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地利人和俱
距上一次前往大东乡有一个月了,当时凛冬犹在,满眼凋敝之色,今日上路,路旁的树枝已缀上新绿,黄泥土路上萌发新芽,田野间多了劳作的人和拉犁的耕牛,勤快的农家汉子已经在为春耕做准备了。
天亮出发,午后才抵达大东乡。
村外的桑田里,羊群在啃食新发的嫩芽,两只牧羊犬趴在高坡上守着,不见看守羊群的人。
“姨!”赵童从一棵桑树上蹿下来,他大声喊:“二姊,小姨来了。”
赵云在高坡后的桑田里挖没被羊啃过的苜蓿草,开春后的头一茬苜蓿草特别嫩,煮汤好吃。听到赵童的叫声,她走上高坡,真看见路上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见她姨和姨丈要过来,她高声阻止:“姨,你们别进桑田,老万家的狗会咬人。我们过去,你们在路上等着。”
如意和楼照水退回去,等赵童和赵云跑来,她了然地笑问:“你俩被工换工了?”
“对,老万一家五口被我阿娘带去地里干活了,我和童童守这儿替他们看羊。”赵云笑着回答,“姨,你不知道,我阿娘这一个月天天笑眯眯的,我听我阿爷说,她有时候做梦都在笑。”
“因为老万家的粪肥?”如意猜到了。
赵云点头。
“我就知道你阿娘会喜欢。”如意笑了,“你家有没有人?我得把木板车推去你家里。”
赵云拍赵童一把,“你领姨和姨丈回去。”
如意让楼照水把牛车卸了,牛赶进老万家的桑田里啃草,他接替牛的位置拉车。
进村拐道来到傅冬妹家,赵童看见他家的大门敞开着,他快步先跑回去,进门看见他阿爷,忙说:“阿爷,我姨和我姨丈来了。”
赵大亮正在吃水泡剩饭,闻言碗都来不及放,端着碗迎了出去。
如意正要进门,见到他一惊,“大姊夫,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托你的福啊,自从老万上门后,我就没闲过,不是在铲粪往地里拉,就是在赶牛犁地。”赵大亮倒苦水,“小妹呀,你待会儿去老万家看看,老万家的羊圈被我铲低了三寸。但凡被羊尿泡过的土,在你大姊眼里都是金疙瘩,都要铲到地里去肥地。你这是来得早,再晚个半年,我能把老万家的羊圈铲成个地窖。”
如意听得哈哈大笑。
“你还笑得出来?简直没良心。”赵大亮扭头去找楼大美人诉苦。
楼照水对他的话是过耳不过心,他把牛车上的一大坨驴肉和一罐猪油递给他,“驴肉和猪油,还有半筐碱水馎饦,往进拿吧。”
“怎么还带东西来?”赵大亮诉苦的话一停,他接过殷红的肉坨看了看,“好家伙,还真是驴肉,你们杀驴了?”
“是如意当夫子赚来的。”楼照水与有荣焉地炫耀,他敲敲猪油罐,“这是如意写碑文赚来的。”
“有本事啊。”赵大亮咋舌,他这个小姨妹来财的路子真不少,哪像个乡下人。
如意已经烧着火了,她喊赵童拿四个鸡蛋来,她在碗柜里找到了豆芽,用豆芽、鸡蛋和萝卜丝炒一大碗,再拌上碱水馎饦铺在甑锅里蒸一笼,馎饦蒸热就可以吃了。
赵大亮碗里的热水泡剩饭换成了有盐有油有蛋有菜的好饭,他吃得不时“啊”一声,对味了,太对味了。
“我大姊也还没吃饭?”如意问,“你们吃晌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是又饿了才打起剩饭的主意。”赵大亮想起来他是回来拿锹的,他抬头看一眼天,嚷着完了完了,“我耽误时间了,你大姊又要骂我了。”
话刚落,傅冬妹的暴怒声传进来了,“赵大亮,你把锹吃进肚子里了?让你拿个锹你能拿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傅冬妹进门了,看见如意,她立马变脸,惊喜地说:“如意你来了?怎么不早点来?出门又晚了?下次天不亮就出门,能赶在午饭前到。”
如意乖巧地连连点头,“大姊,锅里还有饭,你吃不吃?”
“我不吃,老万一家还在地里给我们帮忙,我得赶紧拿了锹去地里。”说着,傅冬妹剜赵大亮一眼,“帮忙的人在地里干活,你这个主家倒好意思在家吃喝。”
赵大亮已经吃完了,他放下碗筷扛上锹赶紧出门。
“如意,小羊,你俩在家啊,我们去地里了,晚上会早点回来。”傅冬妹不把妹妹妹夫当客,不忙着招待他们,还是地里的活儿要紧。
“我也去帮忙。”楼照水插话,“大姊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两口就吃完了。”
傅冬妹打量他一眼,他今天这一身穿得鲜亮,衣料板正,一看就是过浆了,是如意费了心思的。
“你这一身不是下地的衣裳,不用去,别糟蹋了。”傅冬妹拒绝,“你俩在家给我们做饭,我晚上把老万一家也喊来。”
“我换上我大姊夫的衣裳。”楼照水提议。
傅冬妹嫌弃地摇头,“他的衣裳又短又粗,你穿不了。”
说罢,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讨问:“如意,小羊这身衣裳怎么看着还泛红?怎么染的布?”
“去年成亲穿的喜服又重新染了色,用桑果水染的,湿的时候看不出来,晒干后在太阳底下看着是紫红色。”如意说,“挺好看吧?”
傅冬妹点头,她又打量楼照水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到冬天,她也染匹这个色的布给孩子们做袄子。
如意咳一声,“大姊,其实我身上的衣裳跟他的是一个色。”
傅冬妹惊诧,她看向如意,嘀咕道:“还真是。”
“所以好看的是人不是布的颜色。”如意无力地说。
“你也好看,我们兄妹六个,我最好看,你勉强能排第二。”傅冬妹往外走,拐弯时回过头笑眯眯地说:“你离你男人远点就更好看了。”
楼照水看向如意,认真地说:“大姊真会开玩笑,你才是兄妹六个中最好看的。”
“我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意笑眯眯地点头。
楼照水对这句话怀有强烈的怀疑,在他大嫂眼里,他和楼征竟然是楼征更美,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依他看那是扭曲事实。
“我说的是公道话。”楼照水探头看向赵童,问:“赵童,你姨和你阿娘谁更好看?”
“你最好看。”赵童回答,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哎,脸白,嘴巴又红,鼻子长得比他用泥巴捏得还高挺,估计皇帝的媳妇都没他长得好看。
楼照水沉默几瞬,他笑出声。
如意吃饱了,她让楼照水去洗锅洗碗,自己则是打开晾肉的仓房,取两只风干鸡和一块儿腊肉,跟驴肉一起泡进水桶里。
“童童,带我们去老万家看看。”如意说,路上,她出声打听:“你阿娘让老万一家给你们干活儿干多久了?老万一家没有意见?”
“只要我们犁地,老万一家就要去帮忙。我爷娘用两车羊粪在村里借来两头牛和一柄犁,犁地的时候顺便教老万一家犁地。”赵童说,“之前老万想种地,但租他家地的人不愿意还地,一直装听不懂他们的话,是我爷娘去替他们讨回来的,给他们讨回来十亩。我阿娘帮他们吵架,还教他们犁地,他们能有意见吗?”
“不能。”如意说。
“我也觉得不能。”赵童傲气地说。
来到老万家,如意发现真如赵大亮所说,老万家的羊圈比羊圈外的路面低了三寸,随处可见铁锹留下的铲痕。
“我阿爷每天早上起来后,把我家的牛圈和猪圈打扫干净了,就拉着木板车过来扫羊圈铲粪。”赵童说,“我家的二十亩地都铺撒粪肥了,村里人嫉妒死了。”
“有没有人使坏?”如意问。
“有,我们前面那家不让我家流水沟的雨水往下流,说是会冲坏他家的地基。还说我家门前的乌桕树长得太大,挡住他家的太阳了,要让我们砍掉。”赵童告状。
“再过半个月,我把你大舅二舅三舅和二姨丈都带来,还有你二姨,她骂人厉害,到时候去会会他们。”如意要给傅冬妹撑腰。
赵童重重点头,“不过我阿娘不让我们插手这种事,姨,你千万别跟我阿娘说是我说的。”
“好。”如意答应。
楼照水听笑了,这孩子真机灵,嘴巴伶俐,脑瓜子也聪明。
在大东乡转一圈,如意和楼照水回去做饭。
风干鸡和萝卜炖一锅,腊肉切片和晒干的胡瓜、瓠瓜炖半锅,最后是驴肉,五斤驴肉剁成肉沫用猪油炒,炒成肉臊子,起锅后先装一小罐起来。
放蜡烛的碟子里有凝固的蜡油,如意抠几坨隔着热水给融化,用蜡油把装肉臊子的罐子密封起来。
楼照水坐在灶前烧火,他探着头看着她利索地在灶台间忙活,不论是在田地里劳作,还是缝衣做饭,她都认真得跟弯着腰在石碑前撰写碑文一样,这些事在她眼里都有值得她认真的乐趣。
肉罐子蜡封后,待蜡油凝固,如意让楼照水烧猛火,待锅里水沸腾,她把肉罐子放进锅里蒸半盏茶的时间,在蜡油融而欲落的时候,她把罐子拿出来。
“这样做是为什么?”楼照水问。
“不让水汽和空气进去,肉臊子可以多保存几天。”如意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傅冬妹一行人回来了。如意把带来的馎饦放进蒸笼里蒸,和楼照水一起出去打招呼。
“老万回去赶羊了,天要黑了,羊要进圈。”老万的妻子罗婶操着不熟练的汉话跟楼照水和如意说,下一句又换成了鲜卑话:“你们来看羊羔是吧?今年春天我家的母羊一共下了一百五十七只羊羔,可以赊给你们五十七只,不过母羊羔只有十只。”
楼照水用汉话跟如意复述一遍,随即问:“羊羔什么价?”
罗婶摇头,“我们很少卖羊羔,不清楚价,你们打听好价再跟我们说。”
楼照水点头,“过几天我们要去城里的牙行买羊羔,到时候按牙行的定价买你们的,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账,你们要粮食或布匹都行,或是到时候还你们五十七只羊羔。”
罗婶犹豫几瞬,说:“要布匹。”
“好。”楼照水答应后,一一跟如意转述。
“你们赊五十七只羊羔,还要再买羊羔?养这么多?”傅冬妹有点担心,万一羊群得病,损失可不小。
如意点头,“开春征收徭役的十九天,我们一共宰杀二十三只羊,养少了不够卖,还得从旁处买。”
“我知道,羊再多都不愁卖,我是担心你投进去太多了。”傅冬妹明说。
“在山脚下有牧场,这是地利,有老万和罗婶相助,这是人和,地利和人和都有了,赌一把天时。”如意意气风发地说,“若是赌赢了,我们就翻身了。”
“也行。”傅冬妹若有所思地点头,“输了也不过是输在养殖上,田地上不影响。就算影响也不怕,我们家还有这么多人,总不会让你们去讨饭。”
“对。”如意志得意满地笑了,“我有靠山嘛。”
傅冬妹笑了笑,什么靠山,傅如意是她自己最大的靠山,而且马上就要成傅家所有人的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