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番外一:新荻镇(3)
两个人从广场上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色。
新荻镇的主街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是崭新的,白色的交通标线亮得反光。路两边是新栽的桂花树,只有大拇指粗,但枝头上已经有了几片嫩绿的叶子。每隔十来米就立着一盏路灯,灯杆是黑色的,顶端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形,像一排守在原地的鹤。路灯还没亮,但西边的晚霞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
“哇——!”金秀秀这一年看了挺多电影电视,但实地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依然雀跃。
这样落日的景象和以往的荻阳城、刚离开的巴南天坑都不一样,透着秩序带来的美感与明亮。这就是她们要生活的地方啊。
沈琦云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想象:“不知在大城市里面,阳光从那么高的楼里面穿射过来是什么样的情形,定然很美。”
金秀秀很兴奋:“咱们到时候去巴市看看吧?”
沈琦云心中一动,嘴上倒是笑道:“新荻镇都还没看,就已经想到巴市了?”
不过......她也想去。
两个人站在原地,怔怔看了一会儿后才醒过神来,继续往前走。沿着主路往前走,两边是整洁的小区,都是六七层的楼房,还有一些是独立的带花园的独栋。周家和金家因为城内的住宅面积够,选择的都是后者。
金秀秀走着走着发现:“咱们在安置区的时候觉得一万人可多可拥挤了,没想到换成这种高楼房,只有小小一片就全部容纳下了。”
沈琦云点头:“我看过了新荻镇的规划图,住宅的部分其实并不大,剩下的都是一些公共设施......而且除了咱们之外,也有之前的村民在这儿居住。”
长潭村的村民们也不是每个都选择住到了城里,也有一些人留在了本地。
正巧,她们就走到了新荻镇的学校前,这会儿还有不少的孩子正围在校门前,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金秀秀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苏小妹和菱娘,两人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趴在铁栅栏上往里张望,嘴里不知道在跟旁边的小男孩争什么。
“菱娘!小妹!”金秀秀喊了她一声。
苏小妹和菱娘回过头,认出是金秀秀,立刻从栅栏上跳下来,蹬蹬蹬跑了过来:“秀秀姐!沈夫人!”
沈琦云笑道:“可别叫夫人了,也叫我沈姨好吗?”
“沈姨。”两人乖乖应了下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沈琦云弯下腰问她。
“看学校!”苏小妹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我们今天刚搬完家,哥哥说可以先出来玩一会儿。秀秀姐你看——”
她拽着金秀秀的手就往栅栏那边跑。金秀秀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朝沈琦云递了个无奈的眼神。沈琦云笑着跟了上去。
“你看那个操场!”苏小妹指着塑胶跑道,"红色的!跟安置区那个不一样,安置区的是黑黑的石子路,这个是软的!我脱了鞋踩过,真的软!”
跑起步来肯定很舒爽。
“还有教室,那么大!里面可漂亮了。”
金秀秀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的学校,雪白建筑、铺着绿色草坪的操场、红色塑胶跑道......的确是比安置区用板房搭建起来的学校要好多了。是看一眼就会想到自己在里面读书都会觉得幸福的好。
大家拥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自己对新学校的喜爱。有一个小男孩落在了最后,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想说的点都被别人说完了,憋了半天指着学校不远的场地说:“那里还有一个大的游乐场,里面有大象滑滑梯!比安置区的大!安置区的滑滑梯是直的,这个会拐弯,从大象鼻子里滑出来!”
“还有秋千!有三个!”
“还有那个攀爬架,比安置区高好多,我哥说那个叫'勇敢者之路'!”
提到游乐场,孩子们更兴奋了,抢着介绍。金秀秀被吵得直笑,沈琦云则弯着腰认真地听,不时点点头。
她含笑问:“那你们怎么没有去那里玩?”
安置区的游乐场可向来是一堆孩子闹腾的。
菱娘小声说:“那里是个公园,里面有叔叔守着,说现在太晚了,小朋友们该回家了。”
沈琦云恍然大悟。她在规划图里的确是看到了一个依托着山脚和河流而建的公园,齐主任说这儿的公园对所有的民众开放,周末甚至是饭后都可以去散散步。原来里面还有儿童游乐区吗?
“那你们喜欢这儿还是喜欢安置区?”金秀秀故意问。
“这儿!”孩子们异口同声,喊得震天响。
菱娘又补了一句:“但是安置区也好。”她对安置区有着很特别的感情。
沈琦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开学了你们就在这儿念书了。”金秀秀蹲下来跟苏小妹平视,“教室里面有白板,有投影仪,跟扫盲班的一样。可能还会有图书室,里面有好多图画书。”
苏小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就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吗?”
金秀秀点点头:“就和电视里演的那样。”
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从主街的这头亮到那头,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点燃蜡烛。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两个人将孩子们交给找来的家长后便继续往前走。过了学校不远,金秀秀就看到了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依托山脚而建的公园,其实就是镇子西北角靠山的一片坡地,保留了原来的地形和植被,只在中间修了几条蜿蜒的步道,步道旁边有几张石凳和木条长椅。步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凉亭的轮廓,再往上就隐入山脚的树影里了。树影下有流水潺潺,水的另一边则是孩子们说的游乐场。
沈琦云:“倒是有几分野趣。”
她是见过真正古代朱门园林的人,或恢弘或精致,这样的公园在她看来颇为新鲜,但并不震撼。
金秀秀却很震撼,她目光闪闪:“沈姨,这儿的关键在于,这是给老百姓们逛的园子。每个人,不管身份都可以进入,而且还不用交什么费用。”
沈琦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你说得对。”
以往她逛过的园子的确是汇聚了天底下最顶尖的工匠,和最顶尖的士人审美,但是,那只对一小拨人开放。对于世间普通百姓们来说,这些园子并不意味着欢愉和惬意,反倒意味着他们要交更多的苛捐杂税,要付出更辛劳的徭役。
眼前这园子在她的眼里于是也立刻变得可爱了起来。
两人看了看天色,没有进入公园,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打算白天有时间再来逛逛。
再往前走,经过了镇卫生院。小白楼里的灯全亮了,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值班的护士,正低头翻着什么本子。门口那辆白色救护车还在,车身上的蓝色急救标志在路灯下反着淡淡的冷光。紧接着是消防站,红白相间的车库门紧闭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能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值班的消防员在聊天。然后是派出所,蓝白色的门头,门口停着两辆警用摩托车,报警灯箱安安静静地亮着。
金秀秀每经过一处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这是卫生院,生病了来这儿。这是消防站,着火了打119。这是派出所,有危险打110。她在扫盲班上学的东西,现在全都对上了号。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让她深深为之着迷。
*
拐过一个弯,就到了镇上唯一的一条商业街。
说是商业街,其实就是主街两侧各有一排商铺。铺面都不大,二三十个平方的样子,有的是从住宅楼的底层隔出来的,有的是一层临街的门脸。这时候铺子大多都还是空的,但也有两三家开着。
最大的那间,挂着“惠民超市”的牌子但是还没开业。
超市隔壁市一家小吃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的热气在路灯下白茫茫地往上冒,老板娘正拿着把大铁勺搅锅里的汤。再过去是一家还在装修的铺子,门口蒙着塑料布,看不清里面是干什么的,但塑料布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小吃店的老板娘看见两人走过来,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搁,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妹子,吃饭了没?进来坐坐!有米粉、面条、炒饭,刚熬的骨头汤!”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圆的脸,围着一条红围裙,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道缝,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谢谢老板娘,我们等着回家吃饭呢,家里还有人。”金秀秀笑着摆了摆手。
“新搬过来的啊?”老板娘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成,那你们先回家忙乎,下次再来我这儿尝尝我的手艺,保证地道。”
金秀秀和沈琦云都笑道:“没问题。”
“老板娘,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沈琦云问。
“刚开没几天。”老板娘把围裙擦了擦手,“我是长潭村的,之前在这边种地。后来村里拆迁,政府给分了新房子,地没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店。”
铺子是她自家拆迁拿到的,没什么成本,所以也没什么压力。
“您是本地的?”
“是呀。”老板娘往锅里下了把粉,嘴上也没闲着,“长潭村这一带的地,以前全是稻田。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一年前还是我家的秧田。春天插秧的时候,田里的青蛙叫得震天响,晚上睡觉都得关窗户。后来政府征地建这个镇子,我们村就整体安置了,该分房的分房,该补贴的补贴。不过,一半都拿了钱去城里买房了,像我这样留下来做生意的不多。我反正就觉得长潭村挺好。”
她指了指隔壁的烟酒店:“那边是老陈家开的,也是长潭村的。老陈以前在村里开小卖部,现在搬到镇上开了个大的。再往那边那个修电动车的,是大刘,也是我们村的。大刘以前在巴市修车,拆迁以后就回来了,说在家门口做生意比在外头强。”
“那剩下的铺子呢?”金秀秀好奇地往街两边张望了一下。有不少铺面还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有的纸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
“那些啊,大多数都还空着。而且,这不还有很多铺面是你们的吗?”老板娘搅了搅锅。
金秀秀点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家也有一间店铺,不知道是在这条街还是在哪里?
“等你们这些新邻居都安顿好了,人多了,店自然就开起来了。我跟你说,这条街以后肯定热闹,物流园马上建好了,那边工人多,吃饭的多,修车的多,买杂货的也多。再加上你们这万把人,咱这条小街以后就是新荻镇的市中心!”
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憧憬。
沈琦云看着她,心想这个老板娘说话直来直去。和安置区那些从部队里从医院政府这样的岗位出来的不同,更有烟火气,但同样敞亮,且自信。原来这世间的普通女人也是这样的。
“你们是今天刚搬来的吧?”老板娘又问。
“对。”金秀秀点了点头。
“从哪儿搬来的?我听说你们是山里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这两个人穿着统一发的深蓝色外套,但站在那里,腰背都是挺直的,说话的口吻也不急不缓,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从容。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的,甚至看着还十分优雅。
“嗯。”沈琦云含糊了几句,没有多解释。
好在老板娘也没追问,又去捞她的粉了。
两个人跟老板娘道了别,准备也回家了。刚走没几步,又转过头来,金秀秀笑道:“老板娘,给我打包四份粉,我们带回家吃。”
吃食堂吃习惯了,差点忘了这边的社区食堂还没开业,而且以后大概率要自家开火做饭了!
*
两人提着粉走远之后,老陈,就是烟酒店的老板立刻端着他的茶杯走到了小吃店门口。
“哎,刚才你俩聊啥呢?”
“还能聊啥?”老板娘一边捞粉一边答,“问问她们的情况呗,不过人家嘴还挺严实,也没说啥。”
老陈靠在门框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若有所思地说:“我瞧着,这可不像是山里的人和边民。”
“怎么不像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陈喝了口茶,“你看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脖子不往前探,那不像是在山里干惯了农活的。我这山里去多了,那边人农活干多了,背都是有点弯的。而且,这两人说话清晰,问什么东西都问在点子上,有股机灵劲儿。山里出来的,平日里见的人少,一般可没这么大方。”
老板娘想了想:“也是。”
而且那位年龄稍大一些的少妇,说话温柔,斯斯文文,要说她是大城市出来的一直被富养的女人那也丝毫不违和。
“可能是以前在山里也念过书吧。你想想现在都啥年代了,山里也有学校,念了书的人跟没念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哎哟,我怎么被你带歪了?”老板娘一拍大腿,瞪了他一眼,“谁说人家一定是山里的,不是说边民吗?那也不一定就是山咯。”
“也是。”老陈一愣,也点了点头,“边民也未必就穷。”
“人家真不算穷,下午在广场上你没去看?那么多人,搬家的阵势可大了。我听物流园那边的货车司机说,政府给他们统一配了家具家电,床啊沙发啊都有。这待遇,比咱们当年拆迁还好呢。”
老陈笑了一声:“你这是眼红了?”
“我眼红啥?这要不是他们要搬来,咱们拆迁还没影呢。”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啊,人多了才好。人多,咱这生意才能做得起来。你想想,前几个月这边就咱们长潭村那几十户人家,你那小卖部一天才卖几包烟?物流园一建好,货车司机来了,这批移民一到,住户也来了。再过半年,说不定比隔壁镇还热闹。”
“你倒是想得远。”老陈也笑了,不过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了人,才能有生意。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锅里的热气往上蒸腾,在路灯下翻涌着,把小吃店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笼罩在白色的水雾里。老板娘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把锅里的最后一把粉捞进碗里。
“老陈,明天你帮我进几箱饮料呗,我看天气也要热起来了。”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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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业街出来,沈琦云和金秀秀一路问话,总算是找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路,拐进了一号院和二号院之间那条小路。
这条小路两侧是新落成的独栋屋舍,灰砖白墙,如今也全都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有的明些,有的暗些,被窗帘滤过之后,落在地上就成了毛茸茸的一片。路上没什么人,声音却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搬桌椅的闷响、孩子的笑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条巷子的烟火气都串在了一起。
沈琦云站在这里,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如今,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日暮乡关,那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丝愁绪便也有处安放了。
金秀秀是年轻人,却没那么多感伤,她看了看门牌:“沈姨,你们家是一号院,我们家是二号院,正好挨着。”
两人互相道别。
沈琦云推开院门,走入户前花园,花园里目前还是荒着的,但她都已经想好了日后要怎么打理它。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拧开后,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一涌而出。
她回家了。
......
李童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安置区营房里那些横七竖八的电线和线槽,墙角的接线盒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看不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晨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帘是管委会统一配的,浅灰色,布料不厚不薄,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柔和的灰白色。
床垫比安置区的行军床软。安置区的行军床倒是稳当,但床板又窄又硬,睡久了腰疼。这张床不一样,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微微陷进去一点,像是被人轻轻地托着。
他昨晚睡得太沉了。从搬进来到躺下,连梦都没做一个。
屋里很安静。
其实安置区也不吵,毕竟是在天坑里,但它的安静里永远有一层嗡嗡的低响,是发电机的运转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巡防队在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新荻镇的安静更干净,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李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李豆腐昨天铺床的时候拿出来的新枕套。
舒服。他想。真舒服。
这么舒服的床,他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赖一会儿床,就闻到了一股豆浆的香味。
“爹?”他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李豆腐的声音:“醒了?我买了豆浆油条,起来吃吧。”
李童生套上外套走出房间。李豆腐已经把早餐摆在了客厅的小茶几上,两杯豆浆,一袋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的,袋子上印着“曹记小吃”几个红字。油条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显然是刚出锅的。
“您什么时候起来的?”李童生在沙发上坐下,掰了一截油条。
“天刚亮就醒了。”李豆腐也在对面坐下,端着豆浆喝了一口,“睡不着。换了新地方,总觉得不踏实。”
李豆腐今年五十出头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他在荻阳城卖了大半辈子的豆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一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又糙又皱。
“您还说不踏实?”李童生笑了,“我看您睡得比我还沉。昨晚我听见您打鼾了。”
“胡说。”李豆腐瞪了他一眼,“我打鼾?我怎么不知道?”
“您自己当然不知道。”
父子俩就这么拌着嘴把早餐吃完了。李童生发现他爹买的豆浆跟荻阳城家里的不一样。荻阳城家里的豆浆是用豆子现磨现煮的,豆腥味重,但那时候可没什么糖,不放糖就显得寡淡无味。而这个豆浆甜丝丝的,口感更细,应该是加了不少糖。
当然了,对着他爹可不能这么说,李童生一口气喝完,转头就说:“爹,这豆浆没您自己磨的好喝。”
李豆腐难得被儿子夸了一回手艺,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不以为然:“那不一样。我磨了多少年豆子?机器磨了多少年?就是那会儿没糖,没现在甜。”
李童生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洗手。厨房的洗手台上安着一个不锈钢水槽,水龙头是冷热两用的,往左边拧出热水,往右边拧出凉水。他拧开热水那边,水哗哗地流出来,没过几秒就冒出了热气。
这可比之前在安置区要去水房每日打热水要舒适方便多了。
他把水龙头关上,看着水槽里最后一点水流打着漩涡消失在下水口里。这是他这一年来养成的小小爱好。
“今天早上我去买豆浆,”李豆腐坐在沙发上,一边收拾茶几上的塑料袋一边说,“街上就两家卖早点的。一家粉店,排队排了二三十号人。还有一家包子店就是咱们买的这家,队伍更长。你说这万把号人,才两家早点铺子,怎么够吃?”
'慢慢就会多起来的。"李童生擦干手走出来。
"我知道。"李豆腐点了点头,"我听隔壁黄婆子说,管委会通知了,惠民超市今天开门,里面有卖菜的。社区食堂今天也开,不过现在不是免费的了,要自己花钱,而且规模也没以前那么大了,就开了一层,说是能坐两百来号人。黄婶子说她们家以后打算自己在家做饭吃,不上食堂了。”
李童生心想这倒也很好理解。在安置区的时候大家干活领工分,食堂也是管委会统一运营的,吃饭免费。现在搬到了新荻镇,各过各的日子,有人想继续吃食堂自然可以,有人想自己开火做饭也不拦着。他记得管委会发过一份通知,说每家每户的厨房都配了燃气灶和抽油烟机,就是为了让大家能自己做饭。
“自己做也好。”他随口应了一声。
李豆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塑料袋叠得四四方方,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扔出一句:
“我想重新卖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