快地往后掠,一根连着一根,像不断后退的栅栏。
太阳升起来之后,霜化了,车窗上的水汽凝成一道道水痕,蜿蜿蜒蜒地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田地、树木、远处的山影,都在水痕后面变了形,晃晃悠悠的,像隔了一层眼泪在看。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掏出干粮开始吃早饭,烙饼卷大葱的味儿、咸菜疙瘩的味儿、还有谁家带了酱牛肉,那浓郁的酱香一散开,旁边几个人的肚子就不约而同地咕噜起来。
对面座位上的几个中年人摸出一副扑克牌,开始打"升级",旁边围了两三个人看,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过道里两个小孩子在追逐,撞到了谁的膝盖,大人也不恼,伸手扶一把,拍拍脑袋又放他们跑去了。
安慧从包袱里掏出葱油饼。
饼还软着,师娘烙的时候抹了不少猪油,两面煎得金黄,凉了也不硬,咬一口,葱香和油香慢慢在嘴里化开。
她撕下一小块慢慢嚼着,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一首单调而绵长的催眠曲。
昨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三个孩子挤在她身边,虎头睡着了一脚蹬在她腰上,劲儿不小,把她蹬醒了,她轻轻把他的腿拨开,过一会儿他又翻个身,胳膊横过来搭在她脖子上。
石头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爹别走",声音又闷又软,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了一半。
毛头倒是安静,只是半夜里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就由他攥着了。
她靠着窗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田野、树木、村庄,都在意识边缘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褐色和灰色,只有车轮的哐当声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梦和现实连在一起。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金红色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轮廓都镶了一道毛茸茸的暖边,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变成了金色的,慢悠悠地飘着,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张师傅递过来一个铁皮水壶:"喝点水,快到天津了。"
安慧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皮壶特有的淡淡金属味,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抹了抹嘴,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见天津卫模糊的轮廓了,灰黑色的建筑群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高高低低的烟囱冒着烟,像一片浮在地平线上的森林。
天津站比前门站还要热闹。
下车的人潮涌向出站口,上车的人潮又从检票口涌进来,两股人流在月台上交汇、碰撞、又分开,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水搅在了一起。
行李的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站务员的哨子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发胀。
安慧跟着张师傅他们下了车,在人流里挤着往前走。
天津站比北平站气派些,站台顶棚是铁架结构的,高高的穹窿下面吊着一排排电灯,虽然是大白天,那些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弥漫的蒸汽里显得柔和而朦胧。
他们要在这里换车,下一段路从天津到南京浦口,那才是真正漫长的旅途。
换车等了一个多小时,几个人在候车室里找了块空地,把包袱摞在地上当凳子坐。
候车室里人多,空气混浊,烟味、汗味、还有煤炉子烧出来的呛味儿掺在一块儿,熏得人有点发闷。
安慧靠着柱子坐了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白煮蛋,在柱子上磕了磕,慢慢剥着壳。
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膝盖上,她低头随意扫到地上,可别在这时候说素质,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她要是把蛋壳捡起来,绝对会引人注意。
等车的工夫,张师傅和几个师傅聚在一处聊起了天,说的都是厂里的事——哪个车间换了新设备,哪位老师傅退休了手艺没人接,今年评先进又闹出了什么风波。
安慧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的鸡蛋吃完,又把包袱系好,重新抱回怀里。
天津站外面飘起了细雪,雪花很小,碎碎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一层盐末,落在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候车室里的人多半没注意到,只有靠窗坐的几个老人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继续沉默地等着。
火车来的消息终于在广播里响了,一群人呼啦啦站起来,拎包的拎包,抱孩子的抱孩子,潮水似的往检票口涌。
安慧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棉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下有点滑。
她侧着身子,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包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行李和心事,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像一队沉默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