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当夫子也是
曹佩玉脱下羊皮袄撂在菜地旁的树杈上,她身着单衣还撸起袖子,惹得如意盯着她,“这么热?这天一冷一热的,你别把自己弄着凉了。”
“我去拿件外褂给你穿上?”楼月明问。
曹佩玉摆手,“这会儿没风,靠着墙坐晒得慌,我背上都出汗了。你们就不热?”
“我们穿的是袄子,里面的蒲绒和芦花透气,不闷,也就没出汗。”如意说,“你也该换袄子了。”
曹佩玉摇头,“我还得再穿几天,一早一晚的时候风大,袄子不挡风,吹得人浑身没点热乎气。”
大坡村西高东低,西边地势高风大,又临河,风里的水汽重,曹佩玉住在村口,也是住在风口上,深受其害。不像楼家有三面高墙挡风,不仅有高墙,还内外两道墙,坐在院内不受邪风侵扰。
曹佩玉前天买了两只猪崽子,想要问如意买不买,特意上门询问。结果在楼家坐了半天,发现楼家的宅子特别避风,晒太阳很舒服,接下来的两天她天天过来,做衣裳的针线筐都在楼家安家了。
“这不阴不阳的三月间,有太阳的时候晒得人冒汗,一下雨又阴冷如冬月,一个月能穿四季的衣裳。”楼月明抱怨。
“北方的三月是什么样子?”曹佩玉好奇。
楼月明一顿,北方的三月还会下雪。
万千红笑一声,她替楼月明回答:“北方的三月跟冬月一样,羊皮袍子脱不下身,还是你们中原的天气更好。”
楼月明点头,“两相对比,我还是更喜欢中原的春天。”
卧在墙根酣睡的三只狗毫无征兆地一跃而起,狂吠一声,嗖的一下冲出院子。
如意被惊了一跳,缝衣裳的针戳在肉里,她嘶一声,含着大拇指吸口血吐出来,忙放下腿上堆的布料追赶出去。
“我也出去看看。”曹佩玉放下针线筐,她边走边说:“你们家养的这三只狗怎么这么凶?性子不像它们的狗娘。”
“傅夫子,你们家的狗怎么这么凶?”陆茹吓得脸都白了,她盯着如意腿边跟刚刚判若两狗的三只狗,总觉得它们的牙要比伍林村里狗的狗牙更长更锋利。
“山脚下就我们一户人家,狗见不到其他人也见不到其他狗,性子更野更凶。”如意解释,她接手驾车的位置,把一车五个孩子带回家。
曹佩玉站在石磨旁看着,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伍林村陆地主家的。”如意勒停牛车让陆茹几人下来,“放心吧,有我们在,狗不会咬你们。”
陆大郎率先下车,他递出串绳的肉,“傅夫子,这是三斤驴肉,是接下来三天的束脩。”
如意接下,她微微一笑,说:“距上一堂课已经过去十一天,我等你们等了十一天,可算等到了。”
陆大郎和陆茹兄妹五个齐齐看向她。
如意领他们进门,解释道:“月初的两堂课带你们复习了去年学过的字,我没教你们新字,这意味着在下一堂课到来之前的半个月里,你们是清闲的,毫无课业负担。这也是你们主动认识新字的一个机会,且是你们主动学习决心最强的阶段,如果这半个月没人来找我,之后就不可能再来,今年第一堂课结束后我激励你们的话也就没后续了。”
说罢,她看曹佩玉和楼月明她们收拾针线筐准备挪地方,她出声阻止:“不用挪地方,你们聊你们的,我带他们进屋。”
“不会吵到你们?”楼月明问。
“不会,他们待不久。”如意看向年纪最大的陆大郎,问:“我说得对吧?”
“对,我们一天只学五个字,学会了就走。”陆大郎点头,“您又是怎么猜到的?”
“你们拖延了十一天才过来,可见你们主动上进的念头并不强烈,可又带了三斤肉要求连着三天上小课,如果一堂课是一整天,这并不符合你们的初衷和作风。”如意故意展示她洞穿人心的技能,最后断定道:“依我的分析,你们决定尝试着少学点,不会让学字耽误你们日常的生活。”
“我们晚来十一天是体谅你要忙着给我家的帮工做饭,怕耽误你。”陆茹狡辩。
如意头也不回地说:“你小看谁呢,五个字罢了,你们要是聪明点,我洗个菜的功夫就把你们教会了。”
陆茹、陆大郎等人无话可说。
先前放浴桶的屋已经空出来了,卧房里的书桌也移过来了,如意把人领进去,安排五人寻个位置站着。
“五个字对吧?刚好五个人,我教你们每个人各一个字,你们会写会认了再教给另外的四人。”如意倒水研墨,她机灵地说:“这样既能让你们体会我当夫子的苦恼,又不耽误我的时间。”
陆家五兄妹对视一眼,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如意挑出五个字先教他们认,再让他们五个挑各写哪个字。
正教着,窦有才来了,他进门就问:“月明,雀儿她舅娘在吗?”
楼月明比个“嘘”的手势,她朝侧房指了指。
万千红盯窦有才一眼,低声问:“你找我?”
“不是,我……”窦有才挠头,他纠正自己的话:“大嫂,我找雀儿的小舅娘。”
“雀儿的小舅娘是谁?”如意出来了,她揶揄道:“有才侄儿,你是真不老实。”
“……姑。”窦有才见到人就老实了,“姑,有人定墓碑,主家这会儿在等着,你这会儿有没有空过去?”
如意拐回屋里,调侃道:“陆小夫子们,有人请我去写碑文,你们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待在我家自行授课?”
“我们能一起去?”陆大郎问。
如意点头,“可以。”
“那我们去看看。”陆茹来了兴趣。
如意便带上五个学生一起去陵村,跟窦有才一起来到窦家。
窦石匠见如意过来,他扫一眼她身后五个左顾右盼的孩子,略过他们说起正事:“如意,你用隶体和楷书各写几个字给顾主家看看。”
如意问清亡人的身份,打开小木箱拿出墨水未干的毛笔在石桌上落下两行字,两行字的形体全然不同。
“顾主家,你看吧,如意的字要比我的字更好。”窦石匠介绍。
陆家五兄妹围上来欣赏。
主家看过石桌上的字迹,又看向立在一旁的石板,两者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窦石匠,你真不写了?”主家问。
“不写了,以后我这儿的墓碑都由傅如意写碑文。”窦石匠说,“她要价的确是高了一点,但她的字对得起这个价。”
如意不乏惊讶地看向窦石匠,他怎么罢笔了?
“什么价?”陆茹好奇地问。
“五斤油和二十斤粮换一贴碑文。”如意回答,“我靠这手字已经赚到上百斤的油和四五百斤粮食了。”
陆茹看看石桌上的字迹,她撇撇嘴,“我们千辛万苦学会的字只值这个价?”
“不是,你们目前写的字不值一文,太丑了。”如意摇头。
陆茹一噎。
如意看向主家,问:“有决定了吗?”
“能便宜点吗?”主家想压价。
“便宜不了,一直是这个价。”不等如意开口,窦石匠先拒绝了。
“还能怎么便宜?才二十斤粮,一个人四天的口粮罢了。”陆大郎忍不住开口,“这位阿叔,你不知道写字有多难,能练出傅夫子这一手好字更是难如登天,二十斤粮和五斤油真不贵。”
“行吧行吧,那就这个价。”主家看的确是压不下价了,只得同意,“我今天只是来问价选石碑,什么东西都没带,明天再过来。”
“那就约个时间。如意,明天午时怎么样?”窦石匠问。
“可以。”如意盯他几眼,“那我这就走了,明天再来。”
窦石匠让她等等,这个姓顾的主家已经选好石碑了,无需再在他这儿停留,他先把人送出去。
陆大郎看出他们有话要说,有眼色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行出门。
如意把石桌上的墨迹洗干净,窦石匠带着窦有才进来了,不等如意问,他率先解释情况:“从今年起,我罢笔不写碑文了,在我这儿定做墓碑的都要找你写碑文。不止我这儿,我跟孙棺佬商量妥了,在他那儿买棺材的主家要是有写灵牌的需求,也找你出手动笔。”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意不明白。
“趁我们还活着,帮你打出口碑,免得等我们死了,你的字因为没有口碑遭人压价。”窦石匠不兜圈子,他明明白白地说:“在山上当陵户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过会有下山当农户做丧葬器材的一天,那时候在山上没了主家的奉养,吃饱穿暖都不容易,没考虑过让儿孙识字写字。现在我们一心让儿孙学会刻碑做棺的手艺,没心思教他们写字,何况这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学会的。以后我们这些老家伙死了,写碑文写灵牌的活儿肯定会落在你手里,但到那个时候你不一定还需要靠写字赚粮食。趁你还没宽裕到那个地步,我们先示好,利都让给你,提前贿赂你,把你的口碑捧出来,过个几年你的字涨价了,你也就舍不得丢下这个活儿。”
如意心想窦石匠真是高看她了,她就是拥有陆地主那个身家也舍不得卖字赚粮这个副业,写字又不累,轻轻松松就能赚到二十斤粮和五斤油,何乐而不为。
“好,我答应了。”如意怀揣着窃喜揽下这个活计,“你们就放心吧,你们陵村的丧葬生意我兜底了。”
窦石匠松口气,他看向窦有才,叮嘱道:“得亏有你姑兜底,没有她,我们家的石碑生意就到头了。你敬着她,听她的,以后我要是蹬腿了,碑文的价钱全由她定。”
窦有才默默点头。
如意笑笑,“你们祖孙俩忙吧,我走了。”
窦石匠打发窦有才送她出门。
陆家五兄妹在外等着,如意招呼他们跟她走,路上她跟他们炫耀:“看吧,识字写字是有用的,字能换粮食和钱帛。”
“不仅能换粮食和钱帛,还能换人力。”陆茹补充,“傅夫子,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在知道你用考核跟我阿爷换到帮工和耕牛来给你家种地的事情之后,才决定要多认字。你能利用一手字给自己揽下这么多活儿,结识各种人,我们已经见识到了,你不用再变着法激我们认字,我们会坚持日复一日跟你学认字的。”
如意闻言心里踏实了,她能给陆家教出几个有文识的孩子,也对得起陆地主给予她的善意和帮衬。
“等天暖和了,我带你们上山拓碑文,你们对照着碑文练字,也能写出跟我一般的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