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就是以前在周王府当丫鬟的那个?”
那女人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隔着窗户传出来,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对对对,就是她。”
“她是不是今天没上工啊?”
“嗐,别提了,我们组唯一一个没上工的。我看她站那儿的时候都觉得挺可怜的,脸都红了。”
“我和你们说,”有人压低声音,但是在水房这样的空间,依然听得挺清楚,“今天听说,名单上本来有她,后来划掉了。”
“划掉了?凭啥呀?”
“还能凭啥,从王府出来的人,小组长哪敢用。”答话的那女人拧了一把毛巾,水哗哗地响,“周王府那些案子还没查完呢,周王、徐长史都被关着。她到底有没有牵扯进去,谁知道?万一录用了,后头查出点什么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翠儿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里面,手指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倒也是。”另一个女人接过了话头,轻哼了一声,“我听说那周王府可乱了。说是丫鬟,谁知道清不清白......”
她的声音暧昧起来,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滚来滚去。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女人笑了一声,但笑得意味深长,又带着点恶意,“我就是觉得,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长得又不差,在那种地方待了好几年,说是丫鬟,谁知道后来是不是成了屋里人?听说,周王可好色了。”
轰的一声。
翠儿耳朵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火。
“那倒也是。”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轻笑了几声,“我可听说,好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年纪大了就会被收房。那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还有......”最先说话的那个女人又要往下说。
翠儿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倏地拉好了自己羽绒服的拉链,用脸盆端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就站在了水房的门口。厚厚的门帘被她甩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水房里七八个女人齐齐转头看着她。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还聊得眉飞色舞的那几个女人,张着嘴,手里攥着毛巾,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有的还挂着笑,有的正凑在一起咬耳朵,有的刚拧了一半的毛巾悬在半空,水珠子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翠儿站在门口,棉袄的领子歪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她胸口起伏得很快,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的滴水声。
那几个女人认出了她。为首的那个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肥皂。剩下的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低下头。
然后,她们开始若无其事的开始了下一个话题,窃窃私语,仿佛刚才的恶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翠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很想直接和她们撕破脸吵一架,但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门砰地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子里没人,同屋的都还没回来,安静得只剩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什么屋里人?谁成了屋里人?!她在周王府当丫鬟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周王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往丫鬟身上砸,她手背上现在还留着一道鞭痕。这样的日子,被人泼脏水说成了“屋里人”?
再说了,成为了屋里人又怎样?府里的那些舞姬和通房,有落到什么好吗?
翠儿越想越气,一夜辗转反侧。
她得去找钱贵。
*
第二天一早,钱贵所在的小组又被他集中在了一起开小会。
这是他定的规矩。每天早上开工之前,所有人先在巷子口的空地上集合,由他重新分派一遍当天的活计。他觉得这样更公平,头一天干得不好的可以换下来,有特殊情况也能临时调整。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也得到了组员们的大力支持。钱贵自己也需要在头一天晚上详细了解组员们的劳动情况,需要花很多心思,但他自己很享受这个过程。每天早上站在那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派活计,底下几十号人都等着他发话,就和以前开酒楼的时候一样。
翠儿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钱贵站在前头,一手拿着个本子,一手叉着腰,正在念今天的任务安排。
“张三,继续跟运输队。李四,食堂帮厨。王五、赵六,你们俩去工地组,今天那边缺人手......”
被念到名字的人应一声,有的站到一边等着带队的人来领,有的直接往工地那边走了。翠儿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等着。
钱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夹,拍了拍手:“行了,都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别迟到。”
人群开始松动。翠儿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钱组长。”她站到了钱贵面前。
钱贵转过身,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翠儿看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往下沉了沉,有点愁,像是不太想见到她。
“翠儿啊。”钱贵把本子往棉服的兜里一揣,“啥事儿?”
“组长,我就想问一下,”翠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昨天和今天,都没有给我分配活计。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停下了脚步,往这边看了过来。
钱贵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这个嘛......分配活计是有个过程的,不是每个人第一天都能分到。你也不要着急,等有了合适的......”
“可是我们组里的年轻人,除了我,昨天就全部分到了。”翠儿打断了他,“连五十多岁的彭婆子都分到了清洁组的活。就我一个人连着两天都没有。”
钱贵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翠儿会锲而不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只好伸手将她招到了一编,压低了声音:“翠儿,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从王府出来的,周王府那边的案子现在还没查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我呢,也是替组里考虑......”
翠儿的嘴唇抿得死紧。她听出来了,钱贵的话和水房里那些女人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就是一个丫鬟。”她说,声音有点发抖,眼眶还有些红,“我在王府里就是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我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查。”
“这个我当然知道,知道。”钱贵忙点头,连忙安抚她,他真心觉得这样安排对大家都好,“但这种事情嘛,总要谨慎一点。你也不希望万一后头查出点什么来,连累到自己不是?再说了,你现在可以休息几天,还有基础的工分领,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先回去等着,等案子结了,自然就——”
“她要等什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钱贵和翠儿同时转过头去。齐红霞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上同样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套着管委会的马甲。她的目光在钱贵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了翠儿身上。
“齐干事。”钱贵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您怎么过来了?”
齐红霞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了翠儿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翠儿,小姑娘眼圈有点红,但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刚才说她这几天都没有分配到工作?”齐红霞转向钱贵。
钱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这个......是这样的,齐干事,她是从王府出来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寻思着......”
“你寻思什么?”齐红霞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王府的丫鬟这件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档案既然让她出来了,就说明指挥部那边已经核查过了她的情况。要是有问题,人早就被特别调查委员会叫去了,还能在这儿等你分配活计?”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还没走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还有,”齐红霞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她的资料上写着,识字,会写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贵愣了愣:“识......识字?”
“你没看过她的档案?”齐红霞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钱贵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看过档案,但只看了一行,看到她是从周王府出来的丫鬟之后就吸了口凉气,觉得棘手,后面的就没再看下去了。
“咱们安置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识字的人。”齐红霞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管委会各个小组都在抢着要。扫盲班要教员,登记处要文书,后勤组要人管库房出入账。这么一个人,你把她晾了两天?就因为她的出身?”
钱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是从头看到尾的,也有刚过来的,在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钱组长,”齐红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管委会让各个小组分配活计,看的是能力,看出身干什么?你给她分活,她干得好是她的本事,干不好再说干不好的话。你自己在心里乱猜乱想,就把人给晾着,这不是耽误事吗?”
钱贵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我这就给她安排——”
“不用了。我今天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事。”齐红霞摆了摆手,转过身来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那点火越烧越亮。她听清楚了齐红霞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她把心里憋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
“黄翠儿是吗?”齐红霞的声音变得和煦起来,“我正在筹建一个妇女帮助小组,专门解决咱们营区里妇女遇到的各种问题,包括家庭纠纷调解,困难求助,还有以前受过欺负需要帮一把的这些。现在组里正缺一个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的文书,需要识字、会写字的人。你愿意来吗?”
翠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求人的,是来讨个说法的,说不定还得跟钱贵吵一架。可齐红霞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有用。
甚至还向大家证明了,她是清白的。
“当然了,工分也是会正常算的,一天八个工分。”齐红霞又补了一句。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艳羡的议论声。
“八个工分?”
“真高啊,之前那些最高也只有六个工分吧?”
“那也没辙啊,谁让人家识字呢?”
看向翠儿的眼神从质疑、打量等等又都变成了羡慕。
齐红霞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眼中飘过了微笑。他们特意把工分定高一点就是为了这一刻,方便以后扫盲学校的招生。
翠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愿意。”
齐红霞在钱贵难看的脸色里,拉着翠儿的手走出了人群。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贵:“钱组长,下次开展工作的时候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钱贵站在原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
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设在管委会办公室的旁边,姚主任给他们挤出一间小营房作为办公地点。没有门头,上面就是简单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了“妇女帮助小组”。
字是沈琦云写的,端正秀丽。
走进去里面也很简陋,就是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表格,有的已经按手印登记好了,有的还空白着,有的散开了一半,压在墨水瓶底下。
沈琦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叠档案发愁。
她来妇女帮助小组已经好几天了。当初齐红霞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对这份工作已经有了一些预期,不会太清净。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比预期的还要更加麻烦。
若说这种类似于帮扶的互助小组,她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也遇到过,无非就是几个发了善心的大家夫人们凑在一起,拿出一些钱财来或是施粥或是做些善事。沈琦云曾经听说以往有一次,她们还捐出钱来在城中成立了一家育孤院,救济城中的孤儿,获得了好大的名声。
这些事情其实大部分是手底下的人去跑的,她们只需要看看账本子,然后时不时地凑一起听听底下人的汇报,定下章程来就好。她就跟着自家娘亲参与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大家吃喝玩乐,说不定还能遇上主家请了戏班子来,一起热闹一场。所以,其实就是套了个名头的社交场合罢了。
但,这儿的工作,可都是实打实的。她一来,就被齐红霞安排了整理城中妇女档案的内容。
安置区里九千多口人,成年女性占了三成多,每个人的资料都要建档。姓名、年龄、原住址、家庭成员、婚姻状况、健康状况、有无特殊困难......每一项都要从原有的登记表里誊抄过来,整理成统一的格式。有的登记表写得太潦草,有的缺了项,有的连名字都对不上。
光是核对姓名这一项,就让她熬了两个晚上!
沈琦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那一摞还没整理的档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小跑着去食堂的。夏妈妈看了心疼,每天会从食堂打饭送过来,又觉得这事儿比从前她在家里打理庶务还要辛苦,忍不住劝她要不就算了,辞工得了。
沈琦云立刻拒绝了,这份工作虽然累,但心里头却是踏实的,而且让她很有成就感——全荻阳城三千多个妇人的档案,现在都要通过她的手!
这工作就是以前县衙里头县丞该管的事儿呀!可现在归她管了!
而且,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在围城里守寡,有的带着孩子熬过了饥荒,有的被夫家赶出了门,有的是王府放出来的奴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看清楚过这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池。
刚把一份档案归整完毕,门被打开了,齐红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妇人,头发在后脑勺很整齐地梳成了发髻,脸颊上还有着几颗淡淡的小麻子。一个是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编成一条紧紧的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小沈,好消息!”齐红霞笑着招呼,“我给你带人来了。”
她先看向那个中年妇人,笑吟吟道:“这位,姓张,叫张桂兰,认识一些字,而且对荻阳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来,张桂兰,这位是......”
还没等齐红霞说完,那中年妇人已经一步迈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齐主任,我认识,这是沈娘子,我们荻阳城的县令夫人。”
她对沈琦云福了福:“沈娘子,许久未见了。”
沈琦云放下手里的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妇人,一时有些恍惚。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你是......?”
那妇人呵呵一笑:“是我呀,张媒婆!在衙门里做官媒的那个!您不记得了?有一年夏天,您还为了一桩退婚的案子来过衙门,是我经手的。那个姑娘被夫家冤枉说克夫,您听了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后来那桩案子翻了,姑娘退了聘礼回了娘家,您还托人给她送了两匹绢呢。”
沈琦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刚随周文渊到荻阳不久。那个被退婚的姑娘叫阿秀,才十六岁,夫家因为公公忽然病故,硬说是她克死的,要把她退回去。阿秀家里人觉得丢尽了脸,不肯接她进门,她两头没着落,差点投了河。案子闹到县衙,成为了全城热议的事件,后宅的妇人们也都听说了。
沈琦云十分愤慨,亲自去听了一回堂,还为阿秀说了几句话。当时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女官媒,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张娘子?”沈琦云终于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记得你从前......”
可胖乎了,看上去就喜庆。
“嗐!”张桂兰一拍大腿,脸上倒没有什么伤感,反而笑了起来,“围城围了五个月,别说我了,谁不瘦?我这还算是好的呢,有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认都认不出来了。您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对,也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唏嘘。那段围城的日子,不必多说,也不必细问。能活下来,还能在这个地方重新遇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瘦点就瘦点吧,”张桂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呵呵地说,“现在一天三顿管饱,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圆回来。”
沈琦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难怪能成为荻阳城里面出了名的媒婆。齐主任这话还说得真对,这还真是一位对荻阳城熟悉得很的人。
齐红霞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寒暄,脸上也带了笑意。等到两人说完了话,她才趁势往前走了半步,将身后那个年轻的姑娘轻轻往前带了带。
“小沈,这位是翠儿。”齐红霞说,“她识字,会写字。之前一直在周王府当丫鬟,如今已经放出来了。我想让她跟着你,帮你整理组里面的档案。”
翠儿有些紧张朝沈琦云福了一福:“沈夫人。”
她当然是认识沈琦云的,王府里举行宴会的时候见过好几次。不过,周王和周县令相处得可不太好......她有点担心沈琦云会嫌弃她的出身,因此很是忐忑。
然后,她就看到沈琦云笑了起来,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忙不过来呢。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齐红霞含笑看着这一切。
这几人都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挑选出来的,识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而且沟通顺畅没问题,还都愿意来这儿工作。能把这几人聚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过来:“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三人都看向她。
“咱们这几个,这就是妇女帮助小组的班底雏形了。”齐红霞的目光在沈琦云、翠儿和张桂兰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日后可能还会进人,但现在人手紧张,咱们四个就得把摊子给撑起来。这个任务,很重大也很重要......”
刚刚成为了管委会副主任的齐红霞宣布了一下每个人的工作范畴:沈琦云带着翠儿负责文书和档案整理,张桂兰负责调解和妇女联络——这营区里头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什么婆媳吵架、夫妻不和、邻里纠纷,婚配纠纷等等,以后都归妇女帮助小组管。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展开搁在桌上:“大家坐吧。趁着今天人都在,咱们开第一次会,明确一下之后的工作内容。”
四个人都落座了,翠儿看到角落的热水瓶,很有眼色地给大家都泡了一杯茶,这才坐了下来。茶水热气蒸腾,把帐篷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散了几分。
齐红霞开门见山,把今天早晨在钱贵那儿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避重就轻。翠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齐红霞总结:“翠儿今天上午遇到的事情,我觉得恐怕不是个例。这也会成为咱们这个小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援助那些身份有点特殊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