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多时, 三人被石越引着进了明春堂,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让下人将早饭撤了下去,桌上只放着一壶白烟袅袅的清茶和几盘颜色清新雅致的点心。
烟雾朦胧间, 少年那张风姿卓越的笑颜映入眼帘, 让人不由有些神情恍惚。
但等回过神来三人对视一眼,最后撇了撇嘴角,这裴秀才平日里看着跟个神仙公子似的, 谁能想到喝醉了酒后, 那是直接化身天下第一大喷子!
就连张寐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先是缩了缩脖子, 随后双眼放亮, 他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向裴秀才学习!
叶景和见三人面无异色,只当是自己的记忆虽然中二了一些, 但是他们适应的还不错,随后欢快的将昨日之事翻篇了。
“咳,三位兄台, 快坐吧?可有用过早饭?”
“用过了, 用过了。”
“这些琐事裴兄弟不用放在心上, 贵府管家极为体贴呢。”
宋少文也附和的点了点头,宋少文平日里虽然没接触过这样的富贵人家, 可是裴家的下人从不欺上媚下, 谄媚讨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两个做洒扫的粗使小厮说上两句诗文,可见裴家文风极佳。
“那就好, 只是这个时间也太早了些,不知你们有何事来寻我?”
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看向三人, 得亏是他生物钟在这了,要是他起晚一些,这脸怕是又要再丢一些了。
“裴兄弟忘了吗?昨日我们正在商议的府试策论,不知裴兄弟有何高见?”
“对啊对啊,何为人民的力量?”
叶景和闻言,身子一震,深深的看了一眼三人:
“在回答三位的问题前,我可否问你们一句,你们认为何为人民?”
“人民,不就是百姓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垂下眼眸:
“那,三位以为如何用人民的力量来破旧制之弊?”
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想了一晚上了,曹英率先开口:
“裴兄弟的意思,莫不是让普通百姓去……监督此事?”
曹英本来想要说监工,但他又觉得这个词实在不妥,更何况普通百姓也没有这个权利。
叶景和鼓励的看向曹英:
“还有呢?”
没想到,他们不迂腐哎!
张寐随后接上了话,只是他皱了皱眉:
“虽说军屯之制会调拨流民前去实边,但若是让流民监督军队,只怕会让军中之人不喜。”
张寐说的都是轻的,那些打仗的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要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去监督他们,无异于让猫崽子看着一群虎群。
宋少文没有吭声,他知道自己的种种不足,索性今日只来当自己带个耳朵来。
叶景和闻言,轻轻点头:
“张兄所言极是,不过谁说要让百姓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军屯之制如今最大的弊端是吃空饷和私藏屯田,这人吃了空饷,总不会还要把自己吞进去的东西放在军中吧?
只要是人,只是有东西离开,你说,他就真的没有痕迹吗?”
“裴兄弟是说……顺藤摸瓜?”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这瓜可不好摘,不过,也还有别的法子。”
叶景和随后将自己在考场写的策论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三人彻底都呆住了。
“还,还可以这样?!”
“呃,裴兄弟,高还是你高!这要是分配了田地,而那名兵卒没有到,那他要么在名册上算死了,要么就得算逃兵!这谁还能吃空饷啊!”
“而且,而且到时候只需要对着名册收粮即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从中贪墨了!”
宋少文都忍不住开了口,他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所以在看到这道题的时候,他眼中只想着粮食,但他没有想到裴弟竟然会有如此妙计!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随后不由心中苦笑,只要那位韩通判不曾昏了头脑,此番府试,高低已分!
“此法,我二人心悦诚服!”
“若无意外,此番府试的头名定是裴兄弟的,待回了书院,我二人任你差遣!”
“必须要等回书院吗?现在不可以吗?实在不行,等七日后放榜呢?”
叶景和连忙问道,二人一愣:
“裴兄弟,这是有事要我们做?”
“自无不可。”
张寐倒是干脆,一口应下,曹英也只得点了点头:
“还请裴兄弟示,示下。”
“哎呀,咱们之间何必这么说,不过是一场赌约罢了!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急需人手帮忙,两位兄台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若能得两位相助,只怕也能事半功倍。对了,宋兄要来吗?嗯……有,有月银!”
这怎么说也是给官府办事,怎么能没有俸禄呢?只是他们没有正经的官职,只称一句月银罢了。
宋少文瞬间眼睛一亮:
“我去!”
随后,宋少文似乎想起什么红了红脸,有些矜持的说道:
“裴弟要我相帮,我岂能不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你们若是有相熟的好友,也可以来呀!”
“还不知道裴弟要我们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青州即日推行新税,旧的鱼鳞图册怕是有些不顶用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宋少文还有一些懵懂,曹英和张寐却是瞬间张开了嘴巴,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了。
新,新税?!
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那是他们想的那件事吗?!
若是这样,只怕,只怕整个青州都要翻天覆地了。
“裴弟,什么叫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了?”
宋少文有些茫然的开口问道,叶景和只是含笑解释道:
“你出生农家应当知道目下我大雍的税法繁复,名目杂多,难道普通百姓真的不会私下为自己的小家多占一分利益吗?”
宋少文闻言,脸颊一红,当然是知道了的,就像下等田里一般种的都是杂粮,用来交税。
而每每这个时候,爹娘就会在屋前屋后都种上一片同样的杂粮。
按理来说,这里收不上税,但也不合规,可是大家都这样做。
多一升粮食,说不定在寒冷的冬日便能多挨过几日。
那几日,也许就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
“……这,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我不好多说什么。”
叶景和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宋兄相识至今,除了当初在县试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喜欢,但真了解这个人后,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品行端方的君子。
“既然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说那些官眷商户,富贵人家又会给自己多占多少田地、庄子,甚至……人口?”
有丁税在前头压着,如石大川一家不敢生子的普通百姓而言,有能力,有手段把底下佃户变成隐户的富人会不碰这根红线?
宋少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他们这是犯法的!”
“嗤!”
张寐嗤笑一声,没等叶景和开口,便直接说道:
“什么犯法?你知道一个佃户一年要交多少税吗?要是他们生了孩子,怕是一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一个仁慈大度的主家愿意让他们一家成为隐户,并且疏通门路,你说他们做吗?
到时候,他们只会安安心心的给主家伺候田地,想着填饱自己一家老小的肚子,不必去烦忧徭役和赋税……犯法,人命可比法大!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去岁我家庄子出息低了,就有人建议我娘这么做,但我家里有我和我哥两个读书人在,没有同意此事。可,青州诸多县城,这样的事就像一个个暗中生出的毒疮,谁碰——谁死!”
张寐说完这话,紧紧看着叶景和:
“裴兄弟,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青州驻军两万,不过螳臂当车。”
叶景和平静的看向张寐,张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两,两万驻兵来做这件事?!
这是,这是圣喻啊!
难道,圣上终于看到了普通百姓的疾苦吗?
“好!我参加!”
张寐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他读这圣贤书,为的就是能安天下之民。
丁税之苦,他虽未曾深涉其中,可也心知肚明。
那时候他就在想,下面的百姓都活得这么辛苦,为什么那些有当官的却可以绫罗绸缎加身,还要食民脂民膏?
故而,张寐那篇关于KPI的策论就这么诞生了,能者上,庸者下!
办不了事儿就去死!
他是把自己写爽了,然后就被先生镇压了。
倒是曹英,听了叶景和这话,斟酌良久,这才道:
“我需要和家中商量一二,不过,若是裴兄弟需要计算什么,我也通算经。”
曹英并不像张寐那么有冲劲儿,这会儿听了两人的对话,只觉得背脊一寒,决定还是要观望一手。
而宋少文此时也终于消化了叶景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
“我参加,裴弟既然能点出丁税的弊端,那想必有更好的法子,此时我愿意加入,不要月银。嗯……管顿饭就好了。”
宋少文小声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笑:
“宋兄说什么呢?你来帮我办事,难道还能让你饿着肚子不成?”
“对了,裴兄弟,你这新税又是什么说法?”
“张兄这个时候才问,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叶景和淡淡一笑,随后简单说了一下两税法:
“将百姓的财产做统计,按照户税和地税来征收,一年两次。”
张寐对于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于是两人说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不过也没有离开裴府,而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
对此,裴清河表示,他裴家什么都不多,就是屋子多!他们长风能交这么多朋友那是长风有本事,他怎么也得招待好了!
而曹英这时候却向张寐告别:
“张兄,你此番行事怕是有些太过激进,无论如何也应该和家人及先生商量一番才是。”
“商量?”
张寐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我哥给我下毒的时候有和别人商量吗?成大事者,若拘泥小节,只怕寸步难进,裹足难行!
裴弟这两税法我听着顺心,若是能推广开,也能造福不少百姓,我为何要拒绝?
我辈之人,读圣贤之书,忧天下之事,现在,我能以秀才之身参与天下之事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成也稳重,败也稳重。
就像先生说的,若是他与张兄能将二人的性子好好融合一下,未来必定前途宽广。
可惜……
*
考场值房里,韩通判坐在上手,下面是八位青州赫赫有名的大才,一同参与了此次阅卷。
这会儿,八位大才将三场考试排名前的十份考卷呈至韩通判面前:
“通判大人,这是我等阅出十佳者,请您过目排名。”
韩通判点了点头,看着面前三个红木托盘,随手拿起头一份考卷。
这一份,是帖经试的考卷。
卷首考生写得一手好字,运笔克制,可字形舒朗大方,都说见字如见人,这一笔字让韩通判对他印象极好。
韩通判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下看,白纸黑字三张宣纸无一处批改之处,唯有卷尾落下了三位大才的红圈。
红圈者得中!
一份考卷最多只会有三位大才批阅,而这考生的三人圈中不可谓不优秀!
不过,相较于帖经这样有固定答案的考卷,韩通判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两个托盘上。
但,等他将杂文卷的首卷拿起后,那熟悉的字迹,让韩通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两场卷首吗?
要是这考生后面的策论只是中规中矩,他都要将这位考生点为头名才是!
不过这会儿想归想,但韩通判还是将那杂文卷拿起来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
这一看韩通判便知道这考生为何能脱颖而出,在大部分人歌功颂德的情况下,这位考生倒好像是坐在了考场,灵光一闪,大腿一拍,就写下了这么一篇考场赋。
可是,细细读下去,那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是一个个小钩子轻轻的敲击着韩通判的心,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
等到最后,将最后一个墨字看完,他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味道。
于是,韩通判将两份考卷都放在了桌子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也是微微抚须,轻轻颔首。
他们一个个又不是吃干饭的,又怎么会将那些寻常拙作放在通判大人眼前呢?
但,相较于前两份考卷,最后一篇策论,才更让人拍案叫绝。
负责批阅策论的三位大才,这会儿儿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很期待韩通判看到首卷答复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