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 桂糖千层
出行再怎么的大不易, 十一月初一这天,祝贺文他们一行四人也带着备好的文书,驾着牛车离开了文州府。
而事实也的确如祝家人所预料的那样, 早些出发才保险!
毕竟,三个多月后,家中收到从汴都寄回来报平安的家书中写了, 他们前往汴都的这一路上,真真算不得特别顺利。
也就是占了个出发早的优势, 在他们路过月州府的第三日, 月州府外官道夹在两山之间的那一截路因暴雨山体滑坡, 虽没有伤到人,但那一截必经之路叫滑下来的山石给堵严实了,若想完全疏通, 得耗费不少日子呢!
而在快到达汴都之前, 更是遇上了拦路打劫的。
只是那俩打劫的人也不是什么悍匪强人, 而是汴都城里头好赌的混混, 因欠下的赌债太多, 家中日日被赌坊的打手造访, 胆子小, 不敢在城里头造次,便打起了到汴都城外打劫的主意。
这两人也算是有那么一丁点的脑子, 知道那段时间正是外地举子进京赶考的时候。虽说穷举子多,但指不定能遇上几个富户呢?
两人就那样日日甩开赌坊的打手, 跑到城外躲藏起来,等着富户打劫。
也偏偏是运气差,等了半个多月,才等到了祝家牛车这么一辆看起来有那么丁点儿富裕的车子。
赌坊的打手追的太紧, 已经放话再不还钱,就要将两人的手指给剁掉。
不想被剁掉手,哪怕觉得打劫不到太多的东西,他们还是动手了。
两个人,两把尖刀,对阵四个人一头牛……
家书里头,明姐专门写上去的,掀开车帘瞧见外面打劫的只有两个人,武器也只有两把不怎么锋利的尖刀,她便就地取材,从牛车上头卸了条棍儿下来,将那两个打劫的蠢蛋揍了个落花流水,若不是两个哥哥拦着,她都能给那两个蠢蛋送上西天去!
最后,还是他们将那那个蠢蛋给绑了,用牛车送去了汴都的衙门。
总之,路上虽有坎坷,但最终还是平稳的到达了汴都。
芙生她们收到家书的时候,祝贺文他们已经在汴都安稳的住下,该温书的温书,该巡查产业的巡查产业去了。
甚至,时间都快临近科考了。
“这几日你娘牵挂你爹爹,倒是累得你日日做这些桂花点心,取一个蟾宫折桂的好意头来安心了。”
开过年,有城外乡下富户来请厨娘子做开春酒,何娘子荐了庆奴去做。
因着庆奴已经出师,必须得习惯自己带着人手出去做席面,这回何娘子叫眉眉和银杏跟着她去,自己留在了家里,教了芙生一道新菜。
新菜芙生学的很快,何娘子验收过成果之后,便让芙生自己做些喜欢的东西。
芙生这几日一直在用桂花糖做点心,日日不重样的,今日自然也是一样。
她今日做的是桂糖千层酥,酥皮做的极好,每一层叠起来的皮子做的极薄,在烤炉里头考过之后,咬一口,酥得掉渣,又因加了她秘制得桂花蜜,更是清甜得很。
何娘子吃着她做的点心,总觉得这个小徒弟天赋异禀还努力得很,掐算一番,觉着若是芙生的爹爹考中了进士,似乎她也能叫芙生在年底之前出师。
毕竟,厨娘行当出师最快的,便是学三年出师。
虽说芙生年纪小了些,今年生日过了,也才十岁。但若人家爹爹真的考中了进士,留在了汴都,自然是要将家人都接过去的,到时候户口解决了,连芙生的哥哥筠生都是可以转去汴都那边的书院读书的。
人往高处走。
她这个做师父的,徒弟学的极好,又是个会创新、会自省的,没得因为出师这么一点子小事儿,阻碍了徒弟的前程。
文州府位置终究是偏了些,地方也终究是不够繁华,到汴都去领教那边的厨娘子们的手艺,反而更能叫人成长。
“我娘是关心则乱,爹爹是厚积薄发。以前那些年,运道不叫他顺利考学,指定不是老天爷觉得他不够稳重,如今人稳了下来,性子平和,心态也不急躁了,有些小磕小绊才是正常。”
芙生不知道何娘子在想些什么,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仔细的将下一炉千层酥推进烤炉里头烤制,关上炉子之后,用汗巾子擦了擦手,笑着与其说话。
“咱们是过日子的平头百姓,又不是戏文里头写的那种仙女娘娘,一路高歌猛进反而才要慌呢!”
像这种鸡毛蒜皮、磕磕绊绊,反倒是显出了市井烟火气。
芙生想的很透彻。科考又不是一辈子只能考一次,就算是这次不中,三年后再重新来过就是了。
饭是一口一口吃,日子是一天一天过,这科考啊,也是一步一步来的嘛!
“你们家里人想的都是透彻的。”
何娘子笑了笑,垂眸看向了地上,青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有一株草儿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她想起了她那个新婚后不久便上京赶考的官人。
那时候,她那官人已是科考过三次都没能中进士,不用再参加解试,直接就能赴京赶考的。
那年他走前,她总是噩梦,去庙里头求了签,解出来的意思不好,又跑了好几个庙宇道观,求出的签文大同小异,实在心中不安,便让他别去。
结果,两人吵了起来,他更是留下一封信,带着家里的钱便走了。
信上写,他有预感今年必中,若是不去,便是一辈子的遗憾。
哪曾想,她等了数月,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赶考半路上便没了,尸骨都不全了。
那时候,她浑浑噩噩了好久,被师姐钱娘子臭骂了一顿,才堪堪提起一点点的精神。
再后来,因着忙碌了起来,身边的庆奴也收作了养女,又是徒弟,师父与她说定要好好教导,她才逐渐找回了原来的心气儿。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与他都太急躁,没能平心静气的好好说一说……若是平心静气的好好说一说,指不定能避过去呢?
但都过去了,都好些年了。
“三娘,”何娘子的目光重新回到用剩下的材料捏小动物形状点心的芙生身上,话题扯开了:“我听友人说,那个孙毛又回到赌坊当打手了,与人喝酒时,嘴里全是对你家的不满,还是要多防备点他。”
那日从衙门口离开之后,乞丐模样的孙毛心里揣着不满、不服、不该这样的种种情绪回了家。
在他被罚去服苦役之前,家里头的用度全靠他在赌坊里头做工来挣,所以哪怕他脾气格外的大,他老娘也能够忍受他。
可他去服苦役了,家里头便没有了收入,他老娘便只能抠着来。
一般这总情况之下,有手有脚、年纪不算太大的孙老娘应该是去找个活计,赚点温饱钱的。
可她没有,她就带着小胜,抠搜着过。
若不是孙毛提前了小半个月回来,俩人怕是得饿死一个。
家中的情况不好,孙毛自然没时间去想祝家人,只能沉浸在自家的糟心事儿里头,先将事情解决了再说。
且那时候,赌坊那边没有空位置,孙毛想回去也没法子,只好这么过了几个月。
直到最近,以前的兄弟与他说有了空出来的位子,他才回了赌坊。
“潘景山来找四娘玩,说潘知府要冲着黑赌坊下手了。”
潘知府的大刀阔斧还没完呢,芙生从菊生那里听来的消息,保真的很。
孙毛工作的赌坊是属于黑赌坊的,且在文州府颇有些名号。
因此,孙毛这人,芙生不怎么担心。至多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叫家里人多多防备着些。
何娘子点头:“这潘知府,若说上头没人,我是定然不信的。”
上头若是没人,哪里敢这么干呢?
*
与此同时,汴都城凝香大街大甜水巷,明姐宅院。
祝咏文正面色凝重的盯着与祝贺文一同在书房温书的乐伯青,下巴上的胡子都要揪掉了。
这人之前在街上遇到,忽地就和他弟弟相谈甚欢了,一起温书了几次后,发现能互帮互助,书本知识什么的都能够理解的更透彻了,便相约在考试之前,每隔几日一同探讨一番。
祝咏文不喜读书,弄不清楚这样的交流是否有帮助。
但他见那个乐伯青一口一个兄长,自家弟弟一口一个贤弟,总觉得不得劲儿。
“大哥,”明姐今日要与旧友相聚,打扮好了要出门,远远的便瞧见祝咏文如一尊石像一般杵在这儿,脚下一拐弯便过来了:“你看什么呢?”
顺着祝咏文的目光瞧过去,看见自家二哥与那个姓乐的举子相谈甚欢的模样,明姐笑出了声。
“大哥,”明姐凑近了点,声音压了压:“你这是同胞双生见不得兄弟与旁人称兄道弟么?”
这个乐举子,实在是热情的很,若不是她叫人查了查,的确只是个借住在太平兴国寺的普通举子,且的确是文州府那边的举子,她都不能叫他进门!
“没有,不是,不可能!”祝咏文否认三连:“哪有这种感情?大郎和三娘也是同胞双生,你见他们有这种情绪?”
祝咏文心里的确是不得劲儿,但这种感觉,哪里能随便往外说。
且他心中想的也不是这个——乐伯青他见过,之前在铁娘面食的时候。
他在思考,这家伙这般热情,是不是为了自家的酱,而不是人。
明姐之前没见过乐伯青,不知道这个,但她想挤兑她大哥一句。
“三娘还只打大郎,大郎还只叫三娘打呢!大哥,你就承认吧!你就是看不得旁人与二哥称兄道弟!哈哈!”
挤兑完,她便带着桃春离开了。
“嘿!你这孩子……”祝咏文只觉得小妹依旧叫他头疼:“罢了罢了,今日定好的往东潘楼街那边去看看的,先出门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