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离开考场, 回到家中,叶景和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等他翌日醒来, 却收到了一封拜贴。
“少爷, 这两位秀才公这回倒是正儿八经给您递了拜帖,您要不要见他们?”
叶景和没有说话,石越不由得嘟嘟囔囔道:
“要我说, 还不如不见呢, 此前跟他们连面都没见过,便闹出那么多风波, 这回若是见了, 指不定怎么样呢!”
叶景和回过神,看向石越, 笑了笑: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为我不平,不过……见他们一面又何妨, 否则传出去还以为我怕了他们。”
叶景和也不明白, 这俩人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住处等着放榜, 反而刚考完试,便要来见自己一面。
“那便将时间定在明日吧, 顺便告诉爹娘, 明日我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
叶景和摸了摸下巴,决定贯彻现代某位伟人的话——朋友来了有酒肉,豺狼来了有猎枪, 只看他两人明日意欲如何吧。
“是,少爷。”
石越领命离去,叶景和难得清闲下来, 喝了一会儿茶后,便又起身在书房练起字来。
“啧,公子你倒是有闲情逸致,你就不怕你此番复试失利,要给那两人当牛做马吗?”
暗一从房梁上勾着脖子往下看,叶景和头也没抬:
“什么当牛做马?我下面又不是没有牛马。”
“牛马,谁?”
叶景和抬起头,和暗一对上视线,暗一先是一愣,随后气了和仰倒:
“哼!早知如此,我就不巴巴告诉公子我新得的信儿了!”
暗一飘下来站在一旁,环胸而立,叶景和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只将一盘牛乳玫瑰糕端了起来:
“哎呀,没想到厨房的动作倒是利索,我这还没起身,糕点就送过来了,嗯,闻着真是奶香扑鼻,甜香诱人啊~”
暗一咽了咽口水,别过眼去,嘴上却诚实的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一道来:
“据我所知,公子这两日考试期间,义国公身边可格外热闹,说不定他这两日可就要来寻公子了。
不光如此,他还见了锦川驻军严总兵,这位严总兵出身勋贵,乃是承恩公的嫡长孙。能劳动他亲自登门和义国公议事,只怕此事非同小可。”
“承恩公?这位是……”
“承恩公原来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幸而其女,也就是太后娘娘入宫,有了圣上,这才在圣上登基为帝后,被封为承恩公。”
哦,明白了,这位是是皇帝的外公。
“也就是说,这位严总兵和当今圣上是表兄弟的关系喽?可我听人闲言,青州之地,虽称不上苦寒,可也平平无奇,怎值当这位身份尊贵的总兵来此?”
“这么子就所不知了……”
暗一拖长了尾音,叶景和不由好笑的奉上了糕点:
“请吧请吧,暗一大人。”
“不可!公子万不可如此称呼,否则若是传出去,我只怕小命不保!”
交情是交情,身份是身份!
这一点,暗一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叶景和闻言,睫毛颤了一下,随口道:
“我一个小小秀才,怎能比得上暗中护卫在圣上身前的暗卫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一都想打自己嘴巴子了:
“这个,那个……公子,我不能说,您知道的。”
真诚才是必杀技!
暗一这话一出,叶景和轻轻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好,你既说的敞亮,我也不逼你,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暗一偷偷看了一眼叶景和,突然理解了,前段时间为什么义国公泡在风云卫里各种操练了?
他现在也想找人练练,否则这冷不丁差点跳坑的憋屈感着实难以平息啊!
“咳咳,青州之地,固然一般,可与青州比邻的东州却是当初圣上的起兵之地,也是圣上早年的封地。
如此一说,公子还觉得承恩公的嫡长孙做锦川总兵委屈吗?”
这哪里是委屈?这可是浩浩皇恩!况且,作为皇帝的大本营,若是驻军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只怕皇帝自己睡觉也不安稳。
叶景和听到这里没稍微动,心下有些错愕,能让这位锦川总兵来到青州,难不成那件事真被义国公做成了?
青州驿站,义国公与严总兵临窗而坐,二人都是行伍出身,这会儿也没有搞什么喝茶下棋的风雅事,而是一人一坛酒,一桌子下酒菜,一边吃喝一边说话。
“小猴儿,圣上命我带兵两万驻守青州,一切听你指挥!这命令我已经带来了,剩下的事可就不归我管了!”
严总兵已经年过而立,不过他举止豪爽大气,一把大胡子让他看上去和义国公几乎是两辈人。
义国公皱了皱眉,一拍桌子:
“严大头!你再敢这么叫,小心老子让你军棍加身!”
“啧,年纪不大,跟谁老子呢?你我可差了十一岁!”
严总兵提起酒坛,哐哐一阵牛饮,可是眼神却很清明:
“痛快!别的不说,当初圣上起事的时候,你才进军中跟个猴儿似的,长手长腿,人也瘦得厉害,老子当初都能把你夹在胳肢窝走!”
“去你祖……”
“哎,你骂,你在骂,我祖宗可也是圣上的祖宗……在我身上,你那套叫阵的嘴皮子可行不通,嘿嘿!”
所为叫阵,那就是以敌方爹娘为圆心,祖宗八辈儿为半径,开草!
这会儿,义国公被噎住,狠狠瞪了一眼贱兮兮的严总兵,随后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就你这狗脾气,我真不知道圣上让你来给我帮忙还是给我添堵来了!”
“小猴儿,你看我来都来了,圣上到底有什么指示?你先给我透个底儿呗,咱们这地方可是大雍的腹地,能有什么事儿?
我那些兄弟可是浑身上下骨头都跟虫蛀了似的痒痒,也没有场仗能打,唉……”
严总兵一边唉声叹气的说着,一边偷摸看向义国公,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着实惹人发笑,义国公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你问的是小猴儿,那你去找小猴儿回答你啊?哦,这可没有猴子,要不我给你去山上抓一群,你看看哪只能回答你?”
“哎呀,错了错了,云铮,云铮弟弟,你就说吧!”
严总兵这么些年在军中也没有白混,那是正经八百的老兵油子,这会儿舔着脸甚至讨好的要去给义国公捏肩,被义国公瞪了回来,这才讪讪的搓了搓手。
“圣上,要设……”
“噗——”
叶景和一口水喷了出来,他直勾勾的盯着义国公,几乎失声尖叫:
“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要把青州作为特区?还派兵驻守此地?”
义国公点了点头,然后又慢吞吞的将椅子挪了回来,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不然小外甥怕是要和姓严的一样喷他一脸!
“不是,这,这既要搬新税法,又让派兵驻守,这和,这和国中之国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没忍住,问了出来,义国公的眸子缩了缩,他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
“国中之国,好一个国中之国,你竟然能看到这一点,难怪你县试时便有如此见地。”
叶景和这会儿有些抓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大雍皇帝竟然会如此大胆,他这么做,朝中上下就没有人会拦他吗?
那些大臣都是棉花做的吗?
就连他,当初唯一能想到破除阻力的方法,也不过是以对赌的方式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安稳而已!
“……不是,这件事满朝文武,都同意了?”
叶景和忍不住问了一声,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道:
“都同意呀,没有同意的,现在也没气了,他们的意见不用考虑。”
“……”
“???”
“什么叫没同意的都没气儿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说起来这件事还有长风你的功劳呢。”
叶景和一时神情恍惚:
“这事儿,也有我的事儿?国公大人,你可不要什么帽子都往我身上扣呀,我这连青州都没有出过呢,盛京的事儿怎么能和我有半点儿关系?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语气坚定:
“你有。你忘了,刘府的那个死士?”
“啊?”
“他是从盛京流出来的,死士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你说,圣上该不该好好查查?这查案,又哪里有不见血的?”
叶景和彻底没话说了,等他冷静下来,还是忍不住小声的说道:
“可是,可是圣上就不觉得我那法子太费人力物力了吗?现在连驻军都派来了……”
他何德何能啊?!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轻轻摇了摇头:
“长风,治国之道,不光要治,亦要试。当初商鞅变法之时,可比现在发生的惨烈的多的多,但若无此法,如何又后来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况且,你的法子可比他温和的多的多。”
只是小小的以商济民,藏富于民,让百姓过得舒坦一些罢了,那些口口声声,严词抨击的固执之人,他们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好处吗?
可,他们便如乘舟而行之时,看到船底漏水,还不允许救船的人把积水盛出的人!
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坐在船顶,和船共沉沦,但绝对不会在沉船积重的时候,抛下满身金银珠宝的!
毕竟,万一还有乘大船的人击穿了这艘小船,届时便又会将他们请上船,而这满身的金银珠宝便是他们上船的船票。
叶景和没有说话,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他:
“现在,此法无人敢扰,有兵,有地,有民,长风,你可以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身体一震,想起现代那些自由自在,没有压迫的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民……
他的真实想法……怕是短时间没无法实现。
叶景和心中苦笑了一下,但很快打起精神,士为知己者死,大雍皇帝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从未想过的了。
“那就先施行两税法,不过,两税法若要施行,需要整理调查的数据可非一日之功。
即便官府有鱼鳞图册在手,但也难保有藏匿之人,到时候国公大人又当如何?”
义国公听了叶景和这话,心中好笑,这小子竟然还考校上自己了。
不过,他也听出来这小子问这话的意思,是问自己圣上对于此法的推进抱有什么态度。
若只是,头脑一热心血来潮,这小子怕不是又要缩回去了。
不过,这小子前脚能想出以商济民,后脚又能想出一个两税法来圆,真不知道他这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若是,待他恢复身份,这些事儿只怕就没有这么好做了,现在圣上这一手倒是刚刚好!
“圣上的意思是,一切以新法为先,必要时可以实行连坐保甲制!”
此法一出,叶景和一阵愕然,不由咽了咽唾沫:
“好,我没有问题了。那……整理一应文书的人手,也是盛京调人吗?”
硬件没有问题,那就要考虑软件了。
而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的声音忽而发飘了一下:
“这个,府衙里的人手还不够吗?你也知道青州这地方在盛京的名声,国子监里愿意来的人不多。”
“不多是多少?”
叶景和追问着,义国公抿了抿唇:
“也就十人吧。”
“……”
“哦,那这十人应该是三头六臂,火眼金睛,所以这才特意选来钦州参与此事。”
“长风,你别开玩笑了。”
“是国公大人先跟我开玩笑的!这么点儿人,能做什么?等统筹完怕不是已经猴年马月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索性开始哭穷:
“哎,长风你是不知道圣上当初带我等打回青州,手下能征善战者,数不胜数,唯独这些文人那是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你知道的,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圣上他苦啊!你别看这国子监在盛京多么多么有名,可是这里头多的是混日子的,权贵子弟镀金的,你说,这圣上能放心给你吗?就这十人,那都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义国公:
“所以,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让人上战场打仗,只发刀剑,不给粮食?”
义国公一时失语,叶景和也没有想到,暗一的嘴开了光似的那么灵,义国公是来找自己了,不过却是来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但,叶景和想起大雍皇帝那么重视自己一拍大腿就想出的策略,他若是再不答应,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在叶景和满面愁容的送走了义国公后,一宿都没有睡好。
虽说,义国公答应他再想办法,可是叶景和却不怎么信,毕竟,要是真能有其他好办法,哪里至于义国公在自己面前说那么多好话?
叶景和顶着眼下的两片青黑从床上坐起,机械的洗漱,吃过早饭后,石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少爷,曹秀才和张秀才来了。”
叶景和缓缓收回了心神,随后眼皮一动,忽而整个人眼睛都放起光来——
这不是现成的牛马吗?!
“快请!快请!”
叶景和一改昨天的古井无波,满面欣喜,让石越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边嘀咕着‘男人心,海底针’,一边转身出去请人了。
不多时,四人在裴府的落霞阁相聚,此处近可观满池莲叶,远可赏落霞余韵,若逢雨时,亦可听雨声潺潺,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裴秀才,有礼了。”
“两位兄台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一旁的宋少文有些诧异三人相处的和谐,但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向两人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就冲张寐当时说的那些话,便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去。
张寐看到宋少文时,却是神情恍惚了一下,此时的宋少文与当初他见到的宋少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身低调的石青色长袍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看上去已经远胜于常人。
“裴府能出裴秀才这样的人物,想来也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如今见到宋兄,我才知道,确实是裴府的风水极为养人。”
张寐忍不住夸赞着,看着叶景和心中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想他亲兄长都为了让他府试失利,不惜下毒害他。
可这位裴秀才,将这位宋童生带回家中后,却能养得如此精气神异于常人,只这心胸便胜过无数人。
曹英这时也不由附和:
“张兄此言不假,若是宋兄归家,只怕令尊令堂都要认不出你了?”
宋少文怔了怔,在他预想中,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三人,这会儿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前喝茶,反而还对自己这般夸赞:
“我,我……都是裴弟的功劳才对,若没有裴弟,我现在也无法坐在这里与两位品茶交谈才是。”
宋少文渐渐的收起了身上的刺,叶景和随即笑盈盈的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兄台此番前来,怕也不是要来与我谈论府中风水灵气吧?若真是如此,让两位住上些许时日,那又如何?”
住,当然是不能白住的~
可二人这会儿却没有半点觉察,只是对视一眼:
“我二人此番登门,一是为了向裴兄弟你致歉,当日之事是我们不对,不过,当时有些话不好轻易说出口,只好今日正式登门拜访。”
叶景和只是含笑听着,张寐继续说道:
“至于这二,那是我二人心中好奇,不知裴兄弟他日就读玉湖书院,意欲拜入哪位先生门下?”
“拜师?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了二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