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驴肉火烧
陆地主当晚从儿女口中得知几个孩子到楼家之后发生的事,他跟妻子说:“傅如意还是上心了,去年她拒绝来我们家当夫子的时候,一再强调无法胜任夫子一职,也没有授人学识的本事,今年她变着法激发孩子们学字的热情,着实是费心了。”
“她对跟她来往的人是有要求的,这种人往往对自己也有不低的要求,她对自己有要求,就做不来敷衍的事,总要让她自己满意才行。”刘阿婶跟如意打过几次交道,能看出她的性子。她笑道:“你给孩子们寻到一个好夫子,她已经对教授学生的事上心了。”
陆地主惬意地点头,傅如意到底还是如了他的意,“明天我亲自给她送一条驴腿答谢,等阿胶熬好,你给她留两斤。”
刘阿婶答应,她想了想,说:“我收拾一包旧衣裳,你明天一起送过去。她怀了孩子,我估摸着要生在冬腊月,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尿芥子洗了不容易干,要多准备点。她丈夫长得好,又白又俏丽,也不知道她生的孩子能长多好看。”
陆地主:“……你是三句话离不了她那个俏丈夫。”
刘阿婶当作没听见,她起身开箱收拾旧衣裳。
*
第二天午后,如意从窦家回来,两大包旧衣裳和一条两尺长的驴腿出现在她家里。
陆地主还在等着,只为见到她亲口道声谢:“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多谢你费心开我家孩子的心窍。”
如意开怀一笑,“你这是彻底走上贿赂收买我的路了。”
“你要是这样理解也行。”陆地主无所谓。
如意收了笑,说:“不必对我有太多的谢意,我用考核换你家帮工和耕牛来给我干活儿的事,你都肯跟你家孩子说,你比我舍的本钱大。”
“我费心思教我家孩子是应该的,这是我的本分。你肯费心思引导他们教导他们,这于我们一家来说是情分,我们认这个人情。以后你再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跟我提。”陆地主郑重地许诺。
如意应好,她往屋内指指,说:“我尽我的情分去了。”
陆地主道声请便,他走出门不再打扰。
半个时辰后,陆大郎和陆茹兄妹五个坐上陆地主的牛车离开。
如意这才打开两个大包袱,大人小孩的衣裳都有,说是旧衣,连补丁都少有,多数是洗掉色了。她按照颜色把衣裳分类整理,自己留六件,余下的都分给楼母她们。
“不用再裁布了,把这些衣裳拆了,按照你们各自的尺寸再缝一两件衣裳。”如意说,“洗掉色的不要嫌弃,等桑果成熟,用桑果水再染一道。”
“陆家真大方,这么多衣裳,至少有三匹布吧?”楼月明才不嫌弃,自从她了解到取麻织布的艰难后,每一寸布在她眼里都是金贵的。
如意点头,“不止三匹布,估计有四匹出头。”
衣裳分给婆家人,驴腿分给娘家人。但一条驴腿看着挺不少,分出几段就拿不出手了,如意琢磨着不如做成驴肉火烧饼给娘家人送去。
为了做得好吃,如意起了砌烤炉的想法,夹驴肉的饼子要是酥脆的烤饼才好吃,软趴趴的蒸饼就少了味道。
说做就做,如意叫停砌羊圈的父子三人,安排他们上山挖土,挖回来的黄土敲碎再过筛,筛掉沙石和树根草茎,过筛的细土再倒进甑锅里翻炒。
掌勺的人是楼照水,他头一次见土在锅里炒,好奇地问:“大王,为什么要炒土?”
“杀掉土里的虫卵和草籽。”如意回答,“这跟收了庄稼之后放火烧地是一个道理,尤其是豆地和麻地,豆子和麻的叶子是虫喜欢吃的,不仅爱吃叶子,还喜欢在叶子上吐丝做茧,叶子落在地里,虫卵也就落在土里了。冬天要是不够冷,虫卵就冻不死,保险起见就在收割后放火烧地。”
不愧是傅夫子,楼照水乐滋滋地听着。觑着灶房外没人,他握着铲子走到灶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俯下腰飞快在她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巴上亲一口。
如意在他饱满的臀上拍一巴掌,轻斥道:“不正经。”
“嗯,你正经。”楼照水抓起她的手,“下手真重,屁股都给我拍麻了。”
如意:……
“手麻不麻?”楼照水笑眯眯地问,他嘚瑟地回到灶口旁继续翻土。
如意笑了。
土炒得冒泡再换下一锅,前锅炒土后锅烧水,四桶土炒完,家里的老老少少都有热水洗头发了。
四桶土兑一桶水拌成半干的泥,在挨着灶房的墙上砌烤炉。
如意指挥楼照水用树墩、树枝和秕壳垒个半腿高的柴堆,“把泥糊在柴堆上,留个口就行。烤炉做成帽子形状的,留出来的那个口相当于是脸的位置。”
“明白了,傅夫子。”楼照水调侃。
为砌泥炉,楼家人都围了过来,听见这话,有人低头偷笑,有人笑眯眯地看向如意。
如意丝毫不窘,她床上床下教楼小羊不少,担得起他一句傅夫子。
四桶泥用完,柴堆被糊得严实,触地的一圈泥墙有三寸厚,炉顶有半尺厚。泥炉晾个半天加一夜,水分蒸发,泥黏合得更紧实。
翌日,如意引燃泥炉里的柴,她交代道:“让柴慢慢地焐着,不要有明火,等柴都烧没了,炉子也烤干了。”
“放心吧,我盯着。”楼月明说。
“阿娘,你把驴腿和三斤驴肉炖上,跟炖羊肉一样,那些调料都要用上,只一样不同,汤沸腾后把葱段捞出来。”如意交代。
楼母应是。
都安排妥善了,如意带上北奴和雀儿离家去伍林村,路过大坡村把二槐也捎上,并跟爷娘兄姊交代晚上不要做饭,“陆地主送我一条驴腿,我要做驴肉火烧,做好了给你们送来。”
“驴肉?我还没吃过驴肉。”傅父高兴,“老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托我幺女的福,我在村里又有炫耀的了。”
“我们去楼家吃,吃完了再回来,正好也见见楼老大,听二槐说他瘦得可怜。这都半个月了,有没有胖点?”傅母觉得以两家的关系,他们得去探望一回。
如意想了想,说:“也行。”
她不担心她家的人跟楼征碰面,若是做得太严密,日后楼征顶了奴籍,她家的人真误把他当个奴仆,她还要一一解释。
去陆地主家上一堂课,半下午的时候,如意折返,路过大坡村嘱咐她家的人晚一个时辰再过去。
回到家,如意进门直奔西院,进门就问:“烤炉里的柴烧完了吗?”
“烧完了,烤炉也干透了,最上层的土都烤成灰白色的了。”楼征回答,“阿娘和月明还有你大嫂在菜地里锄草,让我来守灶守孩子。”
楼征在战场上受了大罪,身体亏空,夯土砌墙的活儿对他来说已经成了重活儿,他干半个时辰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逞强蛮干,浑身冒虚汗。
如意蹲在地上检查烤炉,炉顶内部的土被烤出黑炭了,她进灶房拿把木铲递给楼征,“把黑土铲掉,铲完再用湿抹布擦两遍。”
楼征听令行事,他接过木铲干活儿。
如意多看他两眼,在家养了半月,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但眼下的乌青丝毫没消退。她听万千红说过,他晚上依旧睡不好,一晚要惊醒两三次,醒了就难入睡。
“还有事?”楼征依旧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颇为敏感。
“我爷娘和兄姊们想来探望你,我答应了。”如意透露消息,“你要是不愿意露疤可以遮住,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
楼征沉默几瞬,问:“你不是说这道疤不能属于楼征,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是,我是说过。不过亲近的人可以知道,因为你还有半辈子要过,你的人际关系不能全部斩断了。”如意解释,“像今晚两家在一起吃喝的时候不会少,你难道一直顶着奴仆的身份当个下人伺候我们吃喝?以后你和我大嫂再有孩子,在我们这些亲近的人眼中,他不能是奴仆的孩子。”
“听你的。”楼征出于对她的信任,愿意去相信她相信的人。
如意拿上大木盆去舀面和面,她从才拿回来的一罐猪油里舀三大勺猪油揉进面里,面絮揉成团的时候,她喊楼照水回来接手后续揉面的活儿。
炖驴肉时烧的粗木炭铲进烤炉里,在炉顶烤热时,面也揉好了。
饼子擀好,一一贴在烤炉炉顶上,一炉十二张饼,贴严实后,烤炉封炉。
炉中焖烤,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酥香的饼气顺着缝隙逸了出来。
去了骨的大块儿驴肉在釜中沸腾,诱人的肉香盖住整座宅院。
第一炉烤饼出炉,傅父傅母带着几家儿女一起到了,他们拎着活鸡挎着满当当的蛋筐走进楼家的门,一进门个个关切地问起楼征的身体和楼仪的情况。
傅曹刘三家二三十人,宽敞的西院遍布人影,说笑声响成一片,久违的热闹裹住了楼征,就像陶釜里的肉香和烤炉里的饼香一样勾住了他。
开心和饥饿一样,都是隐藏不住的,楼征清楚地感知到,活下来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