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满室安静, 电视机里的对白忽然变得很远。
许轻轻坐在那里,手里还叉着块苹果。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没说出话来。
早上她给营区打电话,他没接到,也没回。
韩炜说他出去了,她还以为……
结果他一大早就出发, 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 从八百公里外的冀北赶了回来。
沈芳菲第一个反应过来, 惊喜地叫了声:“哥——”
她刚要起身迎上去, 被宋谨华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袖子。
宋谨华看女儿一眼,微微摇头。
沈芳菲眼神转向许轻轻,顿时会意,又坐了回去, 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眼神不住地在俩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沈霆屿缓步从门口走进来。
窗外夜色沉沉, 客厅里灯光明亮。
他走到她面前, 停下脚步,军装笔挺立在那里, 像一株在西北戈壁风霜不侵的劲松,带着千里风尘,带着一整个冬天的寒气, 和一颗再也藏不住的心。
许轻轻垂下眼,把苹果放在果盘里。
“吃饭了吗?”她问。声音轻轻淡淡的,就像只是一句很平常的问候。
沈霆屿薄唇动了一下:“没。”
许轻轻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 身姿轻盈柔缓。
与他擦肩而过时,他身上的寒意和风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许轻轻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沈霆屿侧身给她让路,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吵吵闹闹放着节目。
沈芳菲捂着嘴偷笑一声:“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宋谨华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用钩针顶了顶发髻,也嗔看儿子一眼:“就是,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这么晚到家,饭都没给你留。你这是要给我们惊喜啊还是惊吓呀?”
“那肯定是惊喜啦!”沈芳菲笑嘻嘻地接话,“前天哥给家里打电话时,都没说要回来,这不……”说着故意冲厨房的方向扬声道,“嫂子一到家,他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哎……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妈,您可千万别吃嫂子的醋啊!”
“就你贫嘴。”宋谨华好气又好笑给了女儿一下。
许轻轻站在厨房灶台前,打开火,把冰箱里晚饭剩下的菜倒进锅里热,听着外边客厅母女几人的谈笑声,似有若无扯了下唇角。
客厅,沈霆屿没接话,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口,走到沙发坐下。
他顺手把军服外套脱下来,对宋谨华道:“部队临时调了三天假,就想着回来看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哥,你看什么呢?”沈芳菲笑嘻嘻问。
沈霆屿没有理会妹妹的打趣,起身走向厨房。军靴踩在地板上,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轻轻正把热好的饭菜往碗里盛,听见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厨房的灯光昏暗,灶台上热气氤氲,把他和她隔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沈霆屿走到她身后,站定,没再往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女人黑缎般的长发垂在肩膀,穿着休闲宽松的米白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正把锅铲搁在灶沿上。
整个人温温柔柔的,灯光将她身形勾勒出纤娜的暖色弧光。
“我来吧。”沈霆屿看了会儿,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许轻轻没应声,把盘子递过去。
手指不经意碰到他伸过来的手掌,触到他手背上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皮肤,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厅。
许轻轻把碗碟摆到桌上,看他一眼:“趁热吃吧。”
沈霆屿走到桌前,从她手里接过筷子,抬眸看她。
许轻轻被他灼灼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别过脸,抬手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转身看向客厅。
宋谨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楼去休息了,织毛衣的毛线筐子和老花镜还搁在茶几上。沈芳菲也关了电视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瞟了许轻轻一眼,又瞄向沈霆屿,暧昧地挤了挤眼说:“哥,嫂子,小别胜新婚,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许轻轻:“……”
说完,沈芳菲就打了哈欠上楼去了。
楼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玄关处坐着他们俩。
饭厅里的灯不算亮,一盏吊灯悬在圆桌上方,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朦朦胧胧,挨得很近。
沈霆屿坐在桌前,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喉结滚动,吞咽。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从她坐下来开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落在她脸上,视线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扫向她的脖颈。好像她才是那盘比桌上更秀色可餐的美食。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口一颤。
那目光太烫了,灼得她耳根发热,脸颊微烫。
她不动声色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水明明是凉的,滑进胃里一路冷下去,却浇不灭皮肤底下那股莫名冒上来的热意。
“你慢慢吃。”她蓦地站起来,推开椅子,“我先上楼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路小跑上了楼。
沈霆屿没有叫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有些慌乱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
回到卧室的许轻轻靠在门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哎……搞什么啊。
真是的,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不过就是他连夜开车回了个京市而已,他休他的假,关你什么事。
许轻轻,你清醒一点。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那温度迅速降下来。
贴着墙冷静了会儿,她转身拉开衣柜门,随手找了件睡衣出来,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磨磨蹭蹭洗了很久,才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卫生间的门推开,许轻轻穿着拖鞋走出来。
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注意到卧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沈霆屿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粉透无暇的脸颊上。
许轻轻抬起头,看见他,毛巾擦拭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卧室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沈霆屿将门关上,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许轻轻:“……”
他伸手,把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毛巾忽然被他接了过去。
许轻轻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着他拿过那条毛巾,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还湿着的头发上,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以后不要晚上洗头,头发吹不干会偏头痛。”他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许轻轻:“……”
她一向都是晚上洗头的好吗。
沈霆屿说着却退后两步坐到床边,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畔。
一只手摁着她的肩,另一手拿起毛巾给她擦拭头发。
他低着头,神色专注而认真,把毛巾覆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动作不算熟稔,甚至有点笨拙,但力道还算温柔。
男人没有再看她,至少从许轻轻抬眸的这个角度,看起来是没有的。只将注意力全放在她头发上,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耐心十足。
许轻轻悄悄瞪他一眼。
现在来装温柔,早干什么去了?
沈霆屿手指穿过她半湿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后脖颈时,不轻不重,带着种薄茧的粗糙感,激起皮肤一阵颤栗。
许轻轻手指蜷了蜷,绷直脊背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毛巾从她的发根移到发梢,他攥着手中的湿发拧了一下,轻轻擦拭。
沈霆屿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洗发水的馨香钻进鼻腔,淡淡的兰花香气,和她身上那股淡雅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一缕湿发拢到她脖颈另一边,指腹蹭过女人耳廓时,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便从女人的脸庞移到她耳廓。她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耳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一颗还没熟透的小樱桃,很是可爱。
男人的呼吸重了些,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慢慢往下,指尖触到她柔嫩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许轻轻身体一颤。
一股酥麻顿时从头顶蔓延到脊椎,像一阵细微的电流,沿着她的脊背直往下窜。
她蓦地抬头,却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喷拂在她面颊上,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今晚那杯龙井的苦香。
他双掌托住她后脑勺,薄唇缓缓朝她靠近,从她耳廓,侧脸,一直游离轻啄浅吻来到她嘴角旁,试探着一点点靠近,就在那滚烫的温度快要贴上她红唇时……
许轻轻猛地偏头,从他怀里挣开。
她站起身,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声音有些发紧:“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
沈霆屿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毛巾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缩。
他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许轻轻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一室安静,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许轻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去看沈霆屿。
镜子里的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眼神却分外黑亮清明。
她直视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拿起梳妆台上的吹风机,插上电,呼呼的风声响起。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丝线般柔软飘动。
沈霆屿坐在床畔,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背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沉默。
他起身,朝她走过去。
许轻轻从镜子里看到他过来了,却没停,假装没看见,继续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可以盖住一切不该出现的心跳声。
沈霆屿就那么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等她头发吹干后,他突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关掉。
卧室里忽然再次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唤了一句:“卿卿。”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疲惫,安心,和罕见的柔情。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砰砰有力。
但许轻轻手指还攥着吹风机的线不肯松开,被男人抱着,一动不动。
“别碰我。”她瞪他一眼。
沈霆屿没放,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紧绷的轮廓,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发疼。
“卿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想你了。”
许轻轻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他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碰到他下巴。
梳妆台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颈相依,亲密无间。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还是板着脸将他推开:“哎呀你走开啊,一身的汗味,臭死了。”
沈霆屿顿了顿,退开两步,低头闻了闻身上衬衫,他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途只在路边服务站吃了碗面,此时确实一身风尘仆仆味道算不上好闻。
看她一眼,无奈地道:“路上没顾上收拾,怕赶不上到家。”
他沙哑着嗓子:“我去洗个澡,等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进了卫生间。
直到门关上,水声哗啦响起,溅在瓷砖上的声音传出来,许轻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许轻轻:“……?”
谁要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