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气越来越热, 在锻造车间上班特别受罪,夏桔已经换上夏季工服,可汗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流, 空气里的颗粒粉尘让在夏桔的脸上糊了一层, 又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等到盛夏车间里会更难受。
要不是车间经常会检查着装,有的工人真会脱了上衣光膀子。
上午,夏桔他们这些同期进厂职工被叫到了人事科, 他们都通过了三个月试用期,添了表格,签字按手印,就算正式转正。
不过这批转正的一共才六个人。
钟小娟特别羡慕夏桔,她是学徒, 得三年才能转正, 靠着跟夏桔做项目拜了师, 就等着调到主修车间,她以后还跟着夏桔混, 不知道学徒有没有可能提前转正。
晚上不加班, 依旧是吃晚饭洗完澡回到家,夏桔开始算自己的积蓄。
工作将近四个月, 发了仨月工资,每个月四十一块钱工资,家里共同花销兄妹三人承担, 夏安北出五块,她跟夏曙光各出两块,就能覆盖他们的共同物品花销。
另外就是吃饭,夏桔的花销并不多, 加上“卖”推犁的钱跟稿费,她已经攒了两百块钱。
这两百块钱让夏桔特别有底气,有安全感。
另外一重安全感的来源当然是技术水平。
夏桔在食堂门口蹲守了几次,可是那位八级钳工左国栋大部分时候回家吃饭,夏桔几次扑了个空,这天早上在家属院跟车间连接的小门处蹲守。
接单员郑文静从单身宿舍出来,看到俩姑娘在树下站着,招呼夏桔二人一块儿去上班,得知夏桔在等着左国栋,笑道:“左师傅不愿意收徒,性子怪,还是由我来点拨你吧,他不会收你的,会修拖拉机的人不多,师傅的独门绝技、独门手艺都不肯轻易外传手艺,你以为你空手去找人说要拜师就行?
你得手脚勤快,给师傅家干活,伺候人家一家子,赢得认可,要么你就嘴儿甜,哄师傅开心,师傅一高兴,说不定也能教你两手。”
钟小娟使劲点头,深以为然,说:“我也是这样说的,嘴甜点儿,反正说好话又不要钱,你可劲儿说就行了。”
夏桔:“……”
她实在不怎么会说好话。
仨人正在蛐蛐,终于看到左国栋踩着点往小门这边走,左师傅四十多岁,看谁都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好像谁都欠他几百块钱似得。
见到人来,钟小娟不怎么想跟他打交道,只能陪夏桔到这儿,拉着郑文静就走。
“祝你好运。”钟小娟说。
俩人飞快地溜了,拐了弯不见踪影。
夏桔忙迎上去打招呼说:“左师傅。”
对于如何拜师,夏桔已经跟钟小娟取过经,可像钟小娟那样主动去人家家里干活,又嘴甜,能提供情绪价值,夏桔实在学不会,就连说要拜师这事儿也直截了当。
周围人不多,夏桔开口:“左师傅,听说你光听声音就能判断拖拉机故障,我想拜你为师。”
夏桔没想着靠系统自学成才,她想还是有师父点拨学得更快。
左国栋作为厂里唯一一个八级工,派头比厂长都大,打量着夏桔说:“华州省第一铁匠,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干钳工可比铁匠难多了,你一点钳工基础都没有,我不收没资质没潜力的徒弟。”
第一铁匠这个说法挺搞笑的,尤其是一个小姑娘是第一铁匠,左国栋怀疑是省里想树立标杆。
其实他心里每滋滋的,第一铁匠跑来想要拜他为师,这就是对他水平的认可,可他不想轻易收徒。
夏桔忙说她会勤学苦练,一定能当好钳工。
“我想要收入品好的徒弟。”左国栋说。
夏桔毫不迟疑地说:“我人品好。”
俩人往车间的方向走,夏桔觉得左国栋不想传说的那样不好接近,本来觉得有戏,没想到左国栋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收徒。”
两个说话都很直接的人聊天就是这样,没什么废话,很快就把天给聊死了。
不过夏桔并未气馁,她要去铸造车间,左国栋去主修车间,分开后,齐鸣跟黄胜从她身边走过,夏桔还没跟他说枪械拆卸的事儿,前者居然先来说风凉话:“你想拜师是吧,建议你还是别想了,咱们厂那么多人都想拜师,左师父都不收,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真能拜师成功呢。”
既然已经送上门,夏桔当然要挤兑他,说:“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枪械拆装考核的时候你不是想看我笑话吗,谁用了五十多秒,哦,是你啊。”
齐鸣脸色微红,连忙分辨,说:“我是新兵,用五十多秒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夏桔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说:“那你没看我用十七秒?我也是新兵。你的自尊心没受到摧残吗?我要是你,我在第一名面前,肯定会自惭形秽,成绩垫底,你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
夏桔凶残的绝对手速让人不得不服,可现在齐鸣感受到的是她的牙尖嘴利:“……行,我承认你厉害,总行了吧。”
黄胜抿了抿唇,看来齐鸣这战斗力不行啊,才说了几句就被夏桔打败。
等着吧,已经到了上班时间不跟她计较,等他组织好语言,一定得拿夏桔拜师这事儿嘲讽她。
车间门口,钟小娟边扇扇子边等夏桔,问道:“咋样?”
“左师傅说他不收徒。”夏桔实话实说。
在钟小娟意料之中,她根本不当回事,说:“嗨,咱们别一棵树上吊死,换个师傅。”
——
马上就要去饭店上班,兄妹俩上班走后,夏曙光开始倒腾破烂,他觉得不再需要这些破烂,除了有些要留给夏桔,被他装到蛇皮袋里,塞到了自己的床底下,剩下的都处理掉。
好多天过去,他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包括破棉絮跟破衣服在内,几乎所有东西收购站都收,夏曙光就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背到了收购站,全部都卖掉。
以前,他觉得没了这些东西不行,没法生存,可现在只觉得干净清爽。
他要开始新生活,不用再携带这些破烂前行,好像甩掉了一个怪癖。
等回到家才发现,这些黑不溜秋的东西全部移走,客厅不再拥挤,宽敞明亮了许多,难闻的气味儿也消失了。
甩掉这些垃圾,他适应得很好。
等到傍晚吃晚饭回家拿脸盆肥皂,夏桔发现客厅空了很多,问正在擦玻璃的夏曙光:“破烂都处理了,屋里真宽敞不少。”
夏曙光点头:“你用的着的那些我都留着呢,放到了我床底下。”
等夏桔洗完澡,浑身清爽地回来,夏安北随后到家,惊喜地发现家里的变化,说:“真不错,终于肯处理那堆破烂了,你看现在家里多整洁。”
夏曙光扬起下巴:“那当然,我是大厨,里里外外都得干净,总行了吧。”
解决了家里的这些垃圾,夏安北顿觉神清气爽,看夏桔准备翻新旧车,拉了把椅子坐在夏桔旁边,开口:“夏桔,我觉得你费劲心思拜师,不如干点别的?”
夏桔:“……”
她也没说啊,夏安北连这都知道?
她一边跟车轮安装辐条边说:“干点别的?那是干啥啊。”
夏安北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说:“回学校上学,你才十六,还来得及回学校。”
夏桔再次无语。
很好,夏曙光的问题解决了,就来折腾她。
夏桔之前要靠打铁养活自己,当然没想过接着念完初中,哪怕她现在手里有了点钱,想的也还是要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的手段是上班挣钱,不是上学。
她的思维里面没有上学。
夏桔伶牙俐齿地反问:“那你跟夏曙光怎么不去上学呢。”
夏曙光正在窃喜,矛头指向夏桔,夏安北就不会折腾他,可谁知道又被夏桔拉下水,他忙分辨:“我年纪大,还回啥学校,你不一样,你年纪小。”
俩兄弟暂时建立同盟,夏安北说:“你想在工厂学技能,以后再学不晚,进学校读书的话可等不及,我的工资足够,能供你上学,你起码得拿个初中文凭吧。”
夏曙光深以为然,说:“应该拿个初中毕业证,要不是你靠锻刀大赛进农机厂,人家要求初中文凭,你根本就进不去。”
夏桔马上回怼:“那大哥本来能上军校,谁都知道上了军校有大好前途,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没机会,为啥不去呢,不会真的像何少文说的,是因为躲某个女同志,连上军校的机会都放弃吧。”
夏安北一噎。
夏曙光嗅到瓜的气息,忙问:“咋回事?我不知道,快跟我说说。”
夏桔是个能八卦的,动用想象跟脑补,把之前何少文说过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有女同志爱慕夏安北,夏安北不乐意,急着转业回乡。
兄妹俩津津有味吃夏安北的瓜,各种歪曲、捏造事实,听得夏安北差点自闭。
好不容易叫停俩人,夏安北说:“单位有进修机会,我一定争取。夏桔,你好好考虑上学的事儿。”
俩人直接把他忽视,聊得热火朝天,夏曙光问:“那女同志长啥样?”
夏桔嬉笑:“长得特别好看,说不定你以后能见到。”
夏曙光摇头:“肯定不如你长得好看。”
在他眼里,夏桔是最最最俊俏的姑娘。
夏安北:“……”
这俩人到底在聊什么!
夏桔这么一打岔,他都忘了想让夏桔上学这事儿。
——
夏桔可没想到,她跑去找左国栋想拜师这事儿在厂里传开,还有五六个新来的钳工学徒也想拜左国栋为师,大家突然明争暗抢起来。
厂里的每个新人都要拜师,于是工厂趁机组织活动,把这些新职工放一块儿,集中看看他们学习钳工的资质跟潜力,顺便给他们分配师父。
葛厂长特别希望左国栋能带几个徒弟,八级工不带徒弟,那不是浪费人才嘛。
他已经给左国栋做个思想工作,希望他能收徒,不过对方直接回绝,他碰了一鼻子灰。
夏桔有些忐忑,这些学徒都学了一阵子,起码学过画线、锯销、锉销、攻丝等基本操作,而她自己的钳工仍处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她不知道会要求进行什么操作,心里没底。
要是她表现不好,就没法顺利拜师。
钟小娟松弛得很,反正她已经找到师父,她师父也很厉害,是个六级工呢,她又没学过钳工,一窍不通,不参与比试。
黄胜作为技术员,本来用不着展示,可是他懂钳工,还是五级工。
他的中专同学毕业后只是二三级工的水平,他是同学中的佼佼者,更别说放到一堆文化水平低的人中间。
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露一手,让众人都看看天之骄子的实力跟水平。
终于有机会让夏桔看看他的水平,他要在比试中以绝对实力碾压夏桔。
——
等到周一,兄妹三人都要去上班,出发之前,夏安北叮嘱夏曙光:“你这个工作机会来之不易,好好干,练厨艺,虚心点儿,跟工友处好关系。”
夏曙光撇嘴:“你的意思是怕我干不了几天,就被人开除?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这小子可真会曲解别人的话,夏安北耐着性子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曙光不满,坚持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夏安北只好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把工作做好,当个好厨子,比啥都强。”
夏曙光说:“你看,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干。”
夏桔朝他挥手:“晚上见,孟大厨。”
夏曙光扬起嘴角,看吧,小妹只说了几个字,就能让他心情舒畅,真是比夏安北招人喜欢。
“我能成为大厨吗?”夏曙光不确定地说。
夏桔肯定点头:“当然可以,不仅是大厨,你还能成为名厨。”
短短一句话,夏曙光受到莫大鼓励,说:“等我在饭店混熟了,你们都去饭店吃饭,我请客。”
夏桔笑道:“好啊,我特别想去高级饭店吃饭,你加油哦。”
都是兄妹,跟夏安北聊天只感觉别扭,可跟夏桔聊天就会心情愉快。
夏曙光第一天去上班,其实有各种担心,担心师傅对他不满意,担心跟工友处不好关系,担心客人对他做的菜不满意,担心有人会对他说三道四,可他现在充满信心,忐忑被兴奋取代。
跟以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开,他已经成污泥中走了出来。
妹妹说他会成为名厨,他一定会成为名厨,是吧。
走到路口,兄妹三人分开,迎着朝阳,夏曙光大步朝着公交站点走去。
曙光,跟他的名字一样,他迎来了曙光。
——
夏桔他们关于钳工技能的比试活动就在下班前一个小时举行,其它车间的人腾出时间来也可以来观摩学习。
钟小绢特意请了假,跑来看夏桔操作,还鼓励她说:“你能当好锻工跟铸工,就能当好钳工。”
夏桔压根就没被鼓励到,说:“隔行如隔山,我没练过啊,你看大家都比我有信心,尤其那个黄胜。”
钟小娟撇嘴:“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儿,巴不得马上让人知道他是最强的,他凑啥分子啊。你看,他在往你这边瞅向你挑衅呢,你可别回看他,别让他计谋得逞。”
黄胜正得意呢,他琢磨夏桔脸上的表情,不是心虚还能是啥!
手艺展示很快开始,车间主任说:“各位不要有压力,就是看看每个人的现阶段的水平而已,第一个展示是锉削铁块,每人会分到一块灰口铸铁,密度是七点一克每立方厘米,要求你们最多锉二十下,锉下一百克,质量最接近的获胜。”
闻言,夏桔心里一松,她想铁匠跟钳工应该有些手艺是相通的。
这道题需要测量铁件尺寸,对锉削掉的铁屑厚度心里有数,计算铁屑质量。
每一锉必须锉平,才能准确计算。
显然,别的新职工也觉得这题不难,黄胜早就操作完了,伸长脖子往夏桔这边看,见夏桔稳得很,丝毫不乱。
他心里默想,夏桔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一会儿就能知道跟他的水平差距有多大了。
只是题目不难,但答题结果没那么乐观,有人的误差足足有二十几克。
黄胜的误差只有零点零一克,这个称重结果出来,车间内一片叫好声。
“不愧是中专生,文化水平高,操作水平也是一流的。”
“人家可是技术员,技术水平能不高嘛。”
学徒们无不佩服黄胜的锉削水平。
黄胜并未因得到夸奖跟羡慕而得意,多简单的技能啊,很容易就能做到,真没见过世面。
他看不上工厂老职工,更看不上这些学徒,他这个落地凤凰怎么着也比这些菜鸡强得多吧。
让他在这个工厂上班就是大材小用。
黄胜催促道:“还有夏桔的没称重,赶快称,别浪费时间,尽快进入下一项。”
夏桔是最后一个,当她锉削下的铁屑称重结果出来,称重工人惊讶地说:“误差是零点零零一克,主任,夏桔锉削的精度更高。”
“零点零零一克,没称错吧,再来一遍。”
“没错。”左国栋说,“不用再称,我的眼睛就是称,就是这个精度,赶快进行下一项吧。”
热闹的车间顿时安静下来。
错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浮现在黄胜脸上,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这精确度也太高了吧,夏桔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来不及深想,下一道题目已经发了下来,每人分别发放锁跟钥匙、钥匙坯、两把锉刀,不允许测量,只能目测,顺利开锁就行,时间短者为剩。
夏桔彻底松了口气,这题她会啊,她练习过配钥匙,多亏没考其它不会的。
这时黄胜正对这道题目充满鄙夷,居然考配钥匙,出这题的人一看就不聪明,观察每个齿的位置坐标就行,这就是钳工的基本功,不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嘛。
原先所有的目光都朝黄胜那儿聚焦,现在大家都在看夏桔。
只见夏桔把钥匙坯夹好,只看了原钥匙一眼,便没再多看,双手拿着锉刀,蹲在地上视线几乎与钥匙平齐,修长的手指有力度,很灵活,又柔软得像棉花,动作看得人缭乱,不到三十秒钟,钥匙配好,拿起锁,咔哒一声,挂锁被轻松打开。
“二十七秒,夏桔只用了二十七秒。”计时的工人几乎不敢相信地说。
“啊,夏桔已经完成了,都看不清楚她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别忘了,夏桔可是最好的铁匠,钳工的基本手艺掌握得也快,这说明她在金属加工方面有天分。”
“夏桔只看了原来的钥匙一眼,她就能记住,根本就不用再比对。”
“三四级钳工都没这个速度吧。”
“别说三四级,就是八级钳工都没这个速度。”
轻轻的,咔哒的声音像是响在了黄胜心上,他已经完成一半,用眼睛的余光看旁边的学徒速度慢得很,有信心自己是最快的,谁知道夏桔已经完成。
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滞,失去了所有精气神,第一名的速度简直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还比个啥劲啊!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自信心在这一刻受到严重打击。
钟小娟比自己表现优异还高兴,就站在夏桔背后不远,小声嘀咕:“嘿嘿,黄胜总说咱俩脸黑,他现在脸黑得像煤球,我看他都没信心继续下去了。”
夏桔向旁边的学徒们看过去,他们还在拿锉刀小心锉削。
她都被自己的速度惊到了。
原来她可以这么快。
人类的手终究是没法跟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相比,只不过各种技能并不是凭空而来,她也需要通过学习才能获得,但只要她学会,不管进行啥操作,都能比一般人做得更好。
不只是学徒们觉得夏桔厉害,就连左国栋都觉得震惊。夏桔本人说没学过钳工,可单论刚才的锉削铁块跟配钥匙,就是让他去做,也没有夏桔这个速度跟精度。
等学徒们全部操作完毕,车间主任讲话说榜样就在身边,号召大家像夏桔学习,等他讲完话,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听说夏桔想拜左师傅为师学钳工,俗话说十年一个烂钳工,三年一个精车工,夏桔,你跟着我干机床工,学机床比学钳工简单,用不了三年,以你的天分,一年时间就能干得像模像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