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马蹄顿住, 叶景和挑起轿帘,本来想要自己下车,但没有想到崔一直接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 随后侧身站到马车的一旁, 躬着身子伸出手掌:
“公子,请下车。”
此言一出,对面的方寸县于县令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崔一的身份——正四品风云卫参将、盛京京军团副都尉、东州协领参事。
随便一个官职拿出来, 都能让一个小小县令磕头行礼,毕竟, 崔一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跟在义国公身边的普通侍卫。
叶景和见状, 只犹豫了一息,便扶着崔一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他相信, 崔师傅不会害他。
等叶景和下车后,余县令顺带着一干衙役迎了上来,冲着崔一行了一礼:
“臣, 方寸县县令余有容, 见过大人!”
崔一不言, 只是站在叶景和的身后,他的存在某种意义就是代表了义国公的态度。
余县令见状, 这才看向叶景和:
“这位, 便是裴总事吧?”
叶景和虽然被义国公授予总揽修正鱼鳞图册一事,但无官无职,故而余县令也只是微微颔首。
“是我, 只是恕我见识鄙陋,没想到方寸县距青州期之遥,需要我等日夜赶赴, 余县令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不敢,长风公子之名,我亦有所耳闻。”
余县令并未解释,只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了过去,叶景和看了余县令一眼,看来这位余县令是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楚,并且很有信心可以掩盖过去啊。
“看来余心令对我等的来意十分清晰,那咱们这就不耽搁了,有余县令陪着,想来我们此行一定会很顺利吧?”
“那是自然,裴总事这边请。”
一行人先去了县衙,将鱼鳞图册的记档取了出来,叶景和看着那一箱子布满灰尘的鱼鳞图册,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余县令含笑解释着:
“让裴总事见笑了,这鱼鳞图册久不启用,除了偶尔晒书的时候搬出来外,倒是一直搁置在角落。”
“没有被虫子蛀了,那就是件极好的事了。”
叶景和淡声说着,随后也不嫌弃的拿起一本拍了拍灰尘,捻弄了一下鱼鳞图册的纸张,顿时了然。
难怪这鱼鳞图册不曾被虫子蛀了,原是其制作的纸张工艺用了一种防虫的药剂浸泡过,这让它的纸张会比寻常纸张厚上一分。
古时的鱼鳞图册上,会把每家每户的土地面积及形状都画在鱼鳞图册上,因为一小块一小块形似鱼鳞而因此得名。
叶景和拿到的这一本鱼鳞图册记录的便是方寸县最近的一个村落的村民及其拥有的土地。
毕竟,他既然要走一趟方寸县,自然要对其有所了解才是。
“那到也是有缘分,那我们这一次便先去方白村核查,如何?”
叶景和虽是用着商量的口吻,可是于县令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崔一,顿时便知道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倒也毫不推拒,只是满面笑容的说道:
“您安排便是。”
叶景和没有说话,但等要乘着马车赶往方白县的时候,崔一却突然伸出了手:
“公子一路乘车闷了,可要和我同骑解解闷,吹吹风?”
叶景和一口应下,不等余县令坐上马车,二人便踏马沿着路标疾驰起来,等后面的马车已经看不到了,崔一这才扯了扯缰绳慢了下来:
“公子,这方寸县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您应当小心为上,要不……”
要不还是让国公来吧,不然万一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要不什么?难道师傅要让国公大人亲自来一趟吗?杀鸡焉用宰牛刀,一县之地若都要劳动国公大人亲自来走一趟,那要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做什么?”
崔一没有吭声,却忍不住腹诽一句,您哪算是什么下面的人!
“可那余县令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按照我和国公大人的预料,说是有县令与下面的富商豪强勾结遇到此事,要么赶紧把尾巴扫干净,要么也会想法子百般推拒。
可是这位余县令,非但没有推拒,反而对咱们的调查看起来十分的热心,除了他消息太过灵通这一点。”
崔一跟在义国公身边多年,这些眼力还是有的,余县令的态度太过奇怪,奇怪的就像是他手中的鱼鳞图册一定无懈可击!
“看看不就知道了?事实是不会骗人的。至于其他的,有师傅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还是你们觉得护不住我?”
“那自然不会,公子可别小看我这些弟兄,若是搁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这可是国公大人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不就完了,这一次该担忧的不是我们,而是对方。师傅莫要因小失大,乱了军心才是。”
崔一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还被公子教训了,不过公子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是他关心则乱了。
两人沟通好了信息后,叶景和又摩拳擦掌道:
“好了,师傅先不说这些了,左右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我再试试红月的威风?”
叶景和这话一出,红月也跟着嘶鸣一声,像是在附和,显然崔一这一路的沉稳守拙,不符合红月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格。
崔一犹豫了:
“公子,这……”
“哎呀,师傅,你看红月都同意了,让我试试嘛,你知道的,我有分寸的!”
崔一看着公子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又升起一股自豪。
就算是国公大人也没有这样被公子请求过吧?
于是,随着心软,崔一的手也松了。
下一秒,崔一的声音彻底被疾风吹散!
等到了方白县的时候,崔一不停呸呸呸的将嘴里的沙子吐掉,又用腰间的水囊漱了漱口,这才满脸怨气的看着叶静和:
“这就是公子的分寸?”
“可是师傅,我们到了。依着余县令的速度,他们最起码还要再走半个时辰。我们总不能真让这么一条尾巴跟着吧?”
崔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后挠了挠头:
“是我错怪公子好意了,没想到公子踏马疾驰还能看清路标,果真是好眼力!”
“路标?那是什么?我来之前把方寸县的舆图都已经记下了,跟着舆图跑要是都能出错的话,那……”
可就要有一大群人要九族消消乐了。
崔一:“……”
他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而跟在这对父子跟前觉得自卑!
一个挽弓三百斤,一把巨戬可以抡几十人,一个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能想出让国公和陛下都愿意背书的安民之策。
这要搁战场上,妥妥是一个将军,一个军师,果真是上阵父子兵吗?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的想法,抬脚就往村里走去,他这会儿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一路疾驰还是颠的屁股疼,正好走一走,松散松散身子骨。
此时正值四月下旬,前两日便是芒种,所谓芒种,也就是有芒的种植作物要成熟的时候。
青州一代正好处于莽江下游,地里的主要种植作物是稻麦复种,今年的方白村种的是麦子。
这会儿,站在地头朝着田里看去,金色的麦浪和热浪疯狂奔涌而来,看久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仿佛只有那些勤勤恳恳,埋首劳作的农人才不会被它的光芒灼伤。
叶景和收回目光,随手摘了两片大叶子,在手里一折,递给崔一一片,道:
“方石村,这个村子主要由方姓和白姓两个大姓人家组成,看着田里劳作的人,这两家的人可不少。”
崔一接过叶子扇了扇,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弄的,这叶子扇出的风还挺凉快的,三等,听了叶景和的话,崔一不由一愣:
“啊?公子连村里的情况也知道?”
他们两人不都是头一回才到方石村的吗?怎么公子倒像是能将这方石村的一切随口道来似的?
“哦,刚刚翻鱼鳞图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村子里面大多都是姓方的和姓白的。”
崔一:“……”
不是?公子,你那不是随手一翻吗?
叶景和说到这里,眸子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们来的这个时候刚刚好,正好是收获的时候,他们必然不会舍得将劳动力藏匿起来,正好可以点一点这个村子的人和地。”
“啊?哦哦!”
崔一连忙跟上,叶景和也不说话,只是顶着太阳,摇着叶子扇,慢悠悠的在田间地头走着,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所以,田里的农人在看了一眼两个外乡人后,便又开始弯腰劳作起来。
许是为了方便灌溉的缘故,方白村的耕地是在一条小溪的沿岸而建。
这些土地的形状大致都极为规整,与叶景和在鱼鳞图册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而田里劳作的并不只有壮年男女,还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和满地散落的孩童,但他们都没有闲着,而是将遗落在田间的麦穗塞到自己的篮子里。
这么一来,整个人村子的人口也极为清晰。
叶景和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心里默默算了算,这里的耕地数量和人口数目其实是和鱼鳞图册上大致能对的上的。
当然,具体的还是需要和黄册结合,但这一点目前不是叶景和来此的主要目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青州大疫波及全境,一个方寸县就能逃过吗?
如果它没有逃过,那现在这些几乎完整的人口又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怎么了?”
崔一看到叶景和顿住步子皱起眉头,随即低声问道,但不等叶景和回答,远处的路上,马车已经探出了一点车顶:
“走吧,师傅,余县令来了。”
余县令这会儿双腿发软的下了马车,这两人是自己骑马跑得痛快了,他坐着马车在后面死命的赶,这才好容易赶上,害得他身子骨都快颠碎了。
但不等余县令抱怨,叶景和随即迎上去,笑盈盈的说道:
“余县令见谅,这一次赶路师傅正在教我骑马,方才一时兴起,倒是忘了您在后头。”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叶景和这话一出,余县令原本悬在心间不上不下的巨石缓缓放下。
他就说这个裴总事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嘴上无毛的黄口小儿,办事能有什么章程?
说是来办差,结果路上还学骑马,他以为他是什么人,还一心二用起来了?
“无妨的,裴总事少年心性,我能理解。正好要丈量土地,裴总事看是用你的人手还是我的人手?”
“于县令奔波劳碌辛苦了,这件事还是让我的人来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他不可能因为余县令好说话,就将最重要的事交托在他的手上,随后叶景和让人从自己的马车里取来了专用的测量器具。
考虑到百姓还要忙着抢收,叶景和等快到午饭时,这才请人过来核对。
没有等到的人还可以在一旁的树荫下歇息,如此也能最大程度,最快速度的将此事做完。
这件事叶景和亲自盯着,随着一片片土地被重新丈量,它的主人也弓着腰低着头在一行人面前认领了土地后,又换下一个人上来。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但即使如此,也只不过丈量才完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土地。
“裴总事,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可需要我带您到城里歇息,我已在府中略备薄宴,特为您接风洗尘。”
叶景和看了一眼无一错漏的鱼鳞图册,婉言谢绝了:
“多谢余县令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大出门,正想借此事感受一下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便不陪余县令同归了。”
余县令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登了马车,告辞离去。
等回了县衙,余县令刚一进门,一个带着面具,声音沙哑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余县令,事情如何了?那位裴总事能以一己之力号召数百位学子修正鱼鳞图册定非凡人。你今日可有在他面前露了什么马脚?你可别忘了,你这个余字是怎么来的!”
余县令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具男人,冷声道:
“不劳阁下提点,此事我自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是十岁小儿,指不定是他做了什么,得了义国公的青眼,这才在此事之中将他推出。你怕是太看得起他了!”
一个出来办差还想着学骑马的小童,他能有什么本事?
“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我们做的妥妥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阁下还是不要太过杞人忧天才是!”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
“此子连获两次案首,又有义国公青眼相加,不可小视。余县令,你今日所言,我会告知主人。”
“你!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自己吗?那些人,可都是你们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填进去的。”
……
夜色微茫,叶景和让人在方白村外安营休息,左右这会儿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倒不怕外宿会染了风寒。
“师傅,和我去村里讨些水喝吧,总不能让大家抱着干粮啃。”
崔一没有多言就跟了上去,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他们要喝水自然会去。
但公子说这话必然另有用意,他只需要遵从便是。
叶景和带着崔一敲响了一户有小孩子的人家的门,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干瘦干瘦的男人过来打开了门,他双眼无神,哪怕是见到生人,也难以让他的情绪起一丝波澜,只是麻木的就要下拜:
“见,见过大人……”
叶景和一把将男人拖住,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极为粗糙的麻衣,让叶景和的掌心觉得又扎又痒,但最终让他皱眉的却是——
太瘦了!
这个男人太瘦了!
因为他看着正是壮年时候,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按照现在古人的思想,会将家里最好的食物都让顶梁柱先吃下去,才能更好地庇护其他弱一些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让叶景和有一的种以他的力气也可以将男人扛起来走几圈。
见叶景和迟迟不说话,崔一在一旁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公子?”
叶景和回过神,缓声道:
“不知您家里可有干净的水,容我们取一些生火做饭?”
“有,有的,您稍后。”
男人一边应着一边将两人引入屋内,然后端起一个大木盆颤颤巍巍的朝厨房旁的大水缸走去。
叶景和也看似好奇的打量起屋中的一切,他现在坐的地方是男人家的院子。
这是由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几块石头构建的桌椅,叶景和坐的是最稳的一块,他抬眼望去,就看到屋子里的两个老人和一个妇人正在角落发呆。
这对于一个即将获得丰收的家庭是一个很诡异,很不寻常的事情!
但随着叶景和转了转头,就看到在屋子的阴影里有一个头特别大,身子却十分瘦小的孩童正趴在墙缝旁,用手指不知道抠着什么。
此时正值月亮初升,再加上叶景和眼力好,很快便发现那小童从墙缝里抠出了一个西瓜虫,然后将它团了团,像糖丸一样的,丢进嘴里吃了下去。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懵,随后一种几于作呕的感觉瞬间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起来!
“公子!”
崔一率先察觉到了叶景和的不对劲,但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话梅含了下去。
下一秒,那小童的鼻子抽了抽,就像是在野外里嗅到了腥味的野兽一样朝着叶景和看了过来!
“你,要吃吗?”
叶景和拿起一粒话梅,伸向前方,那小童直接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在第一时间将那里话梅放在嘴中嚼了又嚼。
不等叶景和提醒他吐核,便瞪着一双眼睛猛的一个用力,将那话梅核直接咽了下去!
“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