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 二甲十三
话说那日宋鹤安说会来拜访, 隔了几日,便挑了个筠生放假在家的日子来了。
久未见面的故友,筠生自然是万分高兴, 拉着宋鹤安说了不少汴都趣事,以及换了地方读书的新见闻。
因着宋鹤安才刚刚参加完科考,筠生计划两年后举子试中的话, 三年后那一届便下场考试,干脆问了他不少的今年科考的消息, 两人一聊就是大半天, 瞧着倒颇为其乐融融。
不过, 宋鹤安也没有忘记芙生所说的合作,青皮甜椒的事儿与芙生细细聊了,因他培育出来的、随身携带的苗有且仅有一株, 便只将种子卖给了芙生——虽说已至三月末, 可若想育苗, 时间全然是来得及的。
除此之外, 宋鹤安还卖了两种果蔬的种子给芙生。
一种是柠檬的种子。当朝虽有柠檬, 时人常常称作黎檬子, 会用来制作蜜饯, 但只有梅子大小,味极酸, 属于现代柠檬的近亲。宋鹤安卖给芙生的,是他用黎檬子和酸橘嫁接出来的大果种子。按照他的说法, 这种黎檬子的果子只比酸橘小点点,如鸡子般大小——的确是很接近现代柠檬的大小了。
芙生也用黎檬子做过蜜饯、做过糖水,但实在是个头太小、皮儿太厚、籽儿太多,处理不到位便是味道发苦。
因此, 宋鹤安给的这种黎檬子种子种出来的成品她很期待。
哪怕从种子开始种,直到长出果子,且需要大把时间呢!
若说柠檬种子让芙生欢喜,另一种种子,则是叫芙生惊奇了。
宋鹤安称之为番柿子,说是认识的番商与他交易的时候,当作搭头送给他的果子,红色、多汁、味甘美,他觉得不错,便留了一个埋进土里试着种了种。
本是没料到会种活的,结果种起来比青皮甜椒更为容易。
为了方便日后再种植出新的,他带了种子上京赶考,如今也搭着将种子卖给了芙生。
同样是需要大把时间去种植才能得到结果的,但一想到恁般多的番茄做的美食,芙生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因着她没什么种植经验,旁人没种过,更是没有什么经验可谈,芙生干脆聘了宋鹤安指导。
也算是让等成绩出来的宋鹤安有事情做,能够调节一下等待成绩的焦灼心情。
炎黄子孙、华夏儿女,在种田种菜这方面的天赋,不是蛮子外族能够比的。
虽说一开始对新奇事物有着一定的排斥与质疑,没有经验的情况之下,略有些不敢下手。
但一旦有人与他们讲清楚、说明白,接受程度与上手速度便快多了。
“三娘子,祝翁,杨婆婆,这些种子这般种植,大抵是出不了错的,但因着种子是头一次留种,比之那些种老了的品类,出苗率终是没那么高的,但只要出了苗,按照我写下的法子来精心养护,那便不成问题。”
因着种子不多,如同之前的辣椒一样,芙生是先种在宅子后院的菜地里的,等到种出来,留得更多的种子之后,再挪到旁的地方扩大种植。
虽有二姑妈明姐的庄子在,但那个庄子能够种东西的地方不多,且已经种植了辣椒……如今,不算铺子里的收益,单单是芙生外出坐席面攒下的钱就已经有很大一笔了,芙生开始考虑着自己买一个庄子了。
不需要像明姐的庄子恁般的精美雅致,哪怕偏一点也无妨,只要地方开阔,能够种东西便够了。
只是,置产是件大事儿,且还需要好好磨一磨。
不过,宋鹤安这人是真的适合进司农寺,单凭他在农业方面的强大兴趣,以及那分外积极的动手能力,兴趣、目标、事业三合一的话,的确是能够走的长远的。
如今成绩还没出来,殿试还未进行,且得等最终是个什么结果了。
毕竟,按照正常惯例,只有前两甲的进士才有极大的几率留京,像祝贺文这样的情况,那真就是只有那么一届。
四月初,集英殿唱名放榜,皇榜一出,汴都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祝家今岁虽无人科举,但因着宋鹤安这个故友的缘故,筠生一早便于去凑这个热闹了。
因着放榜之后,定会有人定席面,芙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在家正常烧菜。
一开始,筠生跑去看榜,家里人还没什么反应,可当他走了半个时辰后,杨铁娘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儿来。
“都说有那巨贾商户为了攀上一个读书人女婿,常会做那榜下捉婿的事情,鹤安那孩子孤身一人上京赶考的,筠生也是一个人去看热闹,若是遇上那榜下捉婿的事儿,一股脑的被人捉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杨铁娘手上揉面的动作都略略停顿下来了。
刚到汴都那年,与祝贺文闲聊时,他曾与家里人说过汴都那榜下捉婿的胜景。甚至有那迫切想要改换门庭的,连他这样瞧着显然是成婚了的都不放过,若不是他嚷着自己已有了三个孩子,怕是都被人给捉走了。
宋鹤安今年十七,在许多人家眼中,正是成婚的好年纪。
筠生虽年少,但个头儿比平常同龄人高许多,架不住有那猪油糊了眼的,什么都没弄明白,也给他捉了。
“老大……前头一顿事儿,老大都忙昏头了……老二……不是,老二今日有事不在家啊……”杨铁娘嘀咕了一句,抬眼瞧见在门边玩竹编蚂蚱的棠生,更换了呼唤的人:“老三,手里的活儿先放一放,带上咱们家两个男仆,赶紧去将俩孩子接回来!莫叫人给捉了去啊!”
祝秉文木工手艺不错,起初来汴都的时候,只能做点小玩意儿挑出去卖,如今几年时间下来,已经能接一些家常用具的木工活儿了。
他今日就在做一套家常用的桌椅板凳,已经做了有两日了,过两日便要交工。
但他手脚麻利,耽搁些许功夫也不妨事的。
榜下捉婿的疯狂,他听二哥说过,但没见过。
如今去一趟,也能见识见识,日后筠生若是高中,也能有点儿经验不是?
“四娘,看着点五娘,别让她乱动这些木头!”
嘱咐了在檐下写东西的菊生一句,祝秉文即刻叫上家中两个男仆,往放榜的地方赶去了。
因着他比筠生晚出发了半个多时辰,当他带着人赶到地方的时候,榜单已经贴出,下头的人群里头也乱成了一团。
他原本想着到了之后先瞧一眼榜再找人的,可眼前的情形,哪里留给他看一眼榜单的时间?
“大郎!筠生!鹤安!你们在哪儿?”
眼瞅着已经有那捉婿成功的,祝秉文赶紧让跟着来的两个男仆与他一起喊起来。
按照这些商户捉婿的流程,一旦捉回去,那是即刻拜天地、入洞房的。
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不认都不成——一旦不认,人家钻空子告你一个淫辱少女,那可是要被夺取功名,且吃牢饭的!
祝秉文虽不理解如此离谱的空子为何朝廷不更改,但朝廷的律法就在那儿,这种榜下捉婿的事儿,又不止是官府在干……民不举官不究的,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将两个孩子给找到。
为了更好的找到人,祝秉文努力的往人群里挤。
可他在挤,旁人一样也在挤。
“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到?”
还没能够进去几分呢,他便被一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一手肘推回原本的地方。
那人年岁并不大,却留了一把好胡子,身上的衣裳虽不扎眼,但细看却全都是好料子。
祝秉文出发之前还在做木工活计呢,走的急,虽粗略的打理了自己一番,可身上还沾着些许刨花,那人眼睛尖,砖头看向祝秉文的时候便瞧见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圈儿,最终化为了不屑。
“木工商户还来榜下捉婿?”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瞧不上,却也带着些许好心的劝说:“榜下捉婿,少说也得家资上千贯,才能留得住那些进士当女婿。你这么去捉,就算捉住了,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同上一科榜下捉婿的刘大官人似的!若不是那刘十九娘机灵,怕就被吃了绝户了!”
这人说的刘十九娘,祝秉文恰恰知道。
去岁成功义绝大归,请芙生去做了三日流水席面,宴请亲朋街坊,以除去晦气。
那三日的流水席面,芙生赚了整整八十贯,并八匹上好的鹅溪绢,另一匣子刘记的香粉和十对儿象真堆纱攒珠子的花儿,是去岁芙生接的席面里头赚的最多的。
且因为在刘家做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面,刘十九娘为何会义绝大归,芙生也弄了个明白,回家后家里人问,她便也说了一嘴——反正刘十九娘巴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她义绝大归的真相呢!
无非就是商户榜下捉婿,家中财资颇为可观,暂时留住了那进士的心,还没赐下官职的时候,万分的体贴,一外放去做官,那是乡下订了婚的原配出来了,亲娘那边两情相悦的表妹也出来了,仗着山高皇帝远,欺负刘十九娘一个生了孩子正在坐月子的女人,结果被刘十九娘反击,义绝之后,携女大归了。
那一家子品行低劣,刘十九娘受了委屈,偏生她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就是义绝大归,而那进士因为并没有触碰到确切的律法,依旧外放做着官,最大的影响怕也就是个名声有损、不好升迁。
可身为一个家贫的农家子,经过科举,经过刘家资金的帮扶,官位虽小,但已然坐稳了,已经算是改换了门庭……
只能说,榜下捉婿的风险是真的挺大的。可惜的是,风险再大,那些商户也想借此博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这位大官人,我才多大?子女且年幼呢!我不是来捉婿的,我是来接人的!”
方才在围着的人墙瞅了一圈儿,只有这块儿最好突破进去,祝秉文方才瞧见一个人影,看上去非常像是他家大侄子,貌似被什么人给拉扯住了。
他且急着去救人呢,只能继续往人群里头挤。
却不料,那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听了后,眼睛亮了——家里人是木匠,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啊!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孩子要更老实些,当了女婿,也不会有什么过重的花花肠子。
“兄台!”称呼即刻变了,脸上笑容也大了几分:“兄台家的孩子也是今科举子,得中了进士么?家中可有婚配?我家有一女,年方二九,正值妙龄,温柔贤淑,针织女红样样精通,兄台……”
竟是将祝秉文也当作了香饽饽,想要通过祝秉文来认识个靠谱的进士,从而来做自家的女婿。
他这模样,瞧上去如狼似虎的,看着圆胖没什么力气似的,偏一双手却如同铁爪,死死的拉着祝秉文的胳膊不放。
“三叔!是三叔么?救命啊!”
筠生的叫喊声透过人群隐隐约约传来,祝秉文可不敢再叫人缠住了。
“我家侄子是来凑热闹的,今年才十三,只是个儿长得高!家中老母怕他因个头儿被捉了去,故而才来找他的!大官人且放手,我家侄儿恁般叫唤,定是有人弄错了,要将他捉去!”
说完,他用力甩了甩胳膊,圆胖男人听了,也松开了手。
趁此机会,不停圆胖男人还想说些什么,祝秉文叫嚷着,顺着筠生声音飘来的方向去了。
一路衣裳都挤歪了,到了地方,果不其然,不仅是宋鹤安,连筠生都被几人拉扯着。
筠生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三叔!三叔!这些人不信我们是来凑热闹的,非要捉了我们去!”
此一言一出,祝秉文便清楚,在这些人开始捉女婿的时候,哪怕是宋鹤安,都说自己是来凑热闹的。倒是聪明孩子。
只可惜,两人长相俊秀,哪怕是筠生,个头与一旁拉扯着他的男人差不多,浑身上下透着读书人的气息,没人愿意相信罢了。
“住手!住手啊!”祝秉文只能大大的喊了一声:“这两个都是我的之子,一个十三、一个十四,都只是刚考过了童生,跑来凑热闹的啊!”
不管周围的人相信不相信,话先撂了出来,后头怎么解释,那便是他的道理了。
果不其然,即刻便有人开始质疑。
“一个十三,一个十四?这般高,你哄鬼呢!”
而这话,很好答。
“我娘五尺六寸,孩子个儿头随他们婆婆了!”
祝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挺了挺脊背——他的个头儿也不矮,不然方才便不会远远的在人群中瞥见筠生的身影。
五尺六寸,一米七七,一个女性这个身高,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很高的个子了。
若说她的子孙个头高,也说得过去。
正在拉扯的人犹豫着,手上拉扯的动作停下了几分。
祝秉文趁热打铁继续真真假假胡编乱造:
“我家兄长,也就是孩子他爹,二十多年的老童生了,算命先生说我家孩子颇有读书的前途,恰巧刚过了童生试,故而来蹭蹭好运气,嘿嘿!”
他做出分外老实的模样,最后一声“嘿嘿”笑,更叫他添了几分傻气,看上去是个老实人无疑了。
筠生和宋鹤安赶紧学着他的模样一起笑。
三人笑容有一种同出一辙的傻气,又听祝秉文话里那老童生、才中了童生的话,那些拉扯的人手上的力道更松了一分。
也就是趁着这个时机,宋鹤安和筠生挣脱了出来,站到了祝秉文的身边,两个男仆也过来了,护着他们往外挤。
“唉!”
见人挤着离开,那些原本抓着宋鹤安和筠生扯来扯去的,心中不甘,又想追上去。
偏生这时候,另一边炸起一声惊呼。
“他是二甲十八的蒋进士!我听他亲口说的,他是二甲十八的蒋进士!”
这是有人没能够将自己的身份给瞒住,被人给嚷出来了!
“快!去那边!二甲十八,能留京呢!”
想要追祝秉文他们的人即刻换了方向,总算是嚷祝秉文他们成功挤着离开,飞奔蹿上了牛车。
“天神奶奶啊!这汴都榜下捉婿的风气,可真是不一般!”
挤进去的时候衣衫散乱,挤出来的时候,最外头那层衣裳差点被扯掉,祝秉文也是服气了。
“大郎,日后你参加科考,发榜的时候,定要让家里的男仆来看结果,万万不敢自己前来了!”
祝秉文算是悟了——家中有婆子仆人,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自己来做了,安全!
筠生和宋鹤安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皆在整理衣冠。
听见祝秉文的话,一个劲儿的点头。
等牛车远离了放榜的地方,祝秉文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腾出空来问结果了。
“看清楚了没?是什么成绩?”
他下意识觉得,宋鹤安当是考上了,且成绩不俗的。
“可好了!”筠生比宋鹤安更激动:“二甲第十三名,不出意外,能够留京的名次呢!”
作者有话说:
信誓旦旦在码,的确码了,写的不合心意,又卡了我马上放假了,最近不卡就多更,毕竟每日现码的我大方向不卡,这两天总是写着写着卡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在码的那章目前卡不大出来了,且看我明早捋一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