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但许轻轻也只是短暂地愣了一瞬,便理直气壮道:“你说话就说话,把我推到床上几个意思?”
沈霆屿垂眸, 目光冷如冰霜。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薄唇却抿着锋利的弧度。
大概是没想到许轻轻居然会直接给他一耳光,一时定在那没动作。
见他这般,许轻轻莫名有点心虚。
但人就是这样, 越是心虚, 身体反应就越比脑子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 一把将沈霆屿掀开, 翻身坐起来,瞪着大眼睛指他:“谁让你先惹我的,你还冤枉我!”
她先声夺人,绷着下巴甩锅:“还说我不安分, 我看不老实的人是你吧。”
说完便一甩头, 冷哼一声,特别有气势地摔门走了。
沈霆屿侧首, 神色讳莫盯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
半晌后, 牙关抿了下脸颊。
几秒后,他压下喉咙痒意, 抬手松了松衬衣领口,站起身。
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面无表情洗了个手。
洗完手抬头,看向仪容镜。
镜子里的男人,黑眸中透出几分冷锐之意。
出了洗手间,他视线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长案桌前,拉开两个抽屉。
右边抽屉里只有一些杂物,当他看向左边抽屉时,目光落在一个突兀出现的黄褐色信封上。
沈霆屿拨开信封,看到了他要找的那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弹壳。
这是他去世的父亲留下的,三八式步枪6.5mm坂步枪弹,当年从老爷子的大腿骨上取下来的。
沈霆屿把弹壳揣进衬衫口袋,刚要转身,脚步顿住,又回头看向那个信封。
这是一个没有写字,里面装了东西,但并未封口的信封。
沈霆屿拿起信封,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眼,发现里面是几张照片。
他皱眉,索性把东西抖出来。
照片‘哗啦’散在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宛如古典闺秀的剪影。
女人指尖轻拈了一朵绿叶鲜花在鼻尖轻嗅,微微垂头,只露出一个羸弱纤细的下巴与侧脸,远山黛眉间仿佛颦着轻烟淡愁。
沈霆屿眯眼,拿起照片。
他又看向其他两张。
一张女人穿着粗布衣裤,扛着锄头,背垮草帽,一手擦汗一手叉腰,抬头眺望远方希望的田野,脸上神情充满了对丰收的希望。
另一张则是一身摩登女郎打扮,高马尾戴墨镜,靠在背景的桑塔拉上,冲着镜头回眸一笑,自信明媚,阳光灿烂。
沈霆屿凝眸审视这几张照片,若有所思。
……
许轻轻一溜烟从楼上跑进厨房,将后背贴在墙上好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可冷静不到半分钟。
她就捂住脸,尴尬地低吟一声,……当时真的是脑子抽了,那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哎,算了。
管他的。
不就是一个巴掌嘛。
何况她也没用几分力,沈霆屿那家伙不至于记这个仇吧。
许轻轻默默做了番自我安慰,才淡定下来,开始慢悠悠择菜做饭。
沈芳菲瞧见许轻轻在厨房忙碌,跑过来探头探脑地问:“中午吃什么?”
许轻轻清了下嗓子,头也没抬:“炖排骨。”
“太好了!”沈芳菲小声雀跃,终于不用再吃她哥做的饭了,太难吃了。
也是奇怪,以前也不觉得她哥做的饭难吃,顶多就是一般,但自从许知卿来她们家后,沈芳菲觉得自己的味蕾有点被养刁了,明明以前能入口的菜,现在却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想到那天许轻轻做的盐煎五花肉,沈芳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多时,沈霆屿从楼上下来。
见院子外边没人,他问:“妈呢。”
沈芳菲:“出去了,说是锻炼,她现在每天规定自己走八千步呢。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沈霆屿不置可否。上了年纪的人适当锻炼本就有益健康,这是好事。
不一会儿,许轻轻从厨房出来,看见沈霆屿两兄妹在客厅说话,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但她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们,去了院子外边。
沈霆屿瞥见她,也没什么表情,连个眼风都没往那边去。
沈芳菲本来以为她哥要回书房,可扭头却见他在客厅坐下了,还顺手拿了台坏掉好久的旧收音机在手里摆弄。
沈芳菲纳闷:“哥,你不是很忙吗?”
沈霆屿没说话,继续修收音机。
十分钟后,许轻轻在院子外择完菜,端着篮子进客厅,又从兄妹俩面前经过。
隔着一张长方几,许轻轻仍是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客厅朝着厨房走去。
沈霆屿也好似专心致志,摆弄手里拆下来的收音机零件。
两人全程零交流。
但沈芳菲却瞧出了点不对劲。
这俩人气氛很古怪。
因为她敏锐地发现,在许轻轻经过时,她哥不着痕迹撩起眼皮,用余光瞟了她一眼。
直到人都进厨房了,他视线也没有收回来,手里摆弄零件的动作倒是停下了,好似陷入了某种沉思。
“哥?…哥?”
沈芳菲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不由提高音量:“哥?!”
“做什么?”沈霆屿皱眉看她。
沈芳菲:“……”
她瞧着他,又往厨房的方向瞅了眼,眼珠子微微转动,八卦之心开始蠢蠢欲动:“哥,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那个许知卿来咱们家后,变化挺大的?”沈芳菲悄声问。
沈霆屿手中动作一顿,眼前陡然闪过信封里那三张风格迥异的艺术照。
以及,脸上还残留痒意的一巴掌。
他表情变冷,垂眸嗤了声。
本就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惯会装乖卖惨,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你和妈平时在家,不要被她花言巧语骗了。”
“呃,……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沈芳菲觉得她哥好像误会了。
说话间,沈霆屿已三下五除二把拆开的那堆零件重新组装好,按下开关,收音机里‘滋滋’几声后,便传出广播电台字正腔圆的声音。
“专心念书,这些事少管。”
沈霆屿淡淡瞥她一眼,掏出钱夹,把之前那三十块钱取出来,又加了二十,递给她:“拿着。”
沈芳菲惊喜睁大眼:“都给我?”
“省着点花。”将五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沈霆屿起身进了书房。
……
许轻轻进厨房后就再没出去过。
反正下午沈霆屿就要回部队了,他在家也待不了多久,再捱几个小时,她的自在日子就又回来了。
她故意在厨房里磨蹭,一直到排骨汤炖好,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在外头遛弯的宋谨华回来。
院子外头秋高气爽。
煤炉上的陶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香气四溢。
听着宋谨华隔着院墙和邻居招呼,人快进门时,许轻轻才挪动脚步,去了客厅。
宋谨华进门,见到她,垂了垂后腰:“别说,我最近天天出去锻炼,这腰好像都没那么酸了。”
许轻轻笑得乖巧:“那就好。”
她刚拿起颗苹果准备削皮,就见一侧书房门打开,沈霆屿走了出来。
许轻轻飞快收回视线,只当没看到。
沈霆屿目光扫过坐在沙发角落的女人,看向宋谨华:“妈,我有事和你们说。”
“什么事啊?”宋谨华问。
沈霆屿默了几秒,开口:“下周我就要去边境前线了。”
话音一落,客厅瞬间安静。
连吵闹的电视声都好像被按了静音。
宋谨华和沈芳菲齐齐看向沈霆屿。
就连许轻轻,手中的削皮水果刀也是一顿。
宋谨华瞬间颤了脸色:“什么,你要上前线?!”
“妈,您先别激动。”
沈霆屿过去搀着宋谨华:“边境战场的大规模交火已经结束,现在不过是小规模拉锯战。此次除了我们师,还会有其他两个师的部队一道去。也不一定就轮得到我们部队上正面战场……”
许轻轻在一旁假装低头削苹果,悄悄竖起耳朵,偷听沈霆屿和他妈的对话。
太!好!了!
沈霆屿要走了,那就意味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用在家面对他。
她的自由日子可以无限延长了!
走吧走吧,快走快走!
许轻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但宋谨华却心情沉重,沈芳菲也没好到哪儿去。
中午吃饭时,母女俩仍是一副惊闻噩耗,食不下咽的样子。
劝也劝过了,留也留过了。
沈霆屿选择在军部命令批复下来,才跟家里人说,其实就没有要和她们商量的意思。很明显,他意已决。
饭桌上气氛凝重,宋谨华盯着碗里的饭菜唉声叹气:“想当年,你父亲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子弹,多侥幸才捡回一条命。而今你又要上战场……”
“哥,你就不能不去吗?”沈芳菲也道。
沈霆屿神色平静:“上战场,是军人的天职。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就必须去。”
“可是那么多部队,为什么偏偏要你们部队去!”沈芳菲不管那么多,“再怎么说那也是前线,子弹又不长眼睛,爸是怎么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妈怎么办……”
母女二人在那儿忧心忡忡,许轻轻却不言语,只一味低头吃菜。今天的排骨汤炖得这么香嫩,居然没人吃,真是浪费。
她还特意挑的前肋排呢。
沈霆屿同宋谨华母女说话时,视线微不可察往左一瞥,见那女人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享受,全然没有把他这个新婚丈夫就要上前线的事放在心上。
沈霆屿皱了下眉。
察觉到他视线,许轻轻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块排骨,那油脂沾在她嘴唇上,看起来莹润光泽,饱满红艳。
见男人眸色冷然,她连忙呶了下唇,把骨头吐到桌上,一脸‘贤惠’地看着他:“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等你平安归来。”
沈霆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