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与此同时, 六号考棚的曹英和三十九号考棚的张寐都不约而同的咬起笔杆,看着本次帖经试里最难的一道题。
这是他们的答题习惯,就像吃东西的时候, 有些人会喜欢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先吃掉, 而有些人则喜欢把爱吃的留在最后。
而他们,最喜欢的便是先解决掉最难的一道题,如此从难到易, 一下一下啃到硬骨头, 到写完最后一笔,才会感觉到由内而外, 发自内心的轻松!
这二人平日里在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次府试的首场他们更是势在必得!
盖因这些考问的经书他们都已经通背下来,数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为的便是静下心来一心想学!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不由得停了下来。这是帖经试的第五题,不再首题也不再尾题, 就这样极其阴险的在中间来了一刀。
此题出自周易的杂卦传全文:
《乾》刚《坤》柔, 《比》乐《师》忧。……《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 刚决柔也,君子道长, 小人道_也。
这中间冗长的需要填补的空缺便不必再提, 唯独是那最后的一个缺字,却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关于这句话,其实是有两种解释的, 书面上目前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但是早年间, 这句话也作‘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而这里,考生需要考虑的就是主考官他到底读的是那一版了!
这就不得不说盛京与其他各地的“教材”在某方面具有严重的差异性。
当然,这和目前大雍印刷效率低下,书本流通志华离不开关系。
但是科举可不管你这那的,它又没有标准答案,全凭主考官的经验和喜恶来定。
主考官学的是什么,就会按照什么来判,所以很有可能你对也是对,对也是错。
这会儿,两个人盯着那道题仿佛与它杠上了似的,提起笔又落下,等到砚台里的墨水都要干涸了,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另一边的宋少文一样,他自从得了老天允诺后,那叫一个信心爆棚,同样看到这个题后,毫不犹豫的便写下了一个“消”字便进行到了下一题。
“忧”字版他连听都没有听过,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在那里发愁?
而叶景和在思索片刻后,写下了一个“忧”字,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因当初他在藏书阁读到老版的周易时,还曾拿这个字问过三叔。
三叔的解释是,要是遇到这道题,不要管你背的是什么,而要看你的主考官是什么籍贯。
盛京籍贯便写“忧”,其他各地则写“消”。
所以,叶景和也没有被这道题绊住脚,而是十分顺利的写到了最后一题。
如这样的题目,叶景和就在考卷上看到了最起码三道,但很多时候一字之差,便是差之千里。
叶景和纵使心中已有答案,但是此事中涉及的题目太多,他不光要将正确的字填进去,还要将题目誊抄在答卷纸上,若是在誊写过程中有疏漏的字,也会判此题失误,所以他也不敢疏忽大意。
写着写着,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兵将们三三两两的提着水桶和食物走在考棚附近,若是有需要的考生伸手他们就会给一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不过,叶景和却并没有伸手,他在开考前和三叔闲坐的时候,三叔就劝他能挨得过去,便不要使用考场里的食水。
毕竟,这考场一年一开,平日里都是铁将军把门,里面一应使用的物件在没人看管的时候,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落过什么灰尘虫子,亦或是老鼠小蛇游过。
考生们总不会以为会有专人清洗那些打水的木桶,盛水的水缸吧?
那水你就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至于馒头,那就取决于当地主考官的良心了。
毕竟,数百人的口粮从账上拨出去,那也是雪花花的银子,要是用些黑面和麸皮掺着做馒头,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更过分的是,先帝时期的一个主考官,直接给考生吃了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的粉掺着麸皮,所有吃过的考生都上吐下泻,连考试都没有考完就倒在了考棚里。
但,考试时间没有结束前,别说里面的考生要出去,就是外面的大夫进来也是不成的,那场府试便有三个的考生死在了考棚里。
但,谁敢去告?谁能去告?!
这件事能传出来,还是因为当初那场府试里有一个遭了罪,侥幸活下来的考生,之后考出了当地,进了殿试,这才上奏天听。
但那考生上奏后的前程也完了,主考官既是考官也是先生,天地君亲师,你参你的师,说句好听的叫大义灭亲,说句不好听的那叫忘恩负义!
更不必提,乡试和会试的主考官,那可都是座师,是大多数学子需要捧在头顶上敬着的神,哪怕他们入仕后官职在作师之上,也需要待其恭恭敬敬。
甚至,若是二者有派系纷争的情况下,想要独善其身都是不可能的。
总体来说,考试事小,那背后藏着的弯弯绕绕才是大多数考生需要苦心钻研的。
就像如今的裴家,裴尚书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朝堂里,但凡裴家后人入世,他们也会提携一二,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就连裴长诗的四品将军之位,也未尝没有这些人在背后争取的原因,否则一个无门无户的小兵小将,怎可能在十几年里高升四品呢?
叶景和将脑中纷繁复杂的念头抛之脑后,看了一眼被兵将放在篮子里的馒头,除了有一些微微的发黄外,看上去竟都是些白面馒头。
看来,韩通判为人还是正派的,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也不准备吃这些东西。
不过一天而已,他能撑的住。
但叶景和可以撑得住,他隔壁的仁兄可就不一定能撑得住了。
那考生来的晚,自叶景和的考棚旁走过去时,叶景和还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有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只是穿着十分简朴,身上的衣衫已经微微泛白,整个人瘦得过分。
这会儿,提着馒头和水的兵将刚从那考生的考棚前走过,那考生便伸出了手。
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放在了他的手里,他顿时大吃大嚼起来,等一个馒头下肚,他又端起清水一饮而尽,随后这才摩拳擦掌的想要将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此次的考试中。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那考生就连忙取下了挂在考棚外的号牌,翻了一个面。
那号牌上除了有他的座位号以外,前面写着入敬,后面写的出恭。
取的是出恭入敬之意,等考生将出恭的那一面翻过来,兵将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没一会儿便有兵将过来,盯着那考生将考卷放在专用的匣子里,然后带他去茅厕。
大雍的科举考试并不像叶景和在现代时了解的古代的科举考试那样……嗯,泯灭人性,连去上个厕所都要被盖上屎戳子,直接连让主考官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科举考试对于出恭的时间也有规定,每场考试不得多于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
也就是五分钟,五分钟能做什么?连上个大号都要拿捏着时间,等到时间到了,不管你有没有拉完,就是夹也得夹回去。
但,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而隔壁那位考生显然不是简单的上厕所,没一会儿,他又翻了出恭的牌子,连那兵将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就差和那考生一起进茅厕面对面了。
那考生也是欲哭无泪,他平日里虽然身子骨有些不好,可也不至于在考试这节骨眼上给他闹毛病啊!
于是,很快,叶景和猛的嗅到了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味和一阵阵……并不明显的窜稀声。
“……呕!”
不远处,还传来有些考生的作呕声,一时间,屁声和呕声起飞,空气和屎臭一色。
片刻后,叶景和一脸生无可恋的停下了笔,是的,他写完了。
但,他想要和县试一样在考棚里坐着等考试结束,那是不能了。
于是,叶景和重新检查了一遍考卷后,便示意交卷了。
而接受到信号的兵将这会儿也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显然也闻到了那股莫名的味道,一时有些同情的看了叶景和一眼。
可怜这么大点的孩子,能走到府试这一步已经算是难得,奈何他运气不好啊!
不过叶景和倒是能理解隔壁那位考生的想法,别说是拉裤子了,就算这时候他停考交卷,那也没办法外出就医,还不如就这样忍辱负重的答完全程呢。
但,理解不代表他能忍受……
所以,叶景和麻溜的收拾了东西,跟着兵将的步子退场了。
作为本场头一个交卷的考生,一时间叶景和受到了各种羡慕的眼神,但无人能知他心中的苦。
“你就在此地等候,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会被取消考试成绩。”
兵将叮嘱了一声,叶景和的脚步踩过一个小小的水洼,随后拱手道谢。
等兵将离开后,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别说石越请人做的这双古代版皮鞋还挺好用的。
古代也是有专门可以在雨中行走的鞋子——木屐。
但叶景和不是很喜欢穿,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将就穿着木屐赴考的准备,毕竟大多数考生都是那样的,但没想到石越心思细腻,连夜里便做了这么一双小皮鞋出来。
不似冬日的鹿皮靴子那么厚重,反而更显得轻便,还防水。
只是那皮子,可不像现代那些皮鞋那样耐磨,但此时此刻也已经很难得了。
叶景和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如繁星的小水洼中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那小水洼中除了他的脸外,又多了两人的脸。
“裴,裴秀才,有礼了。”
张寐一愣,按理来说,他们也算结过梁子,应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张寐这会儿摆脱了毒性的控制后,只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愧疚感。
这么大的孩子,他一个说人家虚伪小人的人才应该是真正的小人吧!
更不必提,在那样民情激愤的情况下,这位裴秀才还给他们两个递了台阶。
曹英也跟着一拱手,叶景和还了一礼:
“两位不必多礼,呃,看着站吧,挑没水的地方。”
这里说是一片空地,但有些地方的水洼积的水有一铜盆那么多,而张寐和曹英二人虽然穿着木屐,可鞋袜却早已经都湿透了,整个人脸色发白。
两人道了一声谢,这才小心的捡了一块干一点的地方站着,曹英看了一眼张寐:
“你答完了?”
“差不多吧。”
张寐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低头在自己身上似乎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这么认真?”
“……哎,曹兄,我觉得我不干净了!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位兄台,他竟然,他竟然,在考棚里面解手,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曹英:“……”
“那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为什么出来?”
“……不是吧?裴秀才,你也是吗?”
张寐好奇的看向叶景和,据他对叶景和的了解,这位裴秀才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个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的。
叶景和礼貌一笑,只是那笑容中无端带着些苦涩:
“或许,我们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站在这里。”
属于是难兄难弟了!
“罢了罢了,裴秀才你这般年岁便是县案首,想来对那些经书的足以倒背如流,若是已经答完所有题目,倒也不必这般愁容满面。”
叶景和想了想,看着二人:
“那……两位就没有想过下一场考试的时候,我们有可能会在某些考棚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张寐连呼吸都已经忘了。
曹英这会儿咬了一下舌尖,这才磕磕绊绊道:
“我们,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
无人回答,也无人能回应。
府试的考棚可不是按顺序分派的,这也是为了防止考生在考棚私藏夹带的手段。
至于原因,每一个不合理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更不合理的事件!
因为这件事,之后的时间,三人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就像三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等着放考铃响,龙门打开,三人对视一眼,这才齐齐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而考场外,义国公等人及裴家众人也早早在外头等着,见着叶景和步子沉重的走出来后,裴清河当即就想上前询问,但被义国公用眼神止住。
“考完了就什么也不要想,先回家吃饱喝足,好好歇上一夜吧!”
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然后躲开了裴渡想要抱上来的身影:
“小渡别过来,我身上不干净了。”
“怎么了,哥哥身上还是香香的啊!”
裴渡笑嘻嘻的走过去牵叶景和的手,叶景和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还是小声的和裴渡说道:
“小渡,你以后去参加科举的话,一定不要吃考场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隔壁的那位考生吃了之后便腹泻不止,但考场只允许出宫两次,然后他就……就地解决了。”
裴渡懵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就连跟在两人身后的裴风也傻了。
裴风虽然小时候过得很艰苦,但也没有说当着近一千人的面在考棚里拉裤子上,这对于两个小的的世界观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那,那兄长明日去考,岂不是,岂不是还要和那人做邻居?”
叶景和苦笑道:
“要是做邻居那倒还能忍,最怕的是明天的考场打乱顺序后,万一又给我分派到某个腹泻也不肯提前离开考场的考生考棚里,那就……”
义国公听到这里,可算是明白小外甥发愁什么事儿了,随后他看了崔一一眼,崔一行了一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过,这会儿义国公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这算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了这么一个韩通判,没想到他这事办的实在是让人很不开心。
听说,庆阳侯曾对他苦心教导,想来这韩通判的身手应该是极好的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等本次府试结束后,陪练人选再加一人!
等叶景和回到了府里,立刻就去换了衣裳,裴夫人则开始张罗吃食: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席面上不许出现南瓜、菜羹这些东西,对了,之前准备的那些肉粥、菜粥也不许上。
长风的孩子才经着这事,看见那些东西,只怕都要咽不下去饭了,只管捡一些清脆爽口的小菜来上,主食就用我前天买的碧梗米蒸的饭!”
不得不说,裴夫人的心思十分细腻,叶景和不过说了几句考场发生的事,她就将需要避讳的食物一一否了。
等到最后,叶景和换上了一身被熏香熏过,柔软舒适的衣服,走出来时,桌上摆着的都是一些精致悦目的菜肴。
但最难得的却是那正中间的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碧梗米饭。
这碧梗米表皮微绿,哪怕是没有蒸熟时都带着米香,蒸熟之后便更不用再提了。
可最重要的却是它在那象征着贡品的身份,让它的身价一是大大飙升,称得上一句有价无市。
“长风,快吃,这碧梗米十分养身,我儿今日受苦了!”
裴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个鸽子腿夹到了叶景和的碗里:
“这山药乳鸽汤的精华就在这一身鸽子肉里了,可是饿坏了?”
裴夫人句句关切,倒是让叶景和心中泛起暖意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种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矫情。
那些考生难道就不知道他们在考棚里当众出恭丢人吗?但他们的目标却是用这些科举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和如此宏观的目标相比,那些区区小节就显得可笑了许多。
就连此刻的叶景和,离开了被压力重重包裹着的考场,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之后,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还可以为了亲人,为了光宗耀祖再战三百回合!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这一顿饭吃的格外的香甜,当然也有贵的东西就有贵的道理的缘故,吃着确实格外的好吃!
于是叶景和一起用了足足两碗碧梗米饭加一整只乳鸽,半碗汤及若干小菜。
等到吃饱喝足后,裴夫人又让人端来了提早准备好的消食汤,看着叶景和喝下去后,这才放他回去休息。
叶景和今天答的帖经题,虽然对他来说,是属于明牌,可是就算是过目不忘,也是需要凝神思考的?就像是用电脑,哪怕你只是进行最简单的操作,时间久了也会发热发烫。
而叶景和的脑子这会儿就属于发热状态,故而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沉了。
石越耳朵动了动,听到里头叶景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给叶景和掖好了被角,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叶景和满血复活!
次日的清晨,不负昨日的大雨滂沱,再加上叶景和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十分饱满,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愉悦的气息。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叶景和和宋少文二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朝着考场走去。
宋少文见叶景和心情好,也不由笑着问道:
“我观裴弟今日心情这般舒畅,可是昨日答得极好?我的中经还是缺漏了不少,好在有一部分是在裴府补上的,相较此前,我感觉这次的把握更大一些!裴弟,你当是我的贵人啊!”
“哎,宋兄,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书就放在那里,若是旁人来了,只怕连碰都不会想碰,这可与宋兄的刻苦努力离不开关系。”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宋少文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好了好了,不说昨日的事儿了,昨日的题既然已经答完,便不应该再让我们今日所困。今天的题目才是重头戏!”
叶景和这么说是因为,按照大雍府试的规定,并不像县试那样以首场定输赢,而是需要通过三场来进行综合比较。
也就是说,即便府试的首场出师不利,那过后你还有机会再力挽狂澜,而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不过,叶景和现在的心情便处于又亢奋又有些担忧的状态。
老天爷啊,他到底能分到一个什么样的考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