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塔河村的集体培训生活开始了。
第一周最难。
天不亮就要起来, 跟着村里的女人们去挑水、喂猪、劈柴、下地。
从没干过这种农活的许轻轻累得浑身酸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还磨出了水泡。挑水的扁担压在肩膀上, 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挥着锄头直打颤。
还是村里的大婶们看不下去,手把手教她怎么使用农具,怎么借力。
同住一起的其他女演员也没好到哪儿去, 每天累到骨头散架, 也不挑剔环境了, 晚上回到窑洞倒头就睡。
但这还不算什么, 饮食才是最难适应的。
西北这边不吃米饭,每顿就是一锅窝窝头。那窝窝面粗糙,冷透后吃进嘴里拉嗓子,得勉强就着小米粥才能咽下去。菜里也没有油水, 吃上几天胃里就直犯酸。
头几天许轻轻是真不适应, 实在是沈家伙食开得太好了,顿顿都有肉和白米饭。
这时候, 宋谨华给她带那些鸡蛋和肉脯, 就派上了大用场。
她倒也没有一个人吃独食,把鸡蛋和肉脯分了点给同屋的几个女演员。晚上大家伙回屋, 围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掰上一小块肉脯含进嘴里,闭上眼睛感受肉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所有的疲惫就都能一扫而光。
邹丽跟她们住同一间窑洞,每天晚上几人吃零嘴时,就早早睡下。
她宁肯饿着,也不会开口问许轻轻要东西。
当然了, 许轻轻也没给她。
东西本就不多,她自己还不够吃呢。
至于巧克力,许轻轻把它藏在箱子最底下,想着等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再拿出来。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身体适应了劳动强度,也渐渐适应了西北农村的生活。
许轻轻闲下来就会去找本地村里的妇女们聊天,问问她们家里情况,孩子多大,丈夫对她们好不好。
一旦谈起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女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收不住,讲起来滔滔不绝。许轻轻的本地方言就在这样的日常交流中,突飞猛进。
到了后面,村里的婶子跟许轻轻聊天,都不用照顾她听不听得懂了,开口就是方言土话,许轻轻也基本能听懂个八九成。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又来了一个新男演员。
新来的男演员长得人高马大,浓眉深眼,鼻梁直挺,一看就是西北汉子的长相,咧嘴跟大家打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
秦导跟大家伙介绍,说这是瞿健,西宁话剧团待了五年,正经科班学过演戏,特意赶过来进组的,扮演女主杨秀莲那个上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前夫角色。
也是许轻轻饰演的女二阿月,一直在心里暗恋多年的人物。
瞿健来的时候,许轻轻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完秦导介绍,她起身擦干手走过去,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叫许知卿。希望合作愉快。”
毕竟是电影里跟她对手戏最多的角色,事先熟悉熟悉,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瞿健看见她时,目光微微一愣。
像是没想到,出演女二号的演员,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比女主演还漂亮。
“呃,你好你好!我叫瞿健,请多多关照。”瞿健连忙伸出手,热情地和许轻轻握了握。
和剧组所有人都打过招呼后,瞿健又额外多看了眼许知卿,才提着行李去了临时住的窑洞。
这个瞿健,人看着粗犷,却是个细心的文艺青年。
第二天,许轻轻挑着空桶去打水,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时,肩上忽然一轻。
她回头一看,瞿健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手握在她肩上的扁担,对她笑道,“我来帮你。”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他已经一把接过扁担,大步往前走了,桶里的水稳当当,半点没洒出来。
第三天,许轻轻下地去锄草。
瞿健又扛着锄头出现在她旁边的垄上。
“巧啊。”
他咧嘴一笑,然后就开始锄草,动作利落,一锄一个准,动作比许轻轻快了一倍不止。他锄完自己那垄,又来帮她锄。
一边锄地,嘴上也没闲着,跟她说起自己以前去京市演出时所见所闻,得知许轻轻在译制科工作过,又说他也在学外语,这次来西北还随身带了一本英汉词典,想等有空了找许轻轻请教请教。
随后两人又聊起电影,说起各自喜欢的国外电影,共同话题一下子就找到了。
许轻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多了个人帮忙,几拢地不一会儿就锄完了。
就这么,往后几天。
许轻轻时不时就能在村里遇到瞿健。
她去挑水,他准在井台边。她去劈柴,他正好路过。就连去村里代销店买根针,都能在巷口碰见他。
因着他是本省人的缘故,和老乡们很快就熟络起来,时不时就能得到一些看上他、想让他给自家当女婿的本地乡亲的康概馈赠,比如家里的干枣啊,烤地瓜啊。
熟了之后,瞿健也会把这些东西分给她们女同志,虽不值钱,但打发一下淡出鸟的嘴巴还是可以的。
许轻轻觉得,瞿健这个人虽然有点自来熟,但还不算招人烦。
直到一天,傍晚收工回来,大家伙都在窑洞里烧水洗脸。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叫她:“许知卿同志。”是瞿健。
许轻轻披上外套出去,瞿健站在窑洞外头,手里拿着本英汉词典,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借你的词典,我已经用完了,还你。”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老乡给的,还热着,很甜,你尝尝。”
“谢谢。”上次吃过一次老乡的烤地瓜,许轻轻就馋上了。
借辞典给对方,以烤地瓜作为回礼,许轻轻没多想就接了过来,转身回到窑洞。
却不想,这两个烤地瓜,却引来邹丽的阴阳怪气:“许知卿,你可真行啊!大家都是来这儿体验生活的,你倒好,成了有人伺候的大小姐了。”
“又是挑水又是劈柴,什么活都有人抢着帮你干了,哎呀……我们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窑洞里几人蓦地安静,看看许知卿,又看看发作的邹丽。
许轻轻把烤红薯放在桌上,招手叫其他几个女孩过来一起分享,语气哂然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来着……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想成什么样的人。”
邹丽站在一旁,抄手嗤笑:“你敢说他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许轻轻轻飘飘瞥她一眼:“我看对我有别的意思的人,是你吧?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你!”邹丽一噎,“我一个女的对你能有什么意思,真是莫名其妙!”
“对我没有意思,那就是对我的烤红薯有意思咯?”许轻轻挑眉,“不好意思,两个红薯,我们四个一人一半,没你的份儿了。”
邹丽瞪她:“我什么时候说想吃你的烤红薯了?”
许轻轻一边吃一边道:“不想吃你站在这儿直勾勾盯着干什么,口水都溅到我身上来了。”
邹丽被她的胡搅蛮缠气得脸色涨红:“你、……你!”
“唔~~~”许轻轻咬上一口沙甜软糯的烤红薯,故意当着邹丽的面做出享受表情:“嗯,真香啊。”
旁边几个女孩都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忍不住发笑。
邹丽更气了,整张脸难看至极。
……
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
许轻轻的方言其实早就能过关了,现在她已经能自如地用本地话跟村民们交流。只是同剧组还有其他语言能力稍差的演员,还不能到达秦导的要求。
直到所有人都过关后,秦导才终于松口,让她们收拾东西,明天转去部队营区,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军事化训练。
因为这部电影里,参军的主要角色就是瞿健饰演的军人,和许轻轻饰演的这个阿月,后来也去当了女兵。
他们俩是此次军训的重点目标。
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子口。
剧组的演员们把各自的行李收拾好,扔上车厢,纷纷跳上车。
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北农村待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变得不修边幅起来,来的时候个个收拾得整洁体面,现在,一个个脸黄皮梭,头发毛躁,双手也习惯性揣在袖口里,动不动就蹲在地上,俨然已经是一个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了。
唯独许轻轻,还是那副让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眉目如画,皮肤白净的,一头黑发辫子乌黑靓丽,就连脸颊上晒出来的淡红,也像为她添上两抹天然的胭脂。
明明都跟其他人一样穿着臃肿的棉袄,可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不觉得土气,跟旁人气质好像不一样。
剧组的男演员们一个个跳上车,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往她哪儿瞟。尤其是瞿健,特地跟人换了个位置,坐到许轻轻的对面。
许轻轻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虽然她自问只是把这个瞿健当同事和普通朋友相处,但架不住邹丽那样的人故意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这个时代的人又讲究人言可畏,以后她还是和对方适当保持一定距离为好。
卡车出发了。
开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过一条山路,前方便豁然开朗。
一片灰色的营房整齐伫立在前方山破下,营区大门上方立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门口哨兵站岗,持枪而立。
卡车在营区门口停下,哨兵敬了个礼,便将他们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部队营区,很明显大家都激动起来。
军营的条件比窑洞可好多了,白墙灰瓦,窗明几净,一切都井然有序,处处透着部队的秩序感。
大家好奇地都够着头往外看,许轻轻也跟着大家四下张望,对接下来要在这里进行的军训生活充满期待。
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的训练场,有几个班的战士正在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天响。
车一直开到里面的宿舍大楼。
这次换了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宿舍每层楼走廊上都有公用卫生间,自来水龙头,以及定时供应的热水。对比在窑洞只能用一个盆同时洗脸和脚的条件,这里简直是在天堂了。
更惊喜的是,许轻轻还在这里见到一个“老朋友”。
“方瑶?!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知卿!”对方也很惊喜,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看来你便是这次电影的演员了。”方瑶笑着打量她,自从上次俩人在制片厂门口阔别一面后,已经几个月没碰到过,“恭喜你啊,终于梦想成真了!我是这次电视台派过来给咱们这部电影拍纪录片的编导兼记者。”
……
同一部队驻地。
半个小时前。
营区深处的办公楼里,沈霆屿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新拟定的模拟对抗演习计划。
门被推开,他头也没抬。
“还在研究呢?”进来的是刚从副旅长升上来的旅长韩炜,比沈霆屿大个五六岁,在这个狼军部队素有威勇之名。
韩炜把军帽一摘,抓了抓头皮,叉着腰烦扰地说:“京市那边打了招呼,最近有个剧组要来咱们营区搞什么军训,要借几间宿舍,训练场也得腾一块地儿给他们用。”
“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好办。你说……派个严格的教官过去吧,那群演员细皮嫩肉的,万一练出好歹来,上面怪罪。派个不严格的吧……”他皱了皱眉,“咱狼军之师的威名还要不要了?传出去,说咱们连几个演员都训不好,我这脸往哪儿搁?”
韩炜在那儿叨咕了半天,沈霆屿却仍旧盯着面前的文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啧,我说了半天,你听到没有?”韩炜敲敲他桌子。
沈霆屿翻过一页文件,语气淡淡的:“一个剧组而已,用不着这么上心。他们也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作训科随便派个班长去应付一下就行。”
“派个班长?”韩炜眼睛鼓了鼓,“上边说了,这剧组拍的是反应军人家庭生活的电影,宣传口那边很重视。咱们要是敷衍了事,回头人家拍出来,说咱们部队纪律松松垮垮的,那责任谁担?”
沈霆屿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得,人已经到了。”韩炜走到窗前看了眼,“唉,也不知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咱们这平时多清净,这下好,来一帮演员,闹哄哄的,有得烦了。”
载着一车人的卡车在宿舍楼前停下,隔着大半个训练场,都能看见那群剧组来的演员在那儿交头接耳,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整个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漫状态。
沈霆屿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合上文件:“那就让三连长去盯吧,他办事稳妥。”
作者有话说:
某人现在:随便应付。
三天后:我要亲自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