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蓝色的蜡烛
门被扒响,屋里的人齐齐扭头看去,随即目光下移,看门被挠动的位置就知道来者是谁。
傅圆起身去开门,大黄谄媚地摇着尾巴走进来,进门后绕一圈,公平地走到每个人身边,用嘴筒子杵一杵腿。
“行了行了,走远点,身上臭烘烘的。”曹佩玉趔开身,狗大黄又出门撒野了,毛湿得一缕一缕的。
“过来。”傅父喊,“卧柴窝里来。”
如意看大黄进门时毛上有雪,问去开门的人:“三兄,外面又下雪了?”
“是又飘起了小雪花。”傅圆说。
“不下大雪就行,就这样再下四五天的毛毛雪,狠冻几天,地里的虫卵都给冻死,开春后的庄稼长得好。”傅父开口。
如意想起楼征名下的四十亩露田,去年麦收后,地里没再种庄稼,也没犁过,等过了正月,雪化尽后,趁着地里有水分,上一道肥再犁一道,土能肥得发黑。
甑锅里的乌桕籽蒸够火候了,傅父喊傅长贵和曹新把甑锅抬过去,把乌桕籽倒在筛网上晾着。
曹新看甑锅里的水快熬干了,他把桶里的雪水都倒进去,又出门扒一桶雪进来。
傅长贵则把搓下来的皮膜都倒进如意腿边的桶里。
陶釜里的水烧开了,如意揭开釜盖,继续烧大火熬煮,一边煮一边用棍子搅拌,加速水油分离。
热气腾腾的水雾自陶釜里溢出,升至半空停滞了,随即向四面八方逸散,极快地拉升整间房的温度。待一釜皮膜煮成细渣,屋里水雾缭绕,门一开,一条雾龙贴着门楣迫不及待地蹿了出去,在雪地里迅速膨胀,又迅速消失。
刘栋挑着一担麻杆进来看见这一幕,他羡慕地说:“你们在里面不得热得穿单衣啊?”
“你们屋里的温度还行吧?”曹新问,他跟傅长贵合力抬着陶釜出来,陶釜放进雪地里能冷却得快点。
“反正不冻手也不冻脚。”刘栋说。
“到下午会更暖和点。”傅长贵接话。
陶釜放外面,二人进门关上门继续搓乌桕籽。
如意又熬上第二釜了,待第二釜熬成抬出去,冷却的那一釜抬进来,从釜中取出半指厚的蜡油块儿。凝固的蜡油块儿取出来后,捞出沉底的渣,倒上皮膜继续放炉子上熬煮。
一个半天熬了六锅,把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搓的皮膜都给炼化了,下午换两釜清水,把傅圆磨的籽渣倒进陶釜里煮。籽渣里也含有油,油更纯,如意怀疑这种水油是能吃的,跟茶籽油一样。她还用过乌桕籽油煮汤,但家里的人都不敢吃,她也不敢吃,只敢嗦一口尝个味。
两釜籽油炼化,如意换个敞口厚底的陶盆架在炉子上,她把七块儿凝固的蜡油放进陶盆里加热融化。融化前,她用秤称重,一共二十斤八两,一根蜡重二两,可以制一百零四根蜡。
“阿娘,灌蜡油的竹筒准备好了吗?”如意出去问。
“好了,早就准备好了。”傅母拎着筐递出去。
竹筒是往年用过的旧竹筒,一共有二百根,都是精挑细选的,一年年积攒下来的,长短粗细都差不多,一筒能装二两蜡油。竹筒的底部钻着一个细孔,一根麻绳穿过孔在底部打个结,这就是烛芯。
蜡油融化了,如意掐一根长麦秆插进蜡盆里滚一圈,蜡油凝固封住麦秆上的气孔,她咬着没蜡的一头吸蜡油,把蜡油注进竹筒里。这种注蜡的方式要比用勺子舀更方便,最明显的一点是蜡油不会淋得到处都是,蜡油不会浪费。
曹佩玉停下手上的活儿,她过来给如意帮忙。
蜡油注满,如意吐掉麦秆,她捏着麻绳调整位置,待竹筒里的蜡油凝固,她便继续做下一个。
傅圆把手头上的籽核磨完,他也来帮忙注蜡。
盆底的蜡油见底,天色也暗了,如意吐掉麦秆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她数了数注蜡的竹筒,一共一百零一个。
“多少个?”曹佩玉问。
“一百零一个。”如意回答,“是先吃饭还是先脱模?”
“先吃饭吧,身上的骨头都僵了,我要出去动动。”傅圆说。
“那就先吃饭,阿娘都来喊两次了。”曹新站起身,“这也没做重活儿,只有手在动,坐一天还挺累。”
“比种地轻松多了。”傅长贵拉开门,外面的寒风一吹,他身上的热气跑了一半,他玩笑说:“要不不吃饭了?这也太冷了。”
曹新推他一把,跟着走出门。
大黄狗也跟着甩毛往外走。
一踏进雪地里,人和狗都冻得打哆嗦,一个个跟淋雨的鸡一样,缩着脖跑起来。
其他人都回去了,只有制蜡的兄妹几个在老宅吃饭,午饭和晚饭都在这儿吃,每个人都要交粮食交油。
晚饭是热乎的疙瘩咸汤,汤里还有羊肉丁。傅母和林娟以及两个孩子已经吃过了,林娟已经带两个孩子回屋睡觉了,只有傅母还在灶房里守着灶台等着。
“菜是泡的酸萝卜,要是嫌惊牙就塞进疙瘩汤里热一热。”傅母说。
如意没吃菜,她端着一碗咸疙瘩汤蹲在墙根下吃,吃到最后问:“阿娘,明早吃什么饭?”
“你想吃什么饭?”傅母问。
“黍米饭,我好几天没吃米饭了。再蒸几碗鸡蛋,我想吃鸡蛋羹拌米饭。再煮半锅肉片萝卜汤,肉片萝卜汤浇在鸡蛋羹拌米饭上更好吃。”如意说。
“你倒是会麻烦人。”曹佩玉瞪她一眼,“这寒天雪地的,谁给你做这么多吃的?想吃自己早点起来做。”
傅母打个哈哈,笑呵呵道:“不麻烦,我觉不多,早上早早就醒了,不起来躺在床上也冷得慌,做饭有火还暖和点。”
曹佩玉一噎,她翻个白眼,嘀咕道:“我说老幺一句,你得护上十句。”
曹新轻笑一声,老五跟老幺还是有区别的,一个是不护也不教训但允许其他人教训,另一个是护得紧只能自己教训别人不能说半句。
“我明早多做点,你们都过来吃。”傅母当作没听见那句话,跟曹新和傅长贵说:“也免得你们媳妇为了你们还要早早起来做顿饭,冬天没要紧的事,让她们多睡会儿。”
“也好。”曹新点头。
傅长贵也跟着点头。
饭吃完,兄妹五个又回到制蜡坊把各自手上的事收尾。最后烧一盆微烫的热水,把注蜡的竹筒尾部的绳疙瘩剪断丢进水盆里,蜡烛遇热变软,正好扯着烛芯脱模。这个过程中扯断的、融得太过致使蜡油融化进而让蜡烛变形的、以及竹筒内部起毛刺致使蜡烛表面有划痕的,这些残次品是自家自留,最后兄妹六个平分。
一百零一根注蜡的竹筒,最终得到八十二根完美的白蜡,蜡烛拿到雪地里冻结实后收进装蜡的木箱里,人也就散了。
傅圆把三个兄姊送出门,他关门落下门栓,跟着松了口气,看来除夕夜发生的争执已经掀篇了,没人跟如意告状。
“三兄,我先回屋了啊。”如意拎着热水从灶房里出来。
“好,我也回屋了。”傅圆轻快地说。
枕冷衾寒,如意躺在床上睁大眼盯着屋顶,屋里空荡荡,床上空荡荡,被窝里不暖和,寒风顺着门缝往床上吹,吹得她脑门哇凉哇凉的。唉,她想楼大美人了,他有暖和的身子,还有讨喜的嘴巴,有他在,被窝里是暖和的,屋里也是热闹的。
如意扯起被子盖住头,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她盯着那扇木门纠结了一会儿,终究是寒冷战胜了突发奇想,她又躺平了。
左思右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傅母开门去前院做早饭的时候,如意也跟着爬起来。她去存放干菜泡菜的仓房里翻出夏天晒的干桑果,装两兜拿去制蜡坊煮水。
傅圆和傅父听见制蜡坊里有动静,担心再躺下去会遭傅如意敲门,父子俩也跟着爬起来去干活儿。
推开制蜡坊的门,傅圆看见如意把昨晚的断蜡剪断丢进陶盆里,他诧异道:“你要融蜡重新注蜡?”
“不是,我想试试给蜡上色。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吧。”如意说。
傅圆走近,发现盆里的水紫得发黑,再看地上掉的有桑果,明白盆里是桑果水。
“紫色的蜡烛没人要,你要上色就上红色。”他说。
如意敷衍地“嗯嗯”几声,把傅圆气走了。
傅圆跟傅父着手蒸乌桕籽,一锅刚蒸好,傅长贵和曹佩玉前后脚来了,正好接手搓皮膜的活儿。
如意从灶房端来煮沸的草木灰水,她等渣滓沉底后,把碱水往盆里倒。
“老幺,你在干什么?”曹佩玉发现不对劲。
“她把昨晚的十九根断蜡融了,要上色重新铸型。”傅圆回答。
曹佩玉闻言不好奇了。
盆里的水变色,紫色变淡,渐渐成了蓝紫色。碱水用完,如意又跑去灶房煮草木灰水。
傅母被她搅得做饭都中断了,嘴上骂着,脚上却给她让开位置。
端着第二盆碱水走进制蜡坊,正好遇上曹新缩着脖急匆匆赶来,如意在他身上闻到柴烟味和一股饭香。
“二兄,你来得最晚。”傅圆说,“才睡醒吗?你觉还挺大,我早上醒了想睡都睡不着。”
曹新没否认,“今天睡得沉。”
“明天也睡得沉吧?”如意不怀好意地围着他左嗅右闻,成功地引来老父和兄姊们疑惑的目光。她笑眯眯地指着傅长贵和傅圆,说:“大兄,三兄,你俩输了呦,我二兄八成是给我二嫂和四个孩子煮好早饭才来的。”
“就你长了个狗鼻子。”曹新失笑,他承认了,“天冷,起来也没事做,他们不如在床上多躺会儿。我把早饭煮好,他们娘几个吃饱了身上暖和了,能继续再睡。”
如意放下水盆振臂高呼:“请大家跟我一起给好丈夫好阿爷曹新阿兄鼓掌。”
“你给我老实点。”曹新被她夸张的举动闹红了脸。
难得有一个捉弄曹新的机会,傅圆立马呱唧呱唧鼓掌,嘴里还呦呦呦地叫。
曹佩玉笑着鼓掌,她赞同道:“的确是个好丈夫好阿爷,也是个好阿兄。”
“行了行了,干活儿干活儿。”曹新急切地打断。
“大兄,阿爷。”如意点名。
傅长贵和傅父只得抬手鼓掌。
曹新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受了一室的掌声。
一大早就热闹一通,兄妹几个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如意调出了蓝色的水,她又煮两滚,喊大兄二兄帮她把大半盆水端出去冷却。
“蓝色的?这个色的蜡烛谁会买?”傅长贵问了跟傅圆一样的话。
“不是卖的,是我自留的,我要送给楼照水。”如意沾沾自喜道,“他有一双蓝眼睛,你们没有联想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