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离开部队驻地的那天, 阳光很好。
西北的天空高又阔,几朵薄云挂在天际,像被风吹远的棉絮。
许轻轻拖着行李往营区门口走, 方瑶和刘燕走着前面,已经在开始商量等回到京市要去吃什么好吃的,去哪儿逛街了。
她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往行政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楼安安静静伫立, 窗户反射着阳光, 亮晃晃的, 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许轻轻收回目光, 低下头,继续往前,登上了回京的大巴车。
身后不远,办公楼的二层窗户, 有人站在那里。
沈霆屿身着笔挺的军装, 整个人禁欲清冷,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 掌心的疤痕若隐若现。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坚毅而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停于大门口的车上。
……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区大门。
许轻轻靠窗坐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方瑶在旁边拿着相机记录西北最后一刻的风景,偶尔跟她发表几句感叹,她漫不经心应着,心思却不在。
车子驶上土路, 颠簸了一阵。
窗外的白杨树开始往后退,营区的那几栋灰色建筑越来越小,直至被一道土坡挡住。
许轻轻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牛皮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封口也没粘,只是折了起来。
她把那道折痕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是部队里用的那种便签纸,抬头上还印着红色的部队编号。
许轻轻的目光从抬头扫过,落在第一行——
“吾妻卿卿。”
看到这四个字,她愣了一下。
沈霆屿的字她不是没见过,笔走龙蛇,苍遒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利。
然而这四个字却写得很慢,敛着锋芒,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许轻轻的手指握着信笺,指腹蹭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把那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吾妻卿卿。”
“初见卿时,卿立与厅堂,垂首低眉,攥衣角,不敢言。予以为卿怯,以为卿愚,以为卿不过一乡野村姑,攀附沈家,所图者无非钱财衣食。今思之,予之愚,十倍于卿。”
“屿自少从军,唯知令行禁止,唯知纪律如山。不知世间有女子如卿——立与刀锋之下不抖,立于千人之前不怯,立于屿之冷漠、轻蔑、误解之前,不卑不亢,不折不挠。”
“卿之坚韧,屿望尘莫及。”
“新婚前夜,非卿所愿,亦非屿所愿。然那夜之事,屿从未敢忘。非因荒唐,皆因屿不敢认,不敢想,不敢面对。予以为,只要把卿推远,便不必为卿所动。屿错了。”
“婚后数月。予对卿冷言冷语,对卿百般挑剔,以为予占理,以为予无过。然屿又何曾问过卿一句:你是否愿意嫁我?你过得可曾开心?你需要什么?屿没有,屿只给卿些钱票,以为这便是尽了丈夫本分。予之傲慢,予之自私,予之愚钝,非卿所不能忍。”
“在滇南时,曹磊曾问予,想不想家。屿答不想。然夜不能寐时,眼前尽是卿之音容样貌。屿以为那是伤,后来方知,那是病,名为相思。”
“予调任冀北,自请离京,非全为升迁,实有逃避。屿不敢日日见卿而不得卿之心,不敢夜夜与卿同榻而不得卿之梦。屿以为逃了便眼不见心不动。屿又错了。”
“卿问予,问心无愧否?”
“屿愧。予愧对卿之处,罄竹难书。屿不求卿原谅,只求卿给屿一个机会,且让屿用余生,慢慢还。”
信纸最后一行落款,只有一个字。
“——屿。”
许轻轻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收回,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把信笺对折,塞回信封,又揣进外套口袋里,仿若无事发生。
只是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烫。
方瑶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知卿,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晕车了?”
“没、没有。”许轻轻连忙把脸别向窗外,“可能是窗户关太紧了,有点闷吧。”
她说着,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西北旷野的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她脸上莫名的燥热,却吹不散心里那股莫名的酥麻。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哼了一声。
望着车外光秃秃连绵不绝的山脉,手指却按在外套口袋边沿,隔着布料缓缓摩挲了下信封的硬角。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啊,就是不肯说。
像沈霆屿这种克己复礼慎行冷峻的男人,一旦说起情话来,还真没有几个女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一封信就想把她哄回去了?
哼,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呢。
只是心里这么傲娇地想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藏不住那嘴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指尖摸着那个信封,像一个秘密藏在心里。
……
大巴车如同来时一样,开了十几个小时,抵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许轻轻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站在制片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京市的空气不像西北那样风沙干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冽和胡同小巷飘出的煤烟味。不远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看着城市的建筑,一排接一排的民房,还有偶尔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行人,许轻轻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想念这里的。
“我明天还要回台里交素材,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方瑶很急,跳下车摆摆手先走了。
刘燕打算去坐最后一班末班公车。
许轻轻跟她们道了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蹦子。
三轮车一路将她送回军区大院。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盏暖黄色灯光。
许轻轻推开院门,还没走到门口,沈芳菲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踩着一双棉拖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嫂子!你可算回来了!”
“都要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许轻轻戳了下她脑门,“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到家的?”
宋金华也从客厅里迎出来,伸手帮她接过行李:“霆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你今天回来。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快来喝口热茶,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在硬邦邦的大巴车座上蜷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血液不流畅,小腿都坐浮肿了。
许轻轻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为了迎接她回来,宋谨华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全都是她爱吃的。
老母鸡汤,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
甚是丰盛。
吃完饭,看出她一脸倦色,宋谨华便让她早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轻轻求之不得,赶紧上楼放热水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躺到床上,闭了会儿眼,忽地又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她怕被人发现,遮遮掩掩看得仓促又紧张,都没来得及好好品读。
这阵她洗完了头发和澡,整个人松弛惬意,被窝里也暖洋洋的,才不慌不忙把那封信展开,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屿错了……屿又错了。”
她默念着他写下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在唇间呢喃,然后闭上眼,把信纸贴在胸口,轻哼一声。
“…臭男人,还算你不是无可救药。”
她唇畔慢慢翘了下,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嗅着被子上洗衣粉淡淡的味道,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半晌重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很快便沉入黑甜的梦乡。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许轻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醒来。
她想起来走的时候,沈霆屿让她到家后记得给他打个电话,可她昨晚到家后已经很累了,倒床就睡,都忘了这件事。
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许轻轻起床收拾,下楼。
宋谨华在院子里看报纸,见她下楼,刚要提醒她早饭给她温在灶台的锅里,就见她脚步轻快地去了书房,把门掩上。
许轻轻坐到沈霆屿经常看书的那张沙发椅上,提起听筒放到颊边,手指拨动转盘,一圈,两圈,三圈,耐心地等待着。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四五声,终于被人接起。
“喂,哪位?”声音粗犷,还带着点东北口音,是韩炜。
许轻轻顿了一下,想要说“我找沈霆屿”,又立马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将嗓子压了压,换了个发声方式,变得不像她本来的声音:“您好,麻烦找一下沈副旅长。”
韩炜在那边“哦”了一声:“你找老沈啊,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出去了。”
“出去了?”许轻轻一愣,连声音都忘了掩饰,“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韩炜忽然疑惑地问,“你是老沈什么人啊?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有点熟悉。”
许轻轻连忙捏着嗓子说:“咳,我是他老婆,我找他有点事。一会儿若是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一声,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
“哦,原来你就是老沈的媳妇儿啊,真是久仰大名!”韩炜全然未觉正在跟他通电话的就是许轻轻,还在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弟媳妇儿,等老沈回来,我会转告他的。”
“那谢谢了。”许轻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听筒搁回座机,无声鼓了鼓脸颊。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闷闷的。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失望。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到家后给他打电话。
她打了,他却不在。
过了会儿,她起身,走出书房。
宋谨华给她留的早饭还温在灶上,许轻轻去厨房端出来,坐到桌前,慢慢地吃着,有点心不在焉。
不过等那碗粥吃完,她又打起了精神。
把从西北带回来的土特产,还有送给宋谨华、沈芳菲等人的礼物拿出来,分别交到她们手里。反正今天闲着没事,她还打算回一趟制片厂,把买的那台澄泥砚给安科长送去。
她这趟培训一去就是三个月,当初说好的每个月交给安科长两部译制片任务,也暂停了,安科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不但许轻轻知道自己得懂点事儿。
就这么来回一趟,休假的第一天就打发过去了。
等回到沈家时,她手里又多了几张电影票,打算明天约着宁珺,方瑶,还有刘燕她们几个一起出来逛街吃饭看电影,好好享受假期。
至于沈霆屿,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才不要管他呢。
……
晚上吃完饭,许轻轻和宋谨华母女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最近电视台又出了一部新的八点档家庭剧,引起一拨收视热潮。
许轻轻也看得津津有味。
别说,以前的老电视剧,不管是剧情还是台词,都十分考究,甚至能通过电视学到不少真东西。
难怪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想买电视机。
不像她穿来的那个年代,人人一只手机,什么东西都在小屏幕里看。快节奏的时代,什么剧情人物设定全都是浮夸的,博人眼球和擦边卖CP成了主流,为了点击率和炒话题,制作团队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
但就是没人像这个时代的匠人一样,沉下来心打磨自己的演技和剧本。更不可能像秦向野导演那样,为了一部电影,自己砸锅卖铁拉投资,还让演员提前三个月进行封闭式训练。
宋谨华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芳菲叉了一块儿到嘴里,问起许轻轻西北那边的新鲜事。
许轻轻想了想,便把在塔河镇遇上欠薪矿工偷金条给母亲治病的事讲给她们听,不过隐去了自己被矿工当人质挟持的一段,怕吓到宋谨华。
饶是如此,还是听得沈芳菲惊呼不已,电视剧也不看了,连连缠着她问后来呢。
许轻轻又讲了方瑶去派出所采访,回矿工老家收集素材的后续,笑着说:“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报道了。”
宋谨华听得点头赞许:“你那个电视台的朋友,倒是胆量可嘉。”
“谁说不是呢。”许轻轻也道,她当初只是给方瑶出了个主意,但亲自去实地采访的人却是她自己。那几天方瑶早出晚归,人都给累瘦了,却没听见她叫过一声苦。
“嫂子,改天把你这个朋友叫到家里来玩吧!我想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英雄!”
“行啊,我找机会。”
电视机开着,一家人笑呵呵地聊着家常,气氛融洽。
忽然,院子外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宋谨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谁会在这时候来?
许轻轻侧首,听着院外传来熟悉的吉普车特有的低沉轰鸣,眼皮忽然一跳。
该不会是……
引擎声在沈家院子门口熄灭,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大步阔朗,沉稳有力。
许轻轻心跳蓦地一顿。
客厅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凛冬的寒意涌进来。
沈霆屿站在门口,一身军装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仆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宋谨华和沈芳菲同时愣住。
沈霆屿深邃的目光却越过母亲和妹妹,径直落在了许轻轻身上。
像是把八百多么里的路,都凝在了这一眼。
作者有话说:
想到还有这么多读者宝宝嗷嗷待哺,我还是爬起来码字了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