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孩子……”
崔一看了一眼小孩, 想要说他出尔反尔,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看着那孩子紧紧的, 又怯生生的抓着叶景和的一片衣角的手, 所有的话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已,有这样的戒备心……也是正常。
“我,我叫钟安, 阿妹叫钟乐, 爹娘说希望我们平平安安,一生喜乐。”
钟安轻轻说着, 不过一个六岁的孩童, 却有着近乎成年人的冷静自持。
叶景和听着听着,忽而一怔, 他记得剧情里有过这个名字。
钟安,昌明二十七年的状元郎,彼时的男女主已经走完了破镜重圆的过程, 携手看那一场引动满城喧嚣的状元游街。
而男主, 也就是小渡看着女主眼中的欢喜, 下定决心,抛弃曾经的不着调, 认认真真考科举。
而且……那位状元郎也有一位当做眼珠子的妹妹, 只是他的妹妹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在后面没少成为那位状元郎的笑柄。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攥了攥手掌,垂眸看向钟安:
“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爹娘在哪里,是真的吗?”
“是, 是真的,我是最后一个被送走的,他们带送走的时候,我听到了。”
否则,他又怎么会那么多次不要命的往外跑,那是因为他知道爹娘一定会在等他!
“在哪儿?”
“方柳村、方成村还有方崖村!”
钟安说到这里,声音几乎破音,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求公子救命!只要,只要能让我一家团圆,我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崔一闻言,都有些动容,这孩子戒心如此之重,可愿意在公子面前俯首,想来是极为爱重家人了!
叶景和看向钟安,将他扶起,温声道:
“好。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而村长儿子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凭什么?
刚才这劳什子公子一颗石子就把他的牙打掉了,现在对为什么这羊崽子却这么和善的?!
叶景和扫了一眼村长儿子:
“把他绑了,等人都来了再处理。但今日,为防打草惊蛇,我们还是照原计划来。至于钟安……”
钟安将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竹筒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公子,我回家呆着。”
钟安虽未明说,但这个家指的是哪里,却不用多言,崔一想了想道:
“你一个孩子回不回去,应当不打紧。”
这个钟安,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若非戾太子不做人,他又怎么会家破人亡?
幸而得国公施以援手,这才能让娘亲颐养天年。
钟安看了一眼崔一,没有说话,只等着叶景和开口,他只信公子!
“好,做戏做全套。这村子里,可不止一双眼睛……”
崔一神色一绷,没有说话,是他犯蠢了,国公曾说他有领兵之才,却无领兵心性。
今日一看,他竟是连公子都不如。
“是,公子。”
钟安立刻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朝“家”里走去,方白村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钟安每天天不亮就到嘎吱角落寻找吃的了,看见他也觉得见怪不怪。
等回了“家”,钟安看向一脸麻木的爷奶父母,然后捡起昨晚地上扣着的木盆,伸出手指抠向嗓子眼。
一瞬间,木盆里充满了他刚刚吃进去的早饭。
“吃。”
说完,钟安又缩到角落,翻着石块泥土里的虫子,而他的“家人”们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头头饿犬一样的扑在木盆旁,对着那还夹杂着淡淡酸味的呕吐物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钟安按了按干瘪的胃袋,低下头去,那些人将所有人收获的粮食一粒一粒都算得十分清楚,等挨到收获的时节大部分人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只能拼命的抢收,换取救命的粮食!
至于饿死的……一直都会有新的来替。
钟安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上一个“父亲”是去年冬死的,不是冻死、病死的,而是饿死的。
他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留给了自己,他说,他说:
“我要死了,你还小,能活。等你以后能出去了,替我,替我去看看我的儿子,他他叫小虎子……”
亲人的思念,“父亲”的嘱托,一件一件,一样一样,犹如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钟安小小的身体上。
他不能死,他得活,他得活……
等看着“家人”吃了东西后,钟安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昨天我们家没有来过人。”
男人等看向钟安,钟安指了指木盆:
“想被人抢走粮食吗?”
男人等摇了摇头,钟安又缩了回去,然后在男人一家出门割麦子的时候,他也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村长站在田间地头,一个一个点着人数,等看到钟安的时候,他嘴角撇了撇。
亏他还以为这小子会想法子游说那群当官的带他走,没想到他这胆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吧?
吓破了好,等他真正长大,就会真的属于这里,真的在这里扎根,到时候他,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为大人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村长想起他有一次去向县令大人汇报收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把他们这一群人叫做牧羊犬。
可村长却不觉得难听,牧羊的是犬,可他牧的是人,永远,永远都有人比他低一级!
这一天,天气很热,可是埋头干活的农人就像是察觉不到一丝热意一样,从早干到晚,饿了的时候也只是喝些凉水充饥而已。
而叶景和带的人却也像是被热到了一样,今天的工作量竟连昨日的一半都没有。
村长对着地上呸了一下:
“什么总事,也是个昏官!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成事儿?”
不过,村长要是仔细数过,就会发现夜景和手下的人,每过半个时,时辰就会有两个人消失。
等夜幕落下,兵将们围着火堆汇报:
“公子,东三户家中无粮,只有案上放了一把野菜!”
“公子,西五户家中无粮,唯独墙角放着些细土!”
“公子……”
“……”
叶景和听着听着,听笑了:
“你们今日可都看到了,这田里丰收的麦浪一忽接一忽,可是,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的人却连一粒粮食都见不到!你们还能看得下去吗?!”
“不能!!!”
兵将们低吼出声,崔一隔着火堆看过去,就看到他带来的这只精兵眼中此刻红的滴血!
“好!既然看不下去,那就请诸位现在随我走一趟!先为此村,除贼!”
“公子!不可!我这一向大人传了信,可严总兵带兵来此还需要时间,咱们……”
“咱们什么?师傅你可都听到了,这个村里其他人的家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饿到要吃野菜,吃细土来充饥!等严总兵带人过来,要累死,饿死多少人?你能等得下去,我等不下去!”
“可是……”
“走!”
叶景和大步朝前走去,似乎毫不怀疑身后的兵将会不会跟上,而下一秒,原本在原地静立的兵将,其中一人迈开了步子,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大人,公子说的没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根本没有被人当过人,咱们当初跟了您,就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儿,您忘了吗?”
那兵将抱拳一礼,快步追上了叶景和,随后一个接着一个追了上去,只是追上去前都不忘向崔一行一个礼。
等人走完了了,崔一不由笑了一声,骂道:
“一个个狗崽子,老子带着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呢,现在倒是教训起我了!”
可说归说,崔一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在一片昏暗的村子里,唯有一户点着昏暗的油灯,村长坐在桌前,屋子里添了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我家那小子去给县令大人报信,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村长也是等到天都黑了,没有见到儿子回来,心里那些不屑渐渐变成了惊慌。
但儿子可以再有,他可就只有一个了!
现在让这些人过来,是指望着他们能豁出命去把消息送出去,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在县城里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再带回来。
“村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就是就是家里真的没吃的了……”
下一秒,一块两指宽一指长的腊肉被丢到了男人的怀里:
“赏你了,但你等天亮的时候朝村后跑去,跑的时候弄出点动静,最好把那些当官的都引走!”
“哎!哎!”
男人捧着肉条,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他和他家妞妞被分到一家了,有了这块肉条,他家妞妞又能多活几天了!
村长还想要继续布局,但下一秒外面忽见一片火光冲天,随后传来几声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屋子里的人只觉得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村长紧紧的咬住嘴唇看向门外。
好似门外是一群前来索命的阎罗!
敲门声停,不给村长思考的时间,门“咵”的一下被踹开,门外的火把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周围的火把似乎也印在他的眼中,仿佛眼中有火在跳跃!
“方白村村长?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密谋什么呢?”
叶景和抬脚走了进来,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几分谄媚的笑容:
“您,您说笑了,小人怎么会密谋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准备让人把我的人都引走,好叫你派人继续去往县城通风报信呢?”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村长,目光在村长的屋子里上下打量着,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悬挂着的几块腊肉。
嗯,伙食不错!
村长听了这话,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最后他一边后退,一边干笑解释:
“怎么会呢?您,您多想了——”
瞬间,村长抄起身下的条凳就冲着叶景和砸了过去,随后便猛的要冲向窗台,翻窗逃跑:
“拦住他!”
叶景和冷哼一声,抬臂一挡,随后将条凳当做武器狠狠一踹,顿时击飞了两个扑过来的村民。
屋子狭小,兵将没有一下冲进来施展不开,连忙在屋外包围。
但不等村长碰到窗台,便觉得头皮一巨痛,随后被叶景和抓着发髻直接来了一个神之翼扭,和叶景和彻底面对面起来:
“跑?和你儿子一样废物!”
“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村长目眦欲裂,叶景和懒得和他多说,直接顺着窗户丢出去:
“喜欢爬窗户是吧?如你所愿。”
“砰——”
村长惨叫一声,还不等他翻过身继续爬,便被一对兵将持刀围住,没一会儿灰头土脸的村长被绑的紧紧地,跪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在这人家里的地窖找到了许多粮食!”
有一个兵将兴冲冲的走进来禀报着,那地窖入口十分隐秘,就在村长被丢到地上的位置不远处。
还是兵将们七手八脚急着去抓人的时候,猛然察觉脚下有些空洞这才发现。
“好!升火!架锅!”
村长拼命摇头,都不想要说什么,可这会儿他的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叶景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而是开始寻视屋子。
而崔一从地窖里爬上来,兵发有些凌乱,但看了一眼村长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狗娘养的东西,你是属老鼠的吗?给你自己藏了那么多的粮,你看不见仇人里多少人都快饿死了吗?!”
村长呜呜着,等被人拔了嘴里塞着的抹布,这才连哭带叫道:
“不能动,不能动啊,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要是交不上去,要是交不上去,方石村的人都得死!”
“哦?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杀人!”
叶景和从村长的里屋转了出来,这里头没有什么笔墨纸砚,倒是有一面布满刻痕的墙面。
叶景和猜测,这一面墙记的便是他们每年收获了多少,又送出去多少。
“那里面的墙上记着什么?”
村长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不能说,不能说,会死的,会死的……”
这会儿,村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一样的蜷缩在原地,整个人因为害怕浑身颤抖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兵将开口道:
“公子!我,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昌明三年夏,收粮五千六百三十四石,出粮,出粮三千九百四十四石,留,留粮八百石……”
兵将说着说着,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他们以为村长儿子说送给上面七成后,剩下的倒也勉强够百姓一家吃饱,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还给自己藏!
最重要的是,田里的庄稼不是每年都会丰收的,除了昌明三年外,之后的每一年都在减产,上下浮动在两成左右,但,村长交上去的粮却始终与昌明三年一样。
就这,村长还要继续给自己截留。
随着兵将把账目一一到来,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等到最后,忍不住暗骂一句:
“畜牲!”
叶景和默默听着,昏暗的油灯映出的光芒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丝冷冽悄然划过,让地上的村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怪我,大家都这么做,我留下的粮也不是只给我家留的,我……”
话没有说完,村长的嘴又被堵了起来,这是这一次堵他嘴的兵将甚至还不忘踹他两脚,疼得他浑身颤抖,像个虾子一样的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传遍了整个村子,本就饿的睡不着的方石村人无一不是打开窗户仔细嗅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今日做一个吃饱的美梦。
等到最后有几个馋的实在受不了的孩子从家里悄悄悄的溜了出来,靠在村长的门外吸溜着口水舔着墙上的墙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们吓得就要做鸟雀散,却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大哥哥,他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粥,他冲着他们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可亲:
“饿了吗?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一群小孩儿齐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村长的房子,缩了缩脖子:
“吃,吃粥,不,不打?”
叶景和一愣,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温和的笑容:
“吃吧,不会打你们的。”
下一秒,一群孩子直接蜂拥而上,不顾米粥的滚烫,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好,好吃!”
“呜呜,好次死了!”
“太好吃了,要是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
许是有孩子们打头阵,再加上村长院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村长,而是那个在田间沉默记录数据的少年,让不少村人缓缓走出了家门,他们麻木的脸上多了对食物的渴求:
“求,求贵人给口吃的吧!”
“我饿,我饿……”
“我不想死!”
叶景和看着那一群平时好像劳作机器,除了收割外,便只会安安静静,蜷缩在一旁的村人,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回身看向院子:
“把粮食分给他们。”
下一秒,兵将们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放在空地上,村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僵立在原地。
“给,给我们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
叶景和点了点头,他头顶的月亮露出了一弯银色,让少年的身影几乎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是你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话落,原本安静的仿佛一座死村的上空忽然飘起一片哀恸悲怆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