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齐红霞说完之后,看向翠儿:“翠儿是王府出来的丫鬟,但档案上没有她任何污点记录,指挥部也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限制。可钱贵还是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时候,也说她是从王府出来的,还用了些很难听的话来揣测。这种事,肯定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碰到。”
“除了被放归的奴仆,还有那些被放出来的妾室、通房,以及曾经在青楼里谋生活的女性。”
在放奴之后,安置区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针对家中有好几位妻妾的人进行了劝解,宣告了这边的一夫一妻制。因为不是波及到所有人,加上有选小组长这件事,它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但这事儿和放奴还是有点区别的。那些妾室或通房,与男主人之间都存在着实质的关系,有的甚至还有了儿女,那无论是从情感还是利益关系来说,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愿意离开原本的家庭。如果强制执行,那肯定会引发事端。
因此在考虑再三后,指挥部采取了两个原则。一个是以时间为原则,穿越后不再允许纳妾,执行一夫一妻制,但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也不干涉;一个是以自愿为原则,如果是妾室或者通房本人想要离开,那主家不能阻挡。也承诺在离开之后,她们可以自行立户,并且在工分获取的方式上与其他人一样。
这个政策一出,在很多人家都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女人们拍手叫好,男人们嗤之以鼻却又只能忍下来。而一些当事人想要走,一些当事人想留在原本的家庭。
总之,风波才刚刚开始呢。
沈琦云放下茶杯,眉心微微蹙起。
她想到了自己这些天看到的一些特殊档案,有一些名字后被标注了详细的情况,比如“X家放归的妾室,无子”“曾在XX家做过舞姬”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是曾经的青楼女子。
当然,这些档案是普通人看不到的,她们被分配到了各个小组,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实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在组里会不会也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
沈琦云也明白齐红霞的想法。
翠儿听着她们说话,嘴唇动了动。
“翠儿,你有什么想法?”齐红霞注意到了。她想给翠儿一个在大家面前说话的机会,让她有参与感。
“我......”翠儿的声音不大,“我昨天在水房听到她们议论我,里面有一个是我们同组的。其实我们平时也说话,她好像对我也挺客气的。但背后说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大概觉得,从王府出来的丫鬟都不干净,不管你真不真做了那什么......”
这让她很窝火,也很难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大概还有比我们更难的人。像我认识一个姐姐,是周王府一个管事收了房的。王府清算的时候,她也被放出来了,分到了别的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张桂兰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笑了笑:“荻阳城就那么大一点儿,大家要不就是亲戚,要不就邻居,总有认识的人。即便是档案是不对外公开的,但大伙儿肯定心里就是清楚的。女人呐,最难的就是这个。什么难听话都有。你清清白白的,人家也能给你编排出一堆子虚乌有的事儿来。更何况那些确实陷进去了的,那就更是......哎。”
流言蜚语害死人呐!
她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媒,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被退婚的姑娘投了井,被夫家休了的妇人回了娘家又被兄弟嫌,被卖入青楼的女孩最后病死在了河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桂兰曾经以为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些天她还真看到了不少和以前不一样的新鲜事。尤其是这次被齐红霞给拉到了妇女帮助小组后,更让她心里头燃起了一股火。
“对。”齐红霞颔首,赞同她们的判断,“所以我想,就像我刚说的,这是咱们这个帮助小组的第一件要紧事。小沈,翠儿,你们把档案里所有涉及到这方面相关的档案全部单独挑出来。不管是被买卖的,还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我要拉一份名单,然后我与张大姐负责去一个个核实她们现在的处境。”
沈琦云点了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心里已经在盘算那些档案在哪个文件夹里了。
“核实完处境之后,看看能不能和每个组的组长都沟通一遍,关注一下有没有像翠儿这样的事情发生。另外,张大姐,”齐红霞转向她,“您那边如果有听到什么风声,尤其是从那些妇道人家嘴里传出来的闲话里能听出点什么,也麻烦您多留心。”
张桂兰笑呵呵地应了下来:“这个没问题。”
齐红霞对三人说:“这中间肯定会有一些很棘手的个案,就由我来负责,去和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沟通。有些受害人可能需要医疗组的配合,有些可能需要管委会另外安置。总之,咱们的工作做得细一点,不能让她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欺负了,也不要落下一个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今天先到这里吧。翠儿,你今天先跟着小沈熟悉档案分类。小沈,你带一带她。张大姐,您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各个巷子走一走。”
大家纷纷应了下来,然后分头行事。
散会之后,张桂兰跟着齐红霞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琦云和翠儿两个人。
翠儿原本是有些局促的,但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一场会之后便镇定下来。沈琦云把翠儿领到那张空的折叠桌前,从文件柜里搬出厚厚的几大摞档案,分了三分之一放到她桌上。
“这些是按照姓名排序的。”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一摞,“你先从我这边把那些特殊档案挑出来,主要是看备注那一栏,,抽出来单放。然后把她们这上面的家庭住址和现在分配的小组都单独列一个表格。”
翠儿有些疑惑:“表格?”
沈琦云恍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我都忘记你应该还不知道表格是什么。来,我来教你,我也是这两天才学会的。”
她是来了这间办公室之后才了解到表格。其实也没人教她,齐红霞太忙了,把人领进来一放自己便走了,于是沈琦云只能自己研究这些档案和文件。然后,她看到了表格,仔细琢磨了一下顿时惊为天人!
这种表述方式看上去实在是一目了然,非常清晰。若是以前的账本能用这种方法来做,那她每月对账便没有这么辛苦了。
翠儿感激极了:“多谢沈夫人。”
沈琦云连忙说:“可别叫我沈夫人了,这儿不时兴这么叫。要不,你叫我......沈姐好了。”
她先教了翠儿阿拉伯数字——这还是周文渊这些时日学来教给她的——然后又教了她如何看表格制表格。她很满意地发现翠儿是个聪明的小娘子,没让她费太大的劲儿。
待到翠儿翻开第一份档案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档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交领袄子,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髻,长脸,眉毛淡淡的,表情显得有些愁苦。姓名栏写着“如香”,备注那一栏写了“原城东张三泰之妾”。
翠儿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名录。她第一次用圆珠笔,不太顺,写出来还笔画还有点生硬。
沈琦云安慰道:“没关系,等多写写就好了,这笔其实比毛笔要好上手。”
“沈姐,”翠儿忽然抬起头,“有些人的备注很简单,但在其他地方又有另外的标注,要不要全部记在一处?”
“要。把你能看到的有效信息都标上。身份、年龄、原住址、现在小组,还有如果有其他特殊情况的,比如档案里提到受过伤、生过病的,也都另外标出来。尽量做得详细点儿。”
“明白了。”
沈琦云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动手整理自己手上的档案,偶尔抬起头便能看到翠儿低头写字的侧脸。光线从营房的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翠儿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感觉像是鞭子留下的,但她现在正在用这双手握住一支现代制造的签字笔,在管委会统一印刷的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东西。
两个女人,一张旧时代的县令夫人,成为了文书干事;一张旧时代的王府丫鬟,成为了记录员,在这间小小的营房里沉默地工作着,手中的档案一页一页翻过去。
姓名,年龄,住址,遭遇。一页一页,像是翻过了荻阳城几百年来压在妇女身上那层灰扑扑的、从不曾被人在意过的历史。
两人这一忙,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沈琦云觉得夏妈妈过来给自己送饭有点太高调了,不利于她和周围人群的融入,便让她别送了,自己和翠儿步行到食堂去吃饭。
*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十一点半开饭,这会儿十二点刚过,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铁盘子和筷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的香气,热腾腾的白雾从打菜的大铁盘上蒸起来,把整个食堂都熏得暖烘烘的。
翠儿端着餐盘跟在沈琦云后面,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认识沈琦云的百姓不少,偶尔会遇到向她打招呼的,顺便也会看一下她旁边的翠儿,然后热情的大妈大婶们还会夸上几句这小娘子真俊。可能是因为这些赞美,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份工可以做,翠儿现在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米饭松软,菜里放了油,还放了盐和酱油,味道比她从前在王府里吃的下人们的大锅饭还要好。在王府的时候,可能随时被主人召唤,所以她吃饭一向都是狼吞虎咽,但自从来了这儿,她吃饭就吃得很慢,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舍不得一下子就吞了。
她和沈琦云都不是爱闹腾爱交际的,氛围就比较安静,但就在这时,食堂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几块电子屏幕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安置区总共有四个屏幕,中间的大广场上有一个最大的,然后两头的小广场上各有一个小的。这几天食堂也搞了一个屏幕,但是从来没有亮起来过,没想到今天亮了。
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低了几分。不少人抬起头往屏幕那边看,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饭。
“要放仙画了?”
“应该就是字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通知了?”
广场那几个屏幕除了在一开始放过仙画,其他时候大多都是播放安置区通知用的。宣传部门的战士们把这些公告做成海报的形式滚动播出,多数百姓看不懂字但是能听旁白解释。
可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片淡蓝色的背景,然后画面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大约巴掌大小,圆头圆脑,穿着一身管委会的深蓝色马甲,眼睛弯弯的,嘴巴笑眯眯的,两只手叉着腰从屏幕左边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正中间。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是啥?”
“咋还会动呢!”
“娘你快看,那上面有个小人儿!”
那个小人在屏幕上站定,先是冲着大家鞠了个躬,然后一挥右手,旁边“嗖”地弹出来一个金灿灿的铜钱图案,铜钱转了两圈,变成了一行大字——“工分,你的劳动果实!”
字是毛笔字体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是简体字,但旁边还标注了繁体。
大家目不转睛看着它,十分稀罕。当然,他们现在不会以为这小人是某种仙物或者是仙兽了。大概率是这些本地人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小人在字旁边蹦了一下,又鞠了个躬,然后挥了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条长长的进度条从屏幕左边拉到右边,上面标着刻度,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形图案在上面跳来跳去,每个小人头顶都顶着数字——保洁五个工分,食堂帮厨六个工分,工地组六个工分,技术工八个工分,等等。
食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屏幕上看;有人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瞪着眼睛张着嘴;有人转过头去问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旁边的人也不答话,只顾着盯着屏幕。
“那个小人儿......”翠儿捏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奇,“它是怎么进去的?”
沈琦云也看得呆了。
她见过屏幕,也见过上面显示的文字公告,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画面里的那个小人像是她小时候学画时画的火柴人,十分潦草但又带着童稚趣味。而且,它就像活的一样,会跳会蹦会做表情,还会对着大家鞠躬。它说的每一个字都配了图画,就算是完全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七七八八。
这时候,画面的颜色忽然变得更亮了些。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屏幕上的小人走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幕布前,双手一张,幕布哗地往两边拉开。
幕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宽敞明亮,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门头上挂着四个大字——“惠民超市”。
这时候,动画里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旁白,吐字清晰,不急不缓:“安置区惠民超市即将开业。所有商品凭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公平交易。一分工分一分货,你的每一滴汗水,都能在这里换成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小人在超市门口蹦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镜头跟着它从一排排货架前经过。
货架上的东西和安置区日常发放的那些好像有些不一样,明显要好看和丰富很多:印着小碎花的香皂、拧开盖子就飘出果味儿的洗发水、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包装袋上画着红烧牛肉的方便面、一盒一盒摞起来的饼干,还有发卡、丝带、花露水、擦脸霜、茶叶罐子、带花纹的搪瓷杯......甚至还有几排识字课本和花花绿绿的铅笔。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标着工分价格,那声音一样一样念过去,清清楚楚的,把每样东西的价码都报了出来。比如除菌润肤香皂,一工分;饼干一包,一工分;糖果和糕点,大概在一到三公分;还有花露水和润肤露等等,甚至还有女士的发卡发饰等等,在一个工分到五个工分不等。
食堂里不少人看得眼睛都瞪得极大,他们之前只知道按时领基础物资,大概也就是肥皂毛巾牙膏这些够用就行了。可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儿还有这么多额外的好东西,根本是以前没听说过的新奇玩意儿。
“惠民超市......”沈琦云低声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超市是什么?”翠儿有些疑惑。
沈琦云:“大概就是咱们那儿的杂货铺子吧,看着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了屏幕上那些商品上面。家里有小孩儿的,嘴馋的对那些包装精美的饼干和蛋糕类念念不忘,而女人们的视线都放在了摆放着各种发饰和擦脸霜的货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基础的日用品,比如毛线衫、秋衣裤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上面有发,但也就两套换着,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很多人已经开始在琢磨着再买一套。
这可比以前穿过的衣裳要好多了!
“我刚看到了,一套秋衣裤好像是十二个工分。”
“不便宜啊......”
“哪儿贵了?咱们工作个两天就能买一套,你以前拼死拼活干上一个月能换套新衣裳不?”
“听见没?那个抹脸的什么什么露才四个工分!我干一天保洁都不止四个工分!”
“我要换饼干!上回在食堂吃了一次饼干,那个酥劲儿,我家那小馋鬼到现在还忘不了。”
“还有糖,不知道这边的糖是什么样的?”
“肯定比咱那会儿的好。”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每张桌子上都在讨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有人在算自己这个月能攒多少工分,有人在盘算先换什么后换什么。
翠儿听着周围这些热热闹闹的议论声,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现在一天能赚八个工分,可以换到不少的东西。而且这边食宿是全包的,省着点用还能攒点工分下来。这样看来,她真的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儿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不错。
翠儿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那个小人从超市里走了出来,往前蹦了几下,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门口。教室的墙壁雪白,窗明几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桌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小人在教室门口站定,转过身来,对着屏幕外面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它往旁边一闪,画面里出现了几行大字——
“安置区扫盲学校,即日起接受报名。上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每周五天,周六日休息。”
“报名扫盲学校,可以获得丰厚的工分奖励。每日按时出勤者,可以获得两个工分。每周都能按时出勤者,奖励五个工分。如果学习优秀,还有额外工分奖励。”
最后一行字加粗了,还不停地闪着金光:
“识字改变命运,工分改善生活。”
食堂里的议论声又立刻换上了新的话题,但这一次大家还有些疑虑。
“扫盲学校是啥?是学堂吗?为啥是扫盲?”
“这个我知道,就是教人认字的,他们这边管不认识字的叫文盲!”
“上学堂还有工分拿?!”
“两个工分一天?那比咱们现在拿到手的低呀。”
“那我还是选择去上工。”有人觉得这个扫盲学校的条件不怎么样,他还是想要去上工拿更多的工分。
也有人正好偷懒不想去上工,喜笑颜开:“这个适合我,反正只要去了就有工分可以拿。”
这时候,正好也在这波时间段内来食堂吃饭的李童生站了出来,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呐,真的是目光短浅,井底之蛙!”
李童生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食堂的过道中间,一只手端着搪瓷饭盆,另一只手举着筷子,指着屏幕上那几行大字,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们自己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想认字得花多少钱?”他把饭盆往旁边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束脩要钱吧?纸笔要钱吧?请个好先生,一年到头少说也得几两银子。这还是最便宜的。要是再往上读,那花的银子更是海了去了。咱们老百姓几辈子能攒够这个钱?”
周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放下了筷子,认真听起来。
“现在呢?”李童生往屏幕上指了指,“人家不但不要你的钱,还倒给你工分。一天两个工分,每周全勤再奖五个。你就只要坐在那儿就能攒下工分换东西!”他声音直接拔高了几分:“这就是人家求着你们学呀!求着你们不当睁眼瞎,你们还嫌工分少?你们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了学字,我爹磨了多少年豆腐?”
李童生越说越气。
他爹磨了一辈子豆腐,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使。天不亮就推磨,磨到日头落山,一天下来也就赚那么几个铜板。可就是靠着那点钱,硬生生供他念了几年书,考了个童生。
“李童生,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啊?”旁边有个认识他的老汉接了句话,嗓门也大,“倒是有日子没见你了。”
李童生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劲儿还在,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眼神里透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来:
“敝人不才,只是在管委会帮一点小忙。”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管委会?”有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李童生你去管委会了?”
“正是。”李童生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但胸膛已经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不过不是干事,只是做些文书方面的工作,整理档案,登记名册,收发公文。”
他是读书人又是荻阳城的本地人,而且从迁城开始就一直很积极的在帮忙,做志愿者,因此很快就被管委会给叫去帮忙了。虽然还没有什么头衔,但李童生已经非常满足了,甚至在当天晚上大哭了一场。
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了,虽然只是做一些小小的事情。而且,他爹刚从医疗区挪出来,但还不能干什么活只能歇着,管委会工作工分比较高,让他松了一口气。
“难怪李童生这些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是进了管委会了!”
“那可了不得,那可是在姚主任手底下做事。”
“得叫李文书了吧,可不能叫李童生了。”
李童生听到“李文书”这三个字,耳朵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谦虚了下来:“也不是什么大差事,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姚主任他们忙不过来,让我搭把手。”
话是这么说的,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说回正题。”李童生压了压心里的得意,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指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蹦蹦跳跳的小人:“这个扫盲学校,为什么管委会要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办?你们想过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
“大家若是信得过我,我就给大家分析分析。”
有人喊起来:“行了,李童生,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们讲讲。”
“因为以后不管干什么活,认字和不会认字,那不是一个价钱。”李童生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每天都和他们的文件在打交道,发现这里面连许多基础的活儿,日后也要慢慢能看字才行。比如食堂帮厨的,人家的卫生规范贴在那儿你总得能看懂,比如你管理仓库,上面贴着一张条子,告诉你这些货物还有多少天过期,你认不得字,拿回去吃了,所有人拉稀坏了肚子,你到时候怎么办?”
他越说越实在,大家听得也越来越认真。
“还有那些工地的,接触那些机器的,也得要认字!不然,你连尺寸都量不对!”李童生说得口沫横飞,筷子在空中画着圈,“再说远一点,当选小组长的那些人,你们也看到了吧?大部分都是会识字的......”
大家沉默了一阵。其实这些道理他们哪会不知道呢?只是惯性思维让他们觉得,识字读书这个事情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这就不该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去接触的事情......
先前那个嘟囔工分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可要是去了,就耽搁上工的时间了。”
他们还是舍不得那几个工分,毕竟,这才是切实的每天都能看到的好处。
“谁说耽搁了?”李童生立刻顶回去,“上午班十点上到十二点,下午班三点上到五点。你们完全可以和小组长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上午去工地上干活,干到上午差不多的时辰就直接去学堂,或者下午干完活,正好赶上去学堂。又不冲突!”
他越说越来劲儿,语气又变得酸溜溜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送的识字机会还嫌这嫌那的,这种好事天底下上哪儿找去?要是我以前进学的时候有这样的条件,那肯定不止考个童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小组长会不会听我们的说哦?”有人还是有些顾虑。
李童生眼一瞪:“那小组长是你们选出来的,你们自己去和他们商量啊!而且,这样的做法管委会肯定是会支持的。”
他听姚主任和几位干事时不时就要感叹几句,这文盲率可要怎么搞?显见,这问题他们是很在意的。
“那倒是!”大家这才想起来,这儿的小组长和以前的吏目是不一样。
“李童生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个理。”
“那我要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去学几个字。”
“我也去我也去,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回头人家让我签名我都不会,多丢人。”
一个瘦瘦的妇人扯了扯身边同伴的袖子:“你也去吧?咱俩搭个伴。”
“成,咱们以前看信都得要去找李童生这样的人,还得拿出钱来。这多认一些字,以后这笔钱还能省下来,最起码也能看懂这些公告了。”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从刚才的七嘴八舌、各怀心思,变成了一股即将行动起来的躁动。不少人对那个识字学校充满了向往,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碗筷都顾不上了。
李童生看着这群被自己说动了的邻里乡亲,脸上的表情从恨铁不成钢渐渐缓和了下来,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他端起了自己的餐盘,用筷子扒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饭,心里头倒是热乎乎的。
*
食堂的角落里,李向阳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他一直没走。
他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谢幕的小人,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这段AI动画是他做的。
宣传部门的人只会做文字版的海报,他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做动画。这段从人物设计到动作编排,从表情细节到颜色搭配,是他熬了几个晚上给赶出来的。他在入伍前本来就是大学生,而且考的还是动画学院,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了这个用场。
现在看着满食堂的人被这个动画短片带动得热情高涨,纷纷喊着要去报名,李向阳心里那个美呀,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想跟旁边的战友分享这种喜悦,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好几张同样高兴的面孔。这周围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宣传组的成员。
“成了。”旁边那个负责做旁白配音的女兵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听,全都在喊报名了。”
“还是李向阳功劳大。”另一个负责剪辑的战士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要不是他把这段动画做得那么好,大家也不会看得这么起劲。”
李向阳摸了摸后脑勺,脸红了一下:“大家伙儿的功劳,又不是我一个人。”
这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食堂门口,正好看见班长端着餐盘走过。李向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去。
“班长!”
吴班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吃完了。”李向阳连连点头,然后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班长,你刚才看见屏幕上的那个动画了吧?”
“看见了。”吴班长点了点头,表扬了他一句,“画得不错。”
“那......”李向阳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殷勤起来,“您看,我这也算是立了一点小功劳了,之前那个厕所......嘿嘿,那个惩罚,能不能将功抵过给抵消掉啊?”
他问得很小声,表情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看得人忍俊不禁。
吴班长端着餐盘,忍住笑意,严肃地说:“一码归一码啊。”
“啊?”李向阳顿时耷拉下了脑袋。
“你上次犯错了,这是事实吧?”班长不紧不慢地说,“纪律处分已经下了,所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至于你这次的功劳,自然也该奖励的就奖励。”
李向阳小同志在之前犯了个小错误。他去装备组帮忙领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老王头算不清帐,搞不清楚十后面是十一还是十二,在旁边听到了的李向阳年纪轻,又在城里长大,生活环境一直都挺好的,哪里接触过这样的老人家?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结果害老王头闹了个大红脸,讪讪了好一会儿。后来这事儿被吴班长知道后,严肃批评了一顿,然后罚他去清洗三天厕所。
“可是班长......”
吴班长话锋一转,眼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你这次的确是做得不错,宣传组的同事都特意向我表扬你了。这样吧,原本三天的扫厕所给你减成一天!”
李向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扫颓废之气,兴高采烈应下来,当即利落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吴班长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生长环境太顺了,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贫困和底层,更何况是封建时代的?所以,他才会觉得老王头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数数都不会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甚至很可笑的事情。
让他去扫一天厕所吧,长点记性。
......
食堂这边热热闹闹的时候,齐红霞与张桂兰正坐在张三泰家正屋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张三泰他老婆朱氏刚倒上来的热水。
张三泰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他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看着倒也算是个体面人。
张桂兰坐在齐红霞旁边,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水。
她们两人过来时受张三泰这一组的小组长委托和请求。最近安置区正在倡导一夫一妻制,放归妾室,娶了妾且并没有儿女的张三泰自然也在询问的范围内。
然后,这里就出现了分歧。根据小组长的反馈,张三泰拒绝改变,但是他的小妾如香却仿佛另有想法。或许是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也或许是不想要牵扯进这些难搞的家务事里,小组长便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齐红霞。这家也就成为了齐红霞的重点关注对象,今日带着张桂兰巡访,便把张家放在了前面。
张桂兰在来的路上就跟齐红霞交了底:“这个如香,当年逃荒逃到荻阳的,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被张三泰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去,跟了他六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可不止她没生,朱氏也没生。两个女人,一个都没怀上。你说这能是女人的问题吗?”
齐红霞挑起眉:“是张三泰自己有问题呗。”
“可不是!”张桂兰压低了嗓音,可算是找到能够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估摸着是他自己不行。这种事我当官媒的时候见得多了——男人自己没本事生,就怪女人。有的还把气往女人身上撒。如香啊,哎,我见过她几次,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好几的。他要真是个疼人的,至于把人养成那样?”
齐红霞皱了皱眉。
“不过,”张桂兰想起来,又补了一句,“齐主任,待会儿咱们还是得要注意点儿。张三泰这人你莫看他平时在街面上客客气气的,其实并不好惹。以前巷子里有人欠了他几吊钱,他堵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还有一回,有个外乡人买了他地头上几棵树的柴火,他把人打了一顿,最后闹到县衙去了。他这人讲理,但那是你跟他的理对上的时候。要是对不上,他那根筋一拧过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齐红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她合上档案夹,在敲开张三泰家的大门之前,就已经把手机握在了手里,然后先给庄梦白打了个电话。
天坑里的信号原本是很弱的,她刚开的那一会儿都懒得看手机,反正也接不通,收个信息都能一直转圈圈。但这几天指挥部正在让人在天坑的周围建基站,信号好多了,大家的手机也终于重新派上用场了。
挂了电话后,她们敲响了张家的门。
张三泰的态度确实不算差,让了座,倒了水,脸上客客气气的。
如香也在屋里,就坐在正屋靠墙的一把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交领袄子,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张老哥,”齐红霞把水杯搁下,语气不急不缓,“管委会宣讲过,我们这个世界这边实行一夫一妻制。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管委会不强迫解散。但如果本人自愿离开,主家不能阻拦。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如香本人的意愿。”
张三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还是笑着的:“齐干事,这个政策我知道,宣讲我去了。管委会也说得很明白,穿越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香是我六年前花银子正经讨的,有文书有中人,这在当时是合法的。管委会也承认,对吧?”
“管委会承认既成的事实。”齐红霞点了下头。
“那不就结了。”张三泰两手一摊,”她跟了我六年,吃喝穿用哪一样不是我的?我也没亏待过她,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呀。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齐红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角度。
“张老哥,我跟你算一笔账。”她的语气更和气了几分,“安置区接下来惠民超市就要开业了,所有东西凭工分兑换。你家里现在三个人,就你一个劳动力在外头干活,你婆娘身体也不大好,如香又没有分到固定的活计。三张嘴吃饭,一个人挣工分,现在可能不觉得,但往后可能就会日子过得比较紧巴。”
张三泰没吭声,但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是同意如香离开,”齐红霞继续说,“她可以自己去立户。她走了,你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开销也少了。而且管委会那边正在研究,像你这种主动配合政策的,后续可能会有额外的工分奖励。你想想,这算下来是赚是亏?”
她这话里有劝有诱,把经济账摆得明明白白。
张三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齐干事,你这话说的不对。”他摇了摇头,”五两银子在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我现在放她走,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你们管委会补给我?而且,这也不是钱的事儿,我们仨在一起过惯了,怎么能说分开过就分开过呢?”
张桂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打圆场,话语却犀利得很:“张郎君,话不能这么算。你当年买她的银子是花出去了,可她这六年在你家也没白吃白住呀。烧火做饭洗衣下地,哪样不是她干的?这工钱要是算起来,五两银子怕是早就抵了吧?”
张三泰偏过头去不接这个话,换了个姿势翘腿,望着房梁。
张桂兰又换了一个角度:“张郎君,咱们不说钱的事儿。就说往后。咱们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肯定要出去。这外边的规矩只会越来越严,一夫一妻是朝廷规定的。你现在配合政策,那是主动响应,管委会记你的好。以后有什么好差事、好岗位,你主动配合过的人肯定比那些被强制执行的要优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又没犯法。”张三泰哼了一声,“管委会说既往不咎,那我就是合法的。合法的我怕什么?”
“现在是既往不咎。”齐红霞苦口婆心,“可你要是拦着不让自愿走的人离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你不配合新政策,管委会到时候追究起来......”
“追究啥?”张三泰打断她,声音高了一点,但马上又自己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来,“哎呀,齐干事,你这说的就有点吓唬人了。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的。我自己家里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管委会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反正,齐红霞和张桂兰和他算经济账、讲政策法规、谈未来出路、甚至暗示后果,张三泰全都不接茬。你说你的,他绕他的,绕不过去了就搬出管委会的“时间原则”当挡箭牌,再不然就望着房梁不说话,和滚刀肉一样。
齐红霞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她见过讲理的人,也见过不讲理的人。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但你说什么他都给你软绵绵地弹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人一旦翻脸,往往是最可怕的。
“张老哥,”齐红霞的声音还是稳的,“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这事儿得问如香本人。这是管委会的规矩,也是这边的法律。她本人愿意留,我们二话不说就走。她要是不愿意,那你拦着就是违法呀。”
张三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齐红霞身上慢慢移到了如香身上,那目光里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如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齐红霞转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如香,你自己的意愿是什么?你想留在这个家里,还是想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朱氏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张三泰的腿不翘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人都紧紧盯着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