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情满》世界被老贾连累死的工友120
日子像北京秋天的银杏叶,看着还是满树青翠,一不留神就被秋风染上了金边,再一转眼的工夫,便簌簌地铺了满地碎金,踩上去沙沙地响。
三个孩子背上行囊去了大学,安慧那两间东厢房一下子就空了。
从前热热闹闹的屋子,如今连说话都带回音,她有时站在堂屋中间喊一声“吃饭了”,话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几个圈,最后落在自己脚边,没人应,也没人踩着拖鞋噼里啪啦跑过来。
每天下班推开院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翻过墙头的声响,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在自言自语。
她有时会在那棵老枣树下站一会儿,树影婆娑地洒下来,落在她肩上、手上,心里也跟着晃晃悠悠的,说不出的空落。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孩子们小时候每年生日她刻下的身高记号,最矮的那一道才到她膝盖上方,如今最高的已经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
指尖沿着那些刻痕慢慢滑过去,像是把这些年一个一个地重新数了一遍。
虽说她是三个孩子五岁那年才穿过来的,可这十几年下来,喂饭、哄睡、开家长会,哪一样没经她的手?
三个孩子又懂事贴心,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学习上争气,生活上也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如今猛地一撒手,倒像是做惯了活计的手忽然闲下来,怎么放都不是地方,攥着也不是,摊开也不是。
过了些日子,安慧慢慢琢磨明白了:这跟后世的退休老人一个样儿,不是没了牵挂,是闲得慌了,人闲下来,心就跟着空,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于是她重新拾掇起那些老营生,每个休息日,要么进山打猎,要么去河边垂钓,然后大包小包地给三个孩子送吃食。
这么一忙活,日子才算重新踏实下来——心里有了惦记,手上有了活计,日子就有了奔头。
打猎这事儿,安慧干了十来年,熟得不能再熟,从前进山,是补贴家里的肉食,顺带换些钱补贴家用。
如今家里只剩她一个,就算加上师父师娘,也吃不了多少。
可三个孩子不一样——大学食堂的大锅菜,管饱是没问题的,可想吃得多好,那是奢望。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三小只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肚子里像有个无底洞,有多少东西都填得进去。
除了山货,她还在院子里那几畦菜地上下了大功夫,春上种下的黄瓜,夏天结得密密匝匝,顶花带刺,翠生生的,摘下来用刚打上来的井水一镇,咬一口嘎嘣脆,满嘴的清甜从牙缝里往外渗。
秋天的小白菜水灵灵的,萝卜青红相间,菠菜绿得发亮,韭菜一茬接一茬,绿油油铺了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她把时令菜蔬一样样拾掇好,该腌的腌进坛子里——酸黄瓜、雪里蕻、糖蒜,坛坛罐罐在廊檐下排了一溜,码得整整齐齐。
该晒的铺在竹匾上晾干——萝卜干、豆角干、茄子干,在秋日里晒得卷了边,收起来能吃到冬天,攒着慢慢用,心里就踏实。
每次猎物打回来,她就和师娘一起拾掇,一开始是麻烦赵叔上手,熏肉、熏鱼、肉干、卤味,样样都做得地道。
她在旁边看了几回,慢慢也上了手,虽不敢说青出于蓝,十成里也能学个八九分。
至于红烧野兔、野鸡炖蘑菇这些家常菜,师娘做来是一绝,安慧跟着打下手,也学会了火候和调味的门道——什么时辰下葱姜,什么时候转文火,汤收几分才入味,心里都有了数。
为了给孩子们送吃的,她特意买了一摞饭盒,菜一式三份,分得匀匀的,这个星期送过去,下个星期再顺道把空饭盒带回来。
饭盒是这时候常见的铝饭盒,安慧挑的都是最大的那种,深口的,盖上严丝合缝,一路颠簸也不怕洒。
每个饭盒外侧她用记号笔写着名字,笔迹工工整整的,免得拿混了。
头一回送的时候,虎头正在操场上负重跑五公里。
八月的日头毒辣辣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远处的景物都像是在扭动,他背着行军包,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军装上洇出深色的汗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最后冲刺那几步,他咬着牙,等终于冲过终点线,他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汗水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瞬间就被晒干的跑道吸没了。
就在这时,听见连长在那边扯着嗓子喊:“安建民!校门口有人找你!”
他心里还纳闷,谁会大老远跑来学校找他呢?步子迈出去的时候,那阵从操场边杨树林子里刮过来的风,带着夏天午后特有的闷热和青草被晒蔫了的气味,扑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黏糊糊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一层薄薄的汗和灰,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校门口的铁栅栏边上,安慧正站在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槐树的枝叶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把灼热的阳光筛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麦色的小臂。
右手提着一只竹编的提篮,提篮上盖着一块白色棉布,边角掖得严严实实的,像怕里头的热气跑了似的。
左手还拎着一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也不嫌沉,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远远看见虎头跑过来的身影,她眼睛便亮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也跟着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慢慢平复下去。
那笑意从眼尾蔓延到嘴角,又从嘴角漫进眼底,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爹!”虎头跑到近前,声音里带着刚跑完步还没平复的喘,胸膛一鼓一鼓的,像拉风箱似的。
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几颗汗珠挂在眉梢上,在日光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