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没过多久, 程曼等人便再次拎上了还未打开的行李箱,打算前往迎宾路的房子小住几天。
拎着行李箱上车的途中,程曼还碰上了正在唠嗑的江大姐。
对方磕着瓜子,正在安慰着有些寒心了的张大姐, 见到程曼一伙人拎着行李箱, 特地打了一声招呼:“曼曼,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程曼回应道:“江大姐, 我那服装店在市里还有点事没了, 这不带着一大家子人陪我去市里一块干活去了吗?”
“我看是要带你们这一大家子去市里享福吧?”江大姐挤眉弄眼的笑道。
“真是去干活的。”程曼看了看手表:“江大姐,我那活还挺急的, 就先不聊了啊。”
“好嘞,慢走。”
江大姐看着那辆红色夏利开出了家属院后, 才冲着张大姐道:“瞧瞧, 人巧玲和程主任那日子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嘛, 闺女孝顺有钱,什么事都不用愁。”
“人曼曼不都说了吗?是去市里干活的。”张大姐无奈道。
“她说干活你还真信啊?我看肯定是带着巧玲他们两口子去市里享福的。”江大姐叹了口气,有些哀怨的说道:“你说我怎么就没那福气呢?我这一世人都没去羊城, 也不知道老了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张大姐安慰道:“你家儿子不是说了吗?你要是想去羊城,他们两口子国庆带着你和你家那口子一块去。”
“那都是屁话。”江大姐冷笑一声:“我那儿子我还不知道?我那好儿媳有什么瞧中的,都不用多说一句, 我儿子二话不说直接就买来给人送过去了。他在我这问东问西, 问我去不去羊城, 说白了就是吃准了我这个当妈的心疼儿子, 舍不得花他的钱。”
张大姐深有同感, 拍了拍江大姐的手背道:“行了,老姐妹,咱们也甭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等过个几年孙子上学了,儿子也立得住了,咱们姐妹两个一块出去逛逛。我家雅婷昨天还给我买了两块缎面的纱巾,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块。”
红霞漫天,太阳半挂在天际,不少家属院的居民都搬了小板凳坐在树荫下乘凉。
“救命啊!出人命了!”随着李大满的一声惊叫,宁静再一次被打破。
虽然很不耐烦,但是张大姐还是组织一帮脸上挂满不情愿的老姐妹们一块过去查看情况。
杂乱的屋子内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异味,李婶瘫在地上嗷嗷打滚,水泥地板还有着一大滩的黑血。
张大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啊?大满,你媳妇这是吃什么了?”
“不知道啊。”李大满一问三不知:“她就说喝了自来水后喉咙烧得慌,也没说其他的啊。”
“算了,先把人背到医院去吧。”张大姐在客厅环顾了一圈:“你家金宝呢?年轻小伙力气大,让他和你一块扛着春凤去医院啊。”
“金宝他还没娶媳妇,扛着他妈去医院会不会不太吉利?”李大满提议道:“张大姐,江大姐,要不让你们两的儿子过来帮把手吧?”
“李大满,你别把责任都给推完了。地上躺着的是你媳妇是你儿子亲妈,跟我们有个屁关系?让我和秀春的儿子去背你媳妇,合着没你们姓李的什么事了是吧?”江大姐扯了一把张大姐:“秀春,别和这种人啰嗦,这事我们不揽了。”
张大姐被气个够呛:“李大满,这种事情你都知道要避讳,难道我就不知道?这种事情你都不愿意让自己儿子干,凭什么让我儿子去干?大家伙,咱们走吧,别理这一家子脏心烂肺的玩意了。”
“等等。”李大满不情不愿的喊住了张大姐几人:“我现在就去叫金宝一块扛着他妈去医院,那个张大姐........我们家金宝的资金还没周转过来,你们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垫上点?”
张大姐沉默了:“这么多钱我也没有,我得联系一下家属院的街坊,看看他们能不能筹点出来。松镇医院能赊两百块,你们先去了医院再说。”
李大满还有些不满,但也只能这样了。
他转身去敲李金宝房门:“金宝,你出来一下,咱们爷俩一块送你妈去医院。金宝,你开一下门啊,金宝,金宝!”
里边迟迟没有回应,李大满顿觉不对劲,大力的撞了几下将门给撞开,才发现躺在地上,把脸埋在一堆呕吐物中的李金宝。
李金宝在李大满心中的含金量可比妻子重要多了,这次他顾不上什么吉利不吉利,扛起李金宝就要去敲隔壁程家的门:“程主任,你开开门,快点让程曼开车带我家金宝去医院啊!”
“别敲了,人一家子都不在家。”江大姐和张大姐几人扛着李婶出了门。
“去哪了!”
“市里。”
李大满恨恨的踹了一下程家房门。
看着他那无能狂怒的动作,江大姐撇了撇嘴:“楼下收猪食的板车还停着,你有这精力还不如赶紧拉着你老婆儿子去医院。”
李大满剜了一眼江大姐,抱着李金宝向板车狂奔而去。
“什么玩意嘛,媳妇就不要了?”江大姐嘀咕了一声,但还是好心肠的没有放弃李婶。
“张大姐,江大姐........”一个虚弱的声音喊住了几人,李五丫苍白着小脸躬着身子从厨房挪了出来:“你们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医院,我好难受。”
“这孩子........”江大姐认命的叹了口气,跟张大姐打了声招呼后,她才松开了扛着李婶左腿的手,走到李五丫面前蹲下:“上来吧,我背着你去。”
李五丫赶紧爬了上去。
到了医院后,经过医生的一番检查,最终得出了一个中毒的结论。
只不过李五丫和李金宝兄妹是由皮肤吸收的轻微中毒,而李婶她是食用后的中毒现象。
“中毒?”张大姐立刻想到了什么,问中毒三人中唯一一个意识清醒的李五丫:“五丫,你老实说,那农药瓶子你洗干净了没有?”
事到如今,李五丫也只能含着泪哭道:“我想洗的,可是哥哥不让,哥哥还留了一口的量在瓶子里,他说这叫福根。”
张大姐几个人加起来都快两百岁的人来,吃了那么多年的米走了那么多的路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福根”。
这种福气,谁能承受得住啊!
孝!这兄妹两可真是孝顺啊!
连讹人都讹不明白,这一家子简直又蠢又毒。
得知真相后的家属院街坊们对于李家人再也同情不起来了,暗骂了一句活该后,江大姐主张着把众人好不容易筹集来的一百多块钱善款全都原路退还。
即便是李大满再怎么阻止,钱依旧是没留住,原本留下来值班看护的街坊也都径直回家。
李大满满心满眼里只有李金宝这个宝贝大儿子,李五丫又因为中毒处于虚弱期,等到父女两个把目光挪到李婶身上时,对方已经出现了多脏器官衰竭的现象。
所谓的农药,它就是一种腐蚀剂,喝进去以后会慢慢腐蚀人体的器官,给足了人后悔的时间却不会给人后悔的机会。
李婶已经出现了肺纤维化的现象,即便是吸氧也无法缓解她的症状,她的下半身已经失禁,只能躺在病床上时不时的哀嚎一声。
“也就这一会儿的事了。”医生站在病房门口轻声对李金宝等人说道:“有时间的话,好好陪陪患者。”
“就这一会儿?那不就快死了吗?你们医院治死了我媳妇,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李大满给李金宝使了眼色,父子两个齐齐围堵住医生的去路。
李大满父子已经穷途末路了,催账的人都已经在李金宝的病房门口晃悠了好几次,父子两都是惜命的人,这会儿也只能逮着医院希望能咬下一块肉来。
“你们这是要闹事?”医生冷声道。
李大满还没做过这种事情,平时有事都是让李婶来冲锋陷阵。
被医生这么一问,他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杀人偿命,你们医院治死了我媳妇,要不就赔我们家一条命,要不就赔钱。”
“我就是一医生,这话你别跟我说,你去跟领导跟公安反应,你要到了医院领导和公安那,他们看过病例了解情况了,需要赔命还是赔钱你找上边去。”医生一把推开了李金宝:“让让吧,医院保卫都在边上看着呢,我一会儿还要查房,没工夫陪你们瞎折腾。”
“谁瞎折腾了?你再说一遍?”李金宝看了一眼走廊边上虎视眈眈的保安,也不敢再动手拦人,只能往地上吐了口痰,耍横道:“找领导就找领导,老子还怕你不成。”
病房内,李婶听着儿子和丈夫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留下。
“该!能教出这么个儿子,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同病房的一个病友小声道:“肖医生人多好啊,特地提醒她家人过来看最后一眼,结果还被这么讹上,我都替肖医生不值。”
“好了,少说几句。”那病友的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送到女儿手里:“你在这吃着,我去喊她家人进来。”
“妈,有什么事你喊我一声啊。”那病友拉着母亲叮嘱道。
病友母亲点了点头,朝李家人走去。
很快李金宝等人就进了病房,看到瘦了许多的儿子,李婶突然有了力气,她指了指床头,让李五丫把床摇上来:“金宝,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妈,你身上这都什么味啊,怪恶心的。”
李金宝毫无形象的坐在了隔壁的空床上:“妈,我就坐着听吧,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李婶愣了几秒,那股精神气瞬间没了:“好.......你坐那吧。金宝,妈知道你不耐烦,但以后你想听,妈也没法说给你听了。”
李金宝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李婶深呼吸几口气:“金宝,你听着,那八万块的赌债还不起,咱就不还了,你和你爸带着五丫一块去羊城找大丫她们从头开始,以后别再沾赌了。你们姐弟六个加上你爸一块打工肯定能攒下给你娶媳妇的钱,等你娶了媳妇,大丫他们也该结婚了,找个好人家把她们嫁出去吧。”
“妈,你这不是放屁吗?车站附近都有人在堵着,我要是能逃,还用得着你说?”李金宝翘着二郎腿道。
李婶剧烈的咳嗽了几下,剩下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转头看向李五丫。
她记不清自己已有多少年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孩子了,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佝偻着身子站在哥哥和父亲身后,像是一只阴恻恻的小老鼠。
李婶眼睛发酸:“五丫,你过来,妈有话要跟你说。”
李五丫沉默着上前。
“五丫,咱们这个家不能散,妈走了以后,你要听你爸和哥的话,他们是咱们李家的顶梁柱,有他们在,家才在。”李婶说到此处,又开始咳血,断断续续的逼迫女儿:“五丫,你代替自己和几个姐姐给妈发誓,不........不管怎........怎么样,都要........都要守住家。”
李五丫抿着嘴,没有发誓。
到了这种时候,她妈心里惦记的还是李金宝,那她们五姊妹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你这死丫头,你是不是想造反?”李金宝作为既得利者,看到李五丫没有发誓,心里很是不爽,一脚将李五丫踹跪在地。
即便如此,李五丫也没有发誓。
她不是什么骨头硬的人,昧着良心的话她也没少说,可今天她说不出口。
看着一言不发的女儿,李婶急的用手支起身子,想要指着李五丫骂。
她的头刚刚抬起些许,就重重的摔回病床上,双手痛苦的紧扣着床单。
人生的最后几分钟,她的一生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她的眼前掠过。
孩童时期的李春凤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的她有个很俗气的名字——李招娣。李招娣最羡慕的就是村书记家的小女儿王春凤了,对方拥有了父母的宠爱和优异的成绩,是村里所有姑娘都羡慕的对象。
那时候的李招娣过的很惨,饭都吃不饱,只有干不完的活,动不动就会挨上重男轻女的长辈一顿毒打。李招娣曾经和小伙伴发誓,她要是做了母亲,绝对不会做那样的长辈,她会好好的疼爱自己每一个孩子。
少女时期,李招娣遇见了下乡走亲戚的李大满,废了无数心思才巴上了对方进了城。转户口时,登记人员问她什么名字,神使鬼差之下,李招娣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春凤。
她曾以为自己改了名字就能摆脱糟糕的过往,可是过往的种种早已影响了她和她的孩子。
原来,李春凤自始至终变不了王春凤,她的骨子里血脉里仍然还是李招娣。
意识到这点后,李婶的那口气再也没有上来,她的视线渐渐失焦,身体感觉轻了许多。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打完猪草后躺在草地上跟小伙伴发誓自己绝对不会重男轻女的小招娣,她冲着小招娣说了一声;“对......对不起.......”
对不起忘记了我们的初心。
对不起成为了你最讨厌的大人。
也对不起我的女儿们,她们曾经也有机会成为“王春凤”。
“妈!妈!”跪在地上的李五丫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对不起后,原本紧扣着床单的手也撒开了。
一瞬间,李五丫什么都不在乎了,咆哮着哭了出来。
她不清楚母亲那句对不起是不是跟她说的,但她心里难受,她没有妈了!
虽然她的妈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可那毕竟是她亲妈啊,是那个她说不上对方到底哪里好,但就是会对她抱有期待感的亲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2-02 09:00:00~2023-12-03 18:1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即墨青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