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夏桔回到家, 先拿笤帚先把屋里炕上的灰尘扫净,又从井里打了水,烧水洗澡。
等洗完澡刚把穿了一天沾了不少土的衣服洗好, 姜禾苗就来找她。
“那几个医生找我们帮忙, 我说你犁了一天地,已经很累了,可医生说咱俩是文化人。”姜禾苗说。
夏桔:“……”
医生还挺会说话,确实比小学都没上完的强点。
夏桔在两棵树之间绑上晾衣绳, 边挂衣服边问:“帮啥忙?”
姜禾苗说:“我还不知道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要是累得话我就找别人。”
夏桔算不上多热心肠,但有人找她帮忙,她肯定会酌情提供帮助。
“我去看看。”夏桔说。
等到了姜禾苗家, 夏桔才知道医生让他们帮忙誊写义诊报告, 挺厚的一摞, 还要誊写两遍。
煤油灯微小的火苗扑闪跳跃,夏桔有点为难:“这个很急吗, 你们自己能抄。”
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医生不在, 这位留着板寸皮肤黝黑的医生说:“我们还要整理患者的病例,数量很多, 忙不过来,你们俩看起来都有文化,拜托。”
医生很有诚意, 拿了包桃酥给他们吃,还说等他们忙完,会送夏桔回家。
能拿出一斤桃酥,出手还真是大方。
夏桔答应下来:“好吧, 那我们就帮着誊写。”
医生走后,夏桔就跟姜禾苗坐在桌边抄写,俩人各拿了块桃酥,剩下的给了姜禾苗老娘,她老娘抠搜地把桃酥收了起来,只给小孙子掰了一小块。
姜禾苗有一兄一姐,姐姐已经出嫁,她大哥跟父母住正房,她住偏房,好在是她的独立空间。
可向阳公社没通电,在大晚上点着煤油灯抄写真是件苦差事,姜禾苗拿着剪刀剪了下煤油灯的灯芯,火苗稍微大了一些,可亮光依旧有限。
这活儿真的比开拖拉机犁地还麻烦。
到十点多,俩人的抄写还剩一半呢,医生也没再来过。
“今天是大月亮地,外面倒是挺亮的。”姜禾苗看向门外说,“那几个医生估计跟咱俩一样忙吧。”
夜晚的农村很安静,蟋蟀、油葫芦、蝈蝈,各种鸣虫此起彼伏的叫声在夜里格外突出。
忽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姜禾苗抄写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说:“谁打枪是。”
夏桔也停下抄写,边凝神听着动静,边说:“是□□。”
有些人家有自制土枪,要是土枪响了倒没啥,可谁会有□□?
姜禾苗懂夏桔的意思,脸白了白。
俩人无心抄写,继续听着,那枪声居然又接着响了三次,而且显然有人持枪往这边移动。
夏桔腾地占了起来,从裤兜中掏出飞刀,伸手挪开椅子,说:“我去看看。”
姜禾苗显然是怕了,也站起来,想要制止:“别去,外面不安全。”
夏桔一点都没犹豫,拔腿就往外走,说:“我肯定要去看看,你在屋里待着,把门关好。”
她走得很快,话音未落已经到了院子里。
她没时间害怕,作为民兵,听见枪响,肯定要去察看情况。
姜禾苗下意识就要跟上,可是听到距离更近的一声枪响,腿一软,瘫坐在地。
夏桔已经跑了出去,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已经快十一点,社员早就已经睡下,乡村小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奔跑。
月光下,她看得很清楚,白天见到的货郎在前面跑,手里拿着□□,那名长得很俊的医生在后面追。
又是“嘭”的医生,货郎又开了一枪,医生躲到大树后面,躲过了子弹,不过他好像已经受伤,追击姿势有点拖沓。
那医生的手里明明也有枪,要么没子弹,要么就是不想开枪,要抓活的,更可能是后者。
夏桔没弄懂什么情况,不知道谁好谁坏,也来不及思考,医生那张正义凛然的脸让她下意识的站在他那边。
挎包里的响锤已经被她捏在手里,手臂抖动,嗖地甩了出去,准头就不用说了,精准击打到货郎手腕,他的手一麻,手里的枪立刻甩飞出去。
根本来不及反应是谁在攻击他,夏桔的扳手已经到位。
女同志的斜挎包可能会装发卡、手帕、香粉、蛤蜊油之类的,夏桔有所不同,她的挎包里装了飞刀,多把,还有响锤、扳手,麻绳。
这些东西都很实用,有这些东西傍身,夏桔会很有安全感。
扳手砸中货郎的膝盖发出闷响,噗得一声,货郎整个人往前一栽。
凌戍步伐矫健地追了上来,不顾裤腿上洇开的深色,把枪往腰间一别,就向在地方翻滚的货郎扑去。
夏桔把掉在地上的枪踢到远处,眼角余光看到月光下寒光一闪,惊呼出声:“小心,他有刀。”
那个货郎就是个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已经挣扎站起,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拼命砍刺,凌戍偏了下身子,刀从他脸侧掠过,他的手像铁钳,以迅疾之势抓住了货郎的手腕,咔吧一声,货郎嗷嗷惨叫,手中的刀咣得掉在地上。
刀被凌戍踢到一边,夏桔赶紧去捡刀,货郎手里没有兵器,她就放心了,那医生的武力值明显有压倒性优势。
捡完刀她又去捡枪,把弹匣卸了装进自己裤兜。
等她再抬头看去,那货郎的手上已经戴上明晃晃的银镯。
等姜禾苗的老爹拎着铁锹赶过来,战斗已经结束,显然,他都懵了。
医生跟货郎,这是搞什么?
大队长也没弄清楚情况,但显然也站在“医生”这边,问道:“这是咋回事?需要,需要帮忙吗?”
凌戍看向夏桔,说:“多谢,不过他有枪,你刚才非常危险。”
这个女同志甩锤子的动作把他给帅到了。
夏桔突然出现,凌戍很担心特务把夏桔抓了当人质,可没想到夏桔是个狠角色。
夏桔拍了拍裤兜说:“他的弹匣里已经没有子弹,可能来不及装,我是民兵,不怕危险,需要帮忙吗。”
她想这位“医生”应该是位公安。
民兵帮助公安抓捕,本来就是应尽的责任,再说她大哥就是公安,她对公安有天然好感。
不能打草惊蛇,凌戍只有两人在行动,没有拒绝帮助,说:“他有同伙,都是犯罪分子,就是暂住在破庙里的那个来逃荒的,麻烦你去接应一下。”
他没有说你们,而是说你,显然他对夏桔有非同一般的信任。
夏桔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那个破庙也在河边,离她家很近,已经废弃多年。
凌戍给大队长看了证件,又说:“麻烦组织民兵,身强力壮的,三五个就行。”
夏桔往破庙跑,凌戍的同伴已经把那个“逃荒的”绑在树上,准备去帮凌戍,得知另外一个已经被捕,跟夏桔把他押到了大队部。
把两个五花大绑像癞皮狗一样的犯罪分子撂在地上,同伴问:“我们把他们押回去,还是找人接应?”
“去公社打电话,叫人来接。”凌戍吩咐。
生产队没有电话,没法找援助,那位同伴跟大队长一块儿去公社,大队部的院子里,来了几个民兵看守。
夏桔看向凌戍,开口:“你的腿流血了,裤腿上都是血,是枪伤吧。”
凌戍明明走路脚步沉重,嘴唇发白,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也已经被汗水濡湿,可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只是擦伤。”
好在跟他们一起来的有两名真医生,刚好给他处理伤口。
凌戍铁骨铮铮,忍着疼一声不吭,还有闲心跟夏桔说话,毫不吝啬赞美:“你扔东西的本事不错。”
夏桔笑道:“其实我平时都是扔飞刀,但我看你想抓活的,我就扔的响锤跟扳手。”
凌戍真没见过哪位女同志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可能是碰巧吧。
小姑娘机智、勇敢、冷静,让凌戍觉得她很不一般。
不说比他带过的女兵都强,放到她们中间,也是佼佼者。
夏桔觉得凌戍两人超级厉害,就俩人,抓了两个丧心病狂的有兵器的犯罪分子。
凌戍其实很想见识一下夏桔的飞刀。
夏桔想问他是不是在抓特务,可不好询问。
接下来就没什么话。
院子里的民兵可兴奋坏了,多少年也碰不见一回这种事,他们都想参与,可他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都没用上他们。
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小声讨论到底抓的是什么坏人。
其实,是组织监听到这一带有蓝党的波长信号,且反复出现,这附近有制造精密武器跟航天设备需要用到的稀有金属矿藏,就安排凌戍来调查。
凌戍就角色扮演成了下乡义诊的医生。
姜禾苗终于赶了过来,在院子里就喊:“夏桔,你没事儿吧,你还好吧。”
夏桔站到门口招呼她:“我挺好的。”
姜禾苗走到屋里,闻着味儿看到凌戍血糊的腿,吓得赶紧捂住眼睛,嚎了一嗓子:“啊,都是血。”
凌戍他们的外援可真不少,先是公社派出所的人来了,之后市里还来了人,几辆吉普车,载着他们一行人,凌戍跟同伴,俩特务,俩医生,一起离开。
“后会有期。”
夏桔突然有种直觉,他们以后还会再见到。
“再见。”
凌戍平时是高冷范儿的,可他对这个帮了大忙的小姑娘冷淡不起来。
姜禾苗打了个哈欠说:“夏桔,走吧,困死了,糟了,咱们的义诊报告忘了给他们。”
这个实心眼的大傻丫头把夏桔逗笑,说:“他们不是真的想让咱们帮忙抄,只是我家离那个破庙近,周围就我那一户人家,他们怕我妨碍抓捕,或者怕我有危险,才把我支开,找了点活儿让我干。”
姜禾苗顿时不困了,瞪大眼睛说:“啊,让我们抄那玩意儿,我说有点怪。”
她摇晃着夏桔的胳膊:“咋抓的,听说你帮了忙,咋帮的,快跟我说说。”
一路走着,夏桔边给她讲。
夏桔觉得这位男同志就貌相来说,可能不适合抓特务,他长得太俊,根本就没法淹没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他扮演的医生坚毅阳刚,浑身冷冽之气,实在不怎么像医生。
不过他的智谋跟武力值应该都很厉害。
破庙发生过抓捕,夏桔就没有睡在自己家,拿了铺盖卷,跟姜禾苗挤在她的床上睡。
已经给姜禾苗讲了一遍抓捕,她还想听,夏桔就说明天再给她讲,两人很快就沉入梦乡。
次日,夏桔要抓紧时间犁地,社员们要抢收抢种,也起的早。
吃过早饭,夏桔就开着拖拉机去犁地。
她觉得自己像头犁地的老黄牛。
天气依旧炎热,天空湛蓝,白云高原,收割后的大片玉米地只有她这一辆拖拉机在犁地,从高空中看的她,她跟拖拉机只是个移动的小黑点。
可是夏桔收获了很多赞美。
后世的人很难理解六十年代的人对拖拉机手的崇敬,尤其是对少见的女拖拉机手的崇敬。
夏桔长这么大,都没听到过这么多好话。
大队长也就是姜禾苗的老爹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年初还在咱生产队干了仨月呢,等秋后分粮,给你分仨月的。”
其实对这三个月粮食,夏桔没想掰扯,毕竟她的户口已经迁走,粮食也不多,给不给的无所谓。
但重要的是对方的友好态度。
只有大块平整的地能用拖拉机,小块地跟山坡还得靠人力,红旗生产队的大片土地犁完,夏桔就去别的生产队。
干活的时候,还有热情的社员来送水,这让夏桔干劲十足。
夕阳西下,犁了一天地,夏桔开着拖拉机从田梗上驶向大路,看到一群小孩站在路边,远远地朝她招手。
这种情形在农村并不少见,他们觉得拖拉机稀罕,想要坐着兜风。
带头的两眼冒光,别人说夏桔当上了驾驶员,他还不信,赶过来看果然是她,他大声喊:“夏桔,你当上驾驶员啦,好威风啊,让我上车,你教我开车。”
夏桔能当驾驶员,这让他很羡慕,很嫉妒,手痒痒得很,夏桔都可以,他为啥不能学开拖拉机!
夏桔想,这崽子哪儿来的脸啊,这不是老冯家的小子嘛,老冯家当初也想占夏桔的房子。
霸道蛮横的语气让夏桔浑身不适,眼看越走越近,冯三锁跑过来,试图强行上车,他身后,还跟了一群起哄的孩子。
“让我上,我也要上。”
“别挤了,我先来。”
这些孩子比泥泞、沟壑、乱石堆更危险,他们的动作快得很,会突然蹿过来。
前几年,就有顽皮孩子扒车,悬在车斗后面让车带着跑,结果摔了下来,成了跛子。
夏桔开车的时候,绝对不允许有这种危险因素。
看小屁孩们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围拢,夏桔的火气蹭蹭往外冒,立刻停车,下车,薅着冯三锁的衬衣领子往旁边拽,呵斥:“冯三锁你都十四五了,还想扒车,没门,上一边去,你们这些小崽子都离远点。”
有些驾驶员心软,会让孩子们搭车,可是这很不安全,夏桔毫不留情坚决制止。
“再远点,别过来,谁都不用想上车。”夏桔凶悍得要命,孩子们纷纷后退,只有冯三锁往前冲,抬起腿,试图强行坐到驾驶位上,夏桔可不惯着他,把他提溜到一边,又给了他几巴掌,冯三锁这才作罢。
夏桔当女民兵学习擒拿格斗,一直没派上用场,没想到会用来对付冯三锁。
打得有点痛快。
这小子呆住了,夏桔当过铁匠,手跟铁蒲扇一样,打在他屁股上疼得很,再说别看夏桔很瘦,其实力气特别大,他还手时一巴掌都没打到夏桔,反被她牢牢钳制住手腕。
经过评估,他泄了气,根本就打不过夏桔,还在一帮小崽子面前丢了脸,只能怒气冲天地放狠话:“你等着吧,我回去告诉我几个哥哥。”
夏桔嗤笑:“你不如把你坟里的太爷太奶扒出来告状。”
她喝令小孩们退出二十米开外,才重新启动拖拉机,驾车赶紧驶离。
干了十天,夏桔才知道啥活都不好干,打铁、锻造、铸造车间的活儿不好干,开拖拉机犁地,整体造出晚归披星戴月,整天在拖拉机上颠簸,也腰酸背痛的。
到第十一天,有人来顶替夏桔,夏桔要返城。
生产队的骡子也在劳作,都累得晕头转向,夏桔他们只能步行回城里。
“等分了粮食,我给你送去。”姜禾苗说。
夏桔背着铺盖卷,拎着行李,点头:“嗯,别送了,快回去吧。”
等夏桔走到家,已经夕阳西下,夏安北在家,惊讶地说:“咋走回来了,联系我啊,我骑车去接你。”
他赶紧结果夏桔的铺盖卷,放到床上,很贤惠地铺床。
夏桔往茶缸里倒了点水,水热没法喝,她只能先喝自己的水壶里的,边喝水边说:“这不是联系不方便嘛,要不我肯定叫你们调个班去接。”
夏安北边把床单抚平,边说:“我给你做点晚饭,挂面加鸡蛋行不,就是没菜。”
挂面,那可是白面粉做的,细粮,在六十年代就是美食。
夏桔拍了拍行李袋,说:“里面有菜,倭瓜豆角黄瓜茄子啥的,都是社员给的,我不要他们非要给,我只能收下,我背着可沉呢。”
夏安北把行李袋接过去,说:“面条里给你放点茄子,再拌个黄瓜,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黄瓜。”
夏桔笑道:“总吃萝卜土豆白菜,有黄瓜吃能不爱吃嘛。”
他们家不开伙,这么多蔬菜也吃不了,夏桔给对面赵大娘家送了一些,又骑车往俩师父家跑了一趟,等她回来,香喷喷的面条也煮好了。
夏安北坐她对面,边看夏桔吃饭边说:“看来室外劳作比车间磋磨人,你看你黑了不少。”
夏桔:“……你要是总这样跟人聊天,你觉得你能找到对象吗?”
夏安北笑得露出雪白牙齿:“我根本就不想找对象。”
夏桔大口吃着劲道滑溜的面条,不搭理夏安北。
夏安北有好多话要说:“邹志远得了个处分,记过,处分不算严重,但会影响他评优。”
夏桔点头:“嗯,挺好,给他个教训,这样我就痛快了。”
夏安北又说:“我跟沈棉父母说过了,等秋收完,沈棉就回到城里来,到时候我把她户口迁回来。”
夏桔终于攒出笑脸,说:“大哥你真棒,你说得轻松,其实这些事情很难办吧,沈棉父母乐意吗?”
夏安北说:“还不是你说给沈栓宝工作,只要沈栓宝有了工作,他们两口子就万事足,否则想都别想。”
毕竟,这事儿就相当于人家养大的孩子,原生家庭又给要了回来。
夏桔笑道:“那就把她接回来吧,跟我一个屋。”
她喜欢大姐,漂亮,温柔,善良,身上有很多传统美德,夏桔想象中的姐姐就是这样的。
夏安北点头:“嗯,我给她打张床。”
——
回到工厂之后,夏桔也很忙,农忙期间是各种机器使用高峰,用了就会坏,农机厂承担了大量的维修工作。
下午,农机厂接到了维修脱粒机的活儿。
接单员郑文静跑车间来找维修师傅,只见夏桔一人在忙乎,问道:“师傅都哪儿去了?秋实农场的脱粒机趴窝子了,急等着用呢,最好马上安排人过去修理。”
秋实农场离先锋农机厂近,农机厂又能送服务上门,因此农场维修工极少,手艺又不咋样,他们修不好机器,就会叫农机厂的维修师傅上门。
能维修农机的师傅有些下乡支农,还有几个师傅外出,徐穗也马上要出去,就剩夏桔一人。
说明情况,夏桔特别积极地说:“我去修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