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孙瑶和赵彦其实私下来往有一段时间了。
以往在荻阳城之时,他们虽然定了亲,但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面,反倒不如这段时间两人相会的频次。
孙瑶现在都还记得,她和赵彦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是过年的时候,赵家从府城来到荻阳,赵彦随同他父亲来孙家拜会。她那时候还小,被方嫲嫲按在椅子上梳头,梳好了就领到正厅里去给长辈请安。赵彦站在他爹身后,穿着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扎着同色的方巾,端端正正地给孙明利和孙太太行礼。孙瑶给他回礼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来朝她笑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表哥长得好看,人也温和。她偷偷跟方嫲嫲说,方嫲嫲笑着说那是你以后的夫婿,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原来,那是她未来的夫婿啊。
但说实话,两家长辈订下来的亲事,一年到头也只见上几次面,要说有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慕,那倒也没有。孙瑶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件事——以后她会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做赵家的少夫人。这就像春天的花要开、秋天的叶子要落一样理所当然。
可没想到,战事起了,围城了,穿越了......这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好像眨了个眼睛,世道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大家都喜欢亲上加亲,但现在这儿却不允许表兄妹通婚了。于是,父亲顺水推舟地把亲事退了。
孙瑶哭了几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她不能接受自己认定了那么长时间的事情一下子就崩塌。而且,为什么所有人都替她做了决定,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思?
很久之后孙瑶其实想过,以她那时候对赵彦的感情,如果就这么断了,两人断联,时间一长,她大概也就放下了。
可偏偏,赵彦来找她了。
那是在退亲之后大约十来天的傍晚。孙瑶一个人去水房打水,回来的路上,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臂。她转过头,看见赵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的疲惫,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苦笑。
“我知道你我两家已经反目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但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
就这一句话,孙瑶的眼眶就红了。
赵彦没有往前走,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个阴影里面,低着头,像一个被抛弃了很久以后终于鼓起勇气来问问原因的人。他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她。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但放不下。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还在荻阳城里,她还是他的未婚妻。
“我知道你爹有他的难处,”他说,甚至替孙明利说了一句公道话,“赵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放心你跟着我,也是情理之中。我并不怨他。”
孙瑶大为感动。
从那以后,赵彦便会时不时地来找她。有的时候是傍晚她去打水的时候,他站在水房后面的角落里等着;有的时候是在食堂吃完饭出来,他刚好从旁边的巷子里走过,看到她便停下来,远远地冲她笑一下。不是每次都说话,有时只是擦肩而过,但他经过的时候会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留一句,诸如你今日的衣裳很好看之类。
孙瑶几乎是毫无抵抗地陷了进去。以前那点不算深的感情,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私会中被彻底点燃了。更要命的是,孙明利下了死命令不准她再和赵家有任何来往,而孙太太和方嫲嫲成天跟着她,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轰轰烈烈的事。
她是在为了爱情对抗整个世界!这种悲壮感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赵彦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话题引向逃跑的,她记不太清了。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感叹在这个安置区里待着太闷了,说外面的世界很大,说他有时候真想出去走走。孙瑶深以为然,她也厌倦了在安置区的日子,并且她心疼赵彦在安置区受到的待遇。她真心觉得以赵彦的才能,在外面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两个人幻想着逃出去,好好生活。
于是,孙瑶偷拿了孙明利的通行证,然后,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连老天爷都在帮她。那辆大卡车的司机居然没有发现车厢里多了两个人,他们躲在纸盒子后面,就这样出了安置区。
原本两人是想要直接跟着车去巴市的,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路上竟然还要过好几道检查站。
第一道检查站他们侥幸通过了,眼看着就要来到第二道检查站。正巧在还没到的时候,卡车司机停下来解手,赵彦一狠心,便带着孙瑶下了车。
“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必然要被抓回去。”
孙瑶很茫然:“那怎么办?”
赵彦看了看丛林:“咱们先躲着......我看咱们已经出来了很远了,你看这路都变宽了。说不定只要翻过那座山,就能出去了。”
孙瑶看了看那座山,有些摇摇欲坠。不过.....到了这儿的确是比在安置区周围的那些崖壁看着要好很多,那些崖壁让所有想要通过非法手段出安置区的人都只能偃旗息鼓。
两人就这样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毫无防备的走入了这片丛林里。
*
孙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脚好像都失去了知觉。赵彦走在她前面,自从刚才她喊疼他回了那一句之后,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头顶的树冠太密了,月光根本无法透进来,整个林子里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点碎光。孙瑶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藤蔓绊倒。她伸手想去抓赵彦的袖子,赵彦正好甩开手臂大步跨过一根倒下的枯树树干。她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她看着那个在黑暗中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彦表哥,”她喘着气说,“能不能走慢一点?我看不见路。”
赵彦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皱着眉:“瑶瑶,咱们得赶紧找个能过夜的地方。不然的话在树林子里很危险。”
他也不是那么蠢的。以往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会和他说一些年轻时在外游学行商的经历,他知道要找个山洞、或者是崖壁下都好过在这样的密林。
孙瑶快哭了,她真的好累啊。她耍赖地蹲下来,想要休息一下,结果一蹲下,借着一点点月光却看到了枯叶下好大一条蜈蚣和其他的虫子正在爬行蠕动,顿时跳了起来。
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密林:“啊——!”
赵彦的脸顿时黑了,赶紧上去捂住她的嘴,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甚至是狠意:“别叫!你是要把那些人和其他东西都给招过来吗?”
孙瑶的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最怕虫子了。
月光刚好从他头顶的树冠缺口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那种以前她熟悉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好了吗?好了就继续走,跟着我。”赵彦松开手,淡淡说道,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孙瑶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
赵彦走在前头,脸上还留着被树枝刮出的那道血印子。天坑底下的丛林又闷又潮,腐叶堆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陷进了烂泥里。他心里也清楚,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和他当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了,但他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赵彦当然是故意去接近孙瑶的。
孙家捧高踩低,原本攀着赵家从他们那儿得来了多少好处,但风向一变,他们的嘴脸也立刻变了。管委会的规定一出,他立刻顺水推舟,连拖一拖都不肯。
若是孙明利肯在管委会说一句话,他的差事就有了,可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解除婚约。在赵彦看来,这就是落井下石。
落选和被退婚的耻辱,让出生后就一直顺风顺水、被人捧着享受着人上人优越感的赵彦心思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愤世嫉俗。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
他在想,落选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一个世道居然允许女人当政,那就是礼崩乐坏。他又想,管委会把他们圈在天坑底下,说是安置,说以后会有新家,可说来说去,什么时候呢?谁也不知道。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关在这儿。他凭什么要跟这些人一起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将来?
以他的才能,到了外面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
赵彦没把全部的家财都捐出去,他留下了一半的金银物件。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到了外面会更值钱?到时候,这些就是自己东山再起的资本。
但外面不能一个人去。他需要小厮去照顾他,给他洗衣做饭。但是他家的仆人没一个好东西,散的散,走的走,基本都跟着管委会一条心了。
孙瑶呢?孙瑶刚刚好,而且他不能让孙明利好过。孙瑶爱他,必然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后来,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更让他惊喜的是,孙明利居然有出入物流区的通行证。赵彦平日闲着无事,也不怎么去上课和上工,但他早就把安置区的各个环节和流程研究清楚了,通过物流区的车往外面去是他认为的最靠谱的途径。而孙瑶这个蠢姑娘,被他一顿忽悠就答应了下来。
从头到尾,赵彦都自认为每一步都算好了。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这个天坑出去的路居然如此漫长,关卡又如此严密,以至于两人会困在林子里。而且,孙瑶的表现也让他很失望——她走不动,她被树枝刮了会哭,她看到虫子会哭......赵彦本来就心烦不已,被她这么一折腾更是烦躁不已。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拿什么照顾他?!
或许,带她出来就是个错误......
*
“北面那道断崖看到了没?”刘翔指着屏幕对庄梦白说,“如果他们两个没有野外经验,很可能顺着山坡往下走,但那个方向下去就是断崖。天黑根本看不见。”
庄梦白把对讲机调到搜救队的频道:“所有小队注意,目标区域北面有断崖,海拔落差大约四十米......”
对讲机里传来各队队长的回复声,夹杂着军犬偶尔的一两声低吠。
安置区里,搜寻行动已经全面铺开。
庄梦白在确认了补给车GPS轨迹和跳车地点之后,第一时间把情况汇报给了陈司令。陈司令只回了四个字:“不惜代价。”
他们都清楚,天坑西侧外围的原始丛林地形复杂、夜间能见度极低,加上这个季节山里还有野猪、毒蛇之类的野兽出没,两个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人在里面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庄梦白从巡防队抽调了一半人,又从指挥部借了熟悉天坑地形的侦察兵,一共两百多人,分成四支小队,直接从他们逃出车辆的地方扎进丛林,呈扇形向四面八方发散。每个队员配备夜视仪、强光手电、急救包和卫星定位器,各配两条军犬和几架直升机。此外,天空还有几架直升机在空中巡查。
而刘翔在监控室里把GPS数据、地形图和四支搜救队的实时位置全部投到了主屏幕上。天坑西侧的地形图是地震之后无人机测绘的,精度不算太高,有些地方只有粗略的等高线和植被标记。他在那些空白区域用红圈标了一下,全是原始丛林,树冠密得连无人机的红外扫描都穿透不了。
“我也去,你留在这儿调度。”庄梦白对刘翔说。
刘翔回了个礼:“没问题。”
管委会办公室里,灯一直亮着。
这样的阵势,让当事人的家属觉得安慰了不少......总能找到的吧?
孙明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还是直的,但肩膀塌了下来,脸上也不复以往总是挂着的笑容。金师爷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搁着两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喝。
除此之外,孙太太、孙瑶的哥哥嫂嫂们,还有金秀秀和沈琦云等人都在等候着。
“咱们出去等吧。”沈琦云在室内觉得闷,悄声对金秀秀说。
金秀秀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室外,被带着寒意的春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战,但人也立刻清醒了许多。
沈琦云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坑峭壁,有些担忧:“这样的天气,晚上若是找不到过夜的地方,怕是要糟糕了。”
金秀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沈琦云轻声说:“年轻女孩子,没有见过外面的险恶,便很容易被人哄骗。”
金秀秀深以为然:“所以年轻女孩子们应该多读书。”
沈琦云饶是担忧,此刻也被她语气中的老成之意给逗笑了:“说得你好像不是年轻女孩子一般。倒是你,秀秀,我没想到你现在还在这儿守着......”
她和孙瑶一向不和。
“赵彦是我组里的呀。”金秀秀的脸又垮了下来,提到这个名字就生气,她们都能想象得到,如果不是有赵彦的撺掇,孙瑶纵使再娇蛮,也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况且,”金秀秀又叹息了一声,“我是不喜欢孙瑶,她这人眼睛都是往天上看。不过,她也就这样,倒不是什么坏人......”
在荻阳城的时候,有一次施粥,金秀秀正好看到了——孙瑶带着丫鬟在粥棚里帮忙。这是一些大家女眷惯常用的手段,倒不是很稀奇。但那会儿有个老婆婆,大概是饿得很抑或是身体不是很好,手一抖把手里那碗粥全都给倒地上了,还溅了一些在孙瑶的裙摆上。她看到孙瑶脸上嫌弃得要死,却愣是忍住了没有发脾气,转头还又给那老婆婆舀了一碗,还特意把水给倒掉了一点,让它能浓稠一点。
所以,她是缺点,但人心真的不坏。金秀秀希望今晚能够带来好消息。
*
“上来。”
丛林里的两人已经遇到了一块山岩。赵彦先爬了上去,转过身伸出手来拉孙瑶。
孙瑶伸手去够他的手。但她比他矮了一截,脚底下又是松软的腐叶,她踮起脚尖踩上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松的,她整个人的重心一下子往右偏了过去。右脚往外一崴,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孙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土坡底下。
刚开始只是一瞬间的麻。然后立刻便是刺痛,从脚踝处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蔓延。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鞋面已经歪了,整个脚踝以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着。她试着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直接从脚踝钻到了腰椎。孙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赵彦站在土坡上面,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她。
“起来。”他说。
“彦表哥,我脚崴了。”孙瑶的声音是哑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站不起来。”
赵彦从土坡上跳了下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那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嘶了一声。
“休息一下吧。”他说。
这句话没有关心。甚至连不耐都已经没有了,十分冷淡。
赵彦扶她起来,但也仅限于此,甚至都懒得去看看她脚踝成什么样了。他走到旁边的一截枯木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敲得越来越快,心里实在是对于眼下这样的局面焦躁急了。
当然了,以赵彦自负的性格,他绝不会去想是他自己造成了眼前的这一切,他顺理成章的又把一切的责任推到了孙瑶的头上。
娇气!实在是太娇气了!
赵彦其实能欣赏娇气的女孩子,当她年轻漂亮的时候,娇气是赏心悦目的,甚至觉得带着点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麻烦。她没有办法照顾自己,而他也没有能力照顾她。他甚至想到,如果没有她,现在自己大可以什么都不管,一路走,总能走出去。一个人在林子里,总比拖着个瘸腿的包袱要快得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心中仅有的良知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可他按回去的动作不够快。孙瑶看见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一样,哗啦一声全碎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带我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彦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孙瑶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的、彻彻底底的凉。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在安置区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说你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荻阳城里,还以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说你放不下我,你说你只是想来看看我......那些话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孙瑶又委屈又上新,哭着哭着打起了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把刚才憋在心里没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赵彦!你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赵彦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她安静下来,但还没等他开口,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雷一般的响动。
他猛地转过头。
离他们大约十几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亮起了两点幽幽的黄绿色光。
是野兽!
赵彦狠狠瞪了孙瑶一眼,深恶痛绝:“哭哭哭,只知道哭!看你招来了什么东西?!”
孙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灌木丛的方向,整个人连呼吸都停住了。那两点光在黑暗中缓缓地移动,灌木丛发出一阵被什么东西擦过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獠牙从下颚两侧弯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它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粗短的腿躁动地刨着腐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赵彦顾不上想别的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喘着粗气把自己紧紧贴在树干上。他甚至忘记去拉孙瑶。
孙瑶还瘫坐在土坡底下,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只能叫出声:“彦表哥......赵彦——!!赵彦!不要丢下我!!”
赵彦抱头躲在树干后面,浑身都在抖,他无法回一句话。那头畜生又把视线对准了它面前的、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孙瑶。
孙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的灌木丛中闪电般蹿出,然后是“汪,汪”的叫声。
一条灰黑相间的体型硕大的军犬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腾空而起,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颈。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偏了方向,獠牙擦着孙瑶身侧的泥地犁了过去,溅起一蓬碎叶和泥土。野猪吃痛,疯狂甩动身体想把军犬甩下来。军犬死咬着野猪的后颈死死不松,四只爪子几乎嵌进了野猪的皮肉里。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野猪的头骨。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那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军犬这才松了口,喘着粗气蹲在野猪尸体旁边,鲜血顺着它的背脊往下淌。
硝烟味被夹着泥土气息的冷风吹散了。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从林子里四面八方穿透过来。
孙瑶瘫在地上抬起头。雪亮的白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她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过来。那人一手握枪,另一只戴着作战手套的手在军犬的头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没事了。”
庄梦白说完这两个字,把枪插回腰间,伸手把孙瑶从地上捞了起来。
另外几个搜救队员随后赶到,一个去查看野猪和军犬的伤势,另一个把躲在树后面的赵彦从地上拎了起来。赵彦的腿还是软的,被拎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好几步,棉袄上沾满了树皮的碎屑和泥土。一个搜救队员从后面架起他往外走,借着月光孙瑶注意到赵彦的裆部有一小片湿迹。
孙瑶趴在庄梦白背上,满身的泥土,像个被捡回来的破布娃娃。她把脸埋在庄梦白的肩窝里哭,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而庄梦白的作战服很快湿了一大片。
*
安置区,医疗站。
方主任亲自给孙瑶处理了脚踝的扭伤。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冰敷休息几天就能好。她手臂上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口子也都消了毒,贴了几块创可贴。
孙太太赶到的时候,孙瑶正坐在诊室角落的凳子上。
孙太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孙瑶面前,两只手捧起女儿的脸。脸上的泥已经被擦掉了,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脚踝上缠着绷带,手上贴着好几块创可贴。头发是乱的,棉袄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印。
“你——”孙太太只说出一个字,然后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了怀里。孙瑶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母亲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了。
“娘!”她嚎啕大哭。
孙明利和随后赶到的孙家哥哥们也都放松了下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孙太太把她搂得更紧了,贴着女儿的脸,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晃着。
等孙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方主任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让她先躺着。孙太太扶着她进去,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整个房间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孙太太把椅子拖到孙瑶旁边坐下,给女儿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
“瑶瑶,你老实跟娘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是刚才抱着女儿哭的语气了,“你跟赵彦......你们有没有......”
她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着所有母亲面对这种事时都会有的恐惧,但她没有逃避。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脸,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