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营区里各个巷子都跟炸了锅似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这会儿都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有在巷子口摆开阵势的,有挨家挨户串门拉关系的,还有的干脆把自家压箱底的本事都亮了出来。
住在安置区2-11巷子的老王头也参选了。
老王头今年五十有二,在荻阳城干了三十年的挑粪工。平日里话不多,见了人总是憨憨地笑。他在安置区深受抽水马桶的刺激,觉得挑粪这个虽然苦虽然累但总是有稳定进项的行业算是走到头了,长吁短叹了许多天。在听了好几遍关于工分制度的宣讲后,他确定这参选小组长的确是不要背景不要出钱,于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要去参选小组长!
结果自然是被人取笑。
“老王头,你一个挑粪的,凑什么热闹?”
“就是,当小组长是要管事的,你会管啥?管粪桶啊?”
一群人围着他起哄,笑得前仰后合。老王头脸涨得通红,搓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是不会说话......可我,我儿子多啊!”
是的,老王头儿子多,而且难得的都活了下来。很多眼红的人家会酸溜溜的说,不愧是挑大粪的,家里的崽和被粪淋了的青菜一样能长。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急中生智:“我有五个儿子!个个都能干活!你们选我,我让我儿子帮你们去干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老王头见大家不说话,更急了:“真的!我不说假话。要是你们真选了我,那我让他们给你们干活去!”
虽然他有仨儿子不和他在一条巷子,但老王头觉得自己还是能支使动的。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王头,你这是选组长呢,还是卖儿子呢?”
老王头嘿嘿一笑:“你甭管我干啥,就说我能不能当这个小组长吧?”
小组长的竞选在一个星期后呢。社区管理委员会给了他们充分的准备时间。因此,老王头能不能当上组长,也不是立刻就能出结果的。而比起老王头的憨厚,有些人使的招数就不那么光彩了。
有一条巷子有个吴掌柜,以前在城里开杂货铺,脑子活络得很。他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主意,竟然挨家挨户去承诺:“你们选我,等我当上小组长,我把我每个月领的工分,平分给大家!”
这话说得漂亮,不少人听了都心动。
可不是么?白拿工分,谁不愿意?
那吴掌柜见大家心动,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我吴某人说话算话!咱们立字据都行!”
他还真弄来了纸笔,准备写承诺书。
这事儿很快就在营区里传开了。
姚主任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管委会的干部们商量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汇报的人不仅提了这一个例子,还把其他人的手段都给汇总了一下。大家听了后,都是一脸的啼笑皆非。
“这......这算贿选吧?”庄梦白哭笑不得。
“可不能小瞧这群古人的智慧,人家只是没读什么书,可不是傻。”一位干事笑着摇头,“心眼一个比一个多。”
姚主任:“这也是咱们之前的疏忽,没有及时把规则宣传到位。”
竞选的规则当时他也强调了,其实也预料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这种条文性的枯燥的东西,大家听过就忘,哪有抓个典型让人印象深刻?而现在典型送上门来了,那自然不能放过!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去了西边巷子。到的时候,那吴掌柜正在给几个人发“承诺书”,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吴xx若当选,每月工分平分众人。”
姚主任拿起一张看了看,叹了口气:“吴掌柜,你这想法......倒是挺有创意。”
吴掌柜还以为姚主任夸他,脸上堆着笑:“姚主任,我这就是忽然想到的,算不得什么。”
姚主任:“那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违反规定的?”
吴掌柜一愣:“违反规定?我、我就是想让大家多得点好处......”
庄梦白站出来,语气严肃但耐心:“吴掌柜,竞选小组长必须要公平公正,而且选出来的小组长一定要能够胜任这个职位。你这样做,不但不公平,还会带坏风气。”
吴掌柜立刻说:“庄大人,不是,庄主任,说句不自谦的话,不过是个小组长而已,我肯定能当好。”
他仔细研究过小组长这个职位,很适合他嘛。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和各地的客商打交道,还要盯着各种货物的进出,那可比当小组长累人多了。
他又替自己辩解了一句:“而且,也没带坏什么风气嘛......”
姚主任换一个说法:“那你想过没有?你今天出这个价格,明日若是又有人出了另外的价格,那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卷?风气是不是变得乌烟瘴气?还有,那些有本事的但是却不想分工分出去的呢?岂不是会埋没人才,让真正能干事的人得不到该有的发挥?”
卷这个词吴掌柜听不懂,但能明白大概意思。做生意的,当然能懂得这个道理,闻言也只能讪笑两声。
姚主任语气变得更严厉了:“你是做生意的,付出就要有回报这个道理自然是懂的,那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当上了小组长,你想要得到什么回报?而且,你要是真的把工分都分了,到时候看着其他人靠着工分吃香喝辣,分大房子,你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动别的心思?”
吴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姚主任冷下脸来,当场宣布:“吴掌柜,你今年的参选资格被取消了。好好反省一下,明年还有机会。”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窃窃私语,有说处罚得对的,也有替吴掌柜可惜的。姚主任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继续宣布:“这次念在是初犯,所以不做其他处理。但之后若是被我们发现有竞选人违规操作,那不仅会被取消资格,还需要受到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惩处。我们也欢迎有相关线索的人来举报。”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区。
钱贵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家帐篷里盘算着竞选的事。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巷子里各家各户的情况。
“张三家五口人,夫妻俩加三个孩子;李四家就老两口;王五家......”他一边看一边念叨。
听到吴掌柜因为贿选被取消资格的消息,钱贵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他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大呼幸好,幸好!因为......原本他也打算用这招来着。不是完全一样,作为生意做得更高一层的商人,他想的内容更高明一些:不是平分工分,而是承诺当选后给支持他的人家“优先安排好工作”。
这个想法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条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以前的商户和手艺人,互相都认识。他钱贵在荻阳城开了三十年酒楼,人缘还算不错。这几天他已经挨家挨户走动过了,话说得漂亮,礼数也周到。他忖度着自己的小组长职位应该也差不多了,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但他的几个儿子,他也想让他们去争一争,只不过,这几个都是蠢材,得用点手段才行。
想到这里,钱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还好他没来得及实施,不然现在被取消资格的就是他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本子。算了,还是按规矩来吧。先把自己的稳住再说。等自己有了经验,再给儿子们传授一点经验,后面希望还是很大的。
钱贵越想越觉得稳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当上小组长后要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在指挥部面前表现,怎么......
“爹!爹!”
营房外突然传来大儿媳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钱贵的思绪。
钱贵皱了皱眉:“嚷嚷什么?进来。”
营房门被掀开,大儿子和二儿子带着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一起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满,王氏眼眶还红红的。
钱贵的目光在这四人面前逡巡,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爹,您可得管管!”王氏立刻诉苦,“三弟妹她......她太过分了!”
李氏也跟着帮腔:“就是!爹,您说说,哪有这样的?”
钱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钱贵的两儿子吞吞吐吐,将事情缘由说了出来。原来,是几个妯娌因为放奴和要出去工作的事情闹开了。钱家以前在荻阳城是大户,家里养着十几个仆人。现在到了营区,按照新规定,奴仆都要解放,主子也得出去工作挣工分。
钱贵的三个儿子倒还好,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被钱贵压着,不敢说什么。可儿媳妇们就不一样了。
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都是富贵人家出身,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突然要自己洗衣做饭,还要出去工作,哪里受得了?三儿媳周氏却不同。她娘家是小商户出身,以前在家也帮着打理生意,手脚勤快,对放奴和工作的事接受得很快。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今天早上,周氏收拾完自家的营房,见王氏和李氏还围在婆母那里抱怨,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大嫂、二嫂,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咱们得学着适应。老是抱怨有什么用?”
王氏一听就火了:“你什么意思?显你能干是不是?”
李氏也阴阳怪气:“哟,三弟妹这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旧式女子啊?”
营房区里现在逐渐兴起一个说法,他们将那些女军人女医生女工作人员称为新式女性,因为姚主任在大会上说现在是新时代新世道嘛。对应的,就是旧式女子。
周氏被气得够呛:“两位嫂嫂可误会我了,我可没这意思......”
总之,妯娌三个就因为这个闹了口角。当然了,闹口角这个事情不至于舞到钱贵这个当家的公公面前。主要是王氏和李氏想要劝一下钱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那些奴仆们被放出去也都很茫然,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再请回来呢?
只是没有身契了,但其他的其实可以都照旧嘛!
他们照样服侍他们,然后月钱照发,也不亏啊!
钱贵听着,脸上面无表情。说实话,如果换成以前,那他是会同意的。商人嘛,向来最灵活。但是现在......
他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儿子儿媳都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钱贵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扫视着她们。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钱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劈头盖脸把几人给骂了一通,核心思想就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他们老实一点,别给自己别给家里找事。当然了,主要是不要给他拖后腿。据钱贵自己观察,这些当地人是很爱劳动的。
陈司令这些人他没见过,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姚主任和庄梦白等人。按照他的想法,姚主任算得上是县令级的官了,但愣是身边半个仆从和长随都没有。上次在食堂他还遇到了姚主任和身穿军装的人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事情,几人可都是亲自去窗口端饭菜,吃完又把盘子给端到了回收处,甚至还把盘子里剩下的一些食物残渣给清理了一下才放过去。
“......上次开会,姚主任就说要适应新社会,要学会自己劳动。你们倒好,把它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个的,不长脑子!”
被骂了一通后,几人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钱贵瞅着一眼,叹了口气,又开始忆往昔了:
“咱们钱家,从你们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是做小生意起家的。那时候,全家老小都得干活。你祖母,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你祖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小辈身上,“到了你们祖父和我这一辈,好不容易把酒楼做大了,家里才有了仆人。可你们知道吗?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跑堂开始干起的。”
“现在......”钱贵叹了口气,“现在咱们又回到了起点,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不过,现在这个条件,有食堂、每天有热水提供,这不比之前好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你老子我可以去干跑堂,你们在家干点活都干不得?放奴的事,是指挥部定的,谁也不能改变。出去工作的事,也是大势所趋。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抱怨。”
与其在这里抱怨、争吵,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氏小声嘀咕:“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啊......”
钱家大儿子钱福立刻瞪她一眼,赶在自家爹发火之前开口:“不会就学!指挥部不是要开培训班吗?去报名!缝纫、编织、做饭,总有一样能学会。”
王氏嘴巴一撇,低下了头。
钱贵环视三人,最后说:“我再说一遍,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要团结。谁要是再闹,拖了家里的后腿......”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几个小辈互相看了看,也都聪明了一回,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他了,立刻告了退。待他们关上门后,钱贵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心里又涌起一股斗志。
不管怎么说,小组长这个位置,他一定要拿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钱家在这个新世道立足的第一步!
......
和钱贵一样有着坚定意志的还有金秀秀,从庄梦白那儿讨了主意回来后,她想要参与竞选的念头不但没冷下来,反而更旺了。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庄梦白说的那句“你的性别不是劣势”。
要知道,以往大家对她感叹的可都是“哎,这闺女可真能干,要是男孩子一定很有出息”诸如此类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确对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心生怨怼。
睡不着就索性不睡了,金秀秀爬起来开了灯,室内立刻变得亮堂了起来。
营房区是一间房睡两个人。金秀秀这间是她和金家的一位老仆一起住。对了,不能说是老仆了,金家已经很进步地相应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号召,已经和这位老妈妈解除了契约。不过,她大半辈子都是在金家生活,金秀秀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因此金师爷和金秀秀早就表了态,让她依然安心待在金家,金家会给她养老。
老妈妈睡得熟,金秀秀开了灯她都没反应,还有微微的鼾声。
金秀秀摊开一张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字用的是从金师爷那儿顺来的一支圆珠笔。这笔真稀奇,不用磨墨,不用蘸水,在纸上划过就留下清晰的字迹,方便得很。当然了,金师爷这种毛笔字写得十分有水平的人看不惯也用不惯这样的笔,觉得写起来毫无笔锋,于是就便宜了他女儿。金秀秀用着很是顺手,还有点上瘾。
她先把自己这条巷子的编号写在最上面。然后,一户一户地把每一家的住户信息记下来——门牌号、户主姓名、家里几口人、大致的年岁。
这些信息并不是她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她这几日早就和巷子里的人混了个半熟,东家聊几句西家说两句,不知不觉就把各家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
“张家六口人,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还有个小孙子......李家就老两口,围城时大儿子没了,小闺女嫁到外县去了......王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王嫂子手巧,会绣花......“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写到哪一家就停下来想一想,看看有没有遗漏。
写到第十九户的时候,她停下来咬了咬笔杆子。这一户,是周县令家的一个旧仆,姓冯,刚被放出来,独自住一间房。金秀秀对他不太了解,只知道他为人沉默寡言,不太跟人来往。
金秀秀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打了个问号。
就这样,她花了快一个时辰,把整条巷子二十户人家的底细都理了一遍。纸上写得满满当当,有的户名旁边还标注了备注,诸如“妻子有孕““老父亲腿脚不便““儿子想进扫盲班“之类。
这些都是她在巷子里溜达时听到的,全都记下来了。
金秀秀看着这张纸,心里踏实了不少。
光知道还不够。她爹金师爷昨晚上给她细细讲了小半个时辰。
“你一上去就说自己要竞选,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会觉得你冒失,可能还会在心里笑话你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金师爷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你得先去探探口风,摸清楚自己的对手,然后要让人家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边的,是懂他们苦处的。等他们自己把难处说出来了,你再把话头接过去,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金秀秀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便出了门。
她没急着挨家挨户去敲门。她在荻阳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平素也是爱往外跑的,知道老百姓的习惯。只要天气不坏,婶子们大娘们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唠嗑,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就是靠着这一招,这几日便已经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果然,走了没几步,她就看见巷子中间的空地上聚着七八个婶子,有的纳鞋底,有的缝补衣裳,有的手里没活,就那么揣着手听别人说话。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几个小孩子在旁边的泥地里追着跑。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婶子们早啊!“她笑眯眯地打招呼,“晒太阳呢?“
几个婶子抬头看见是她,都有些意外。有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哟,金小娘子!来来来,坐,这儿有凳子。“
金秀秀也不推辞,接过小板凳就坐下了。她今日穿的是发下来的那件蓝色棉袄,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看着跟普通的年轻媳妇也没什么两样。
“金小娘子吃过饭了?”
“刚吃完呢,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金秀秀也不提竞选的事,就这么跟着她们东拉西扯起来。
这些婶子对金秀秀的印象蛮好的。虽然是金师爷的女儿,但是丝毫没有架子,而且行事也不矫情,说话又中听。所以她们在金秀秀面前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照旧家长里短地聊起来。
从食堂的饭菜聊到发下来的棉袄暖不暖和,从孩子晚上踢被子聊到洗手间的水龙头怎么用。金秀秀本就是会聊天的人,嘴甜,说话又爽利,坐在那儿时不时插一两句逗趣的话,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炒热了。婶子们渐渐忘了她是金师爷家的姑娘,只当是个寻常能说会道的小辈。
而金秀秀,特意将话题稍稍地往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来引。
聊着聊着,一位姓杨的嫂子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日子是比在城里好多了,可也不是处处都如意。”
金秀秀一下子就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