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之后的几日中, 除了韦翰林外,不少考官纷纷在阅卷时时而倒吸一口凉气,时而凝眉沉思, 时而忽然起身。
于是乎, 有那么一段时间,考官们的表现都是各有各的奇怪。只是等恢复心神后,彼此目光相交的一瞬间, 他们又做出了一副十分端得住的模样。
如此小十日过去, 等两千份考卷被一一看过后,一百七十三份誊写好的考卷被奉在了考房正房的漆木长桌上, 这便是本次被取中的考卷了。
它们的主人, 将成为本次昌明十五年会试的贡士!
“后十名,取卷启封。”
一旁的监临官取了钥匙, 按着朱卷上的座号将考卷取来,由所有考官一一过目核对之后,这才掀开糊名, 记录名字。
起初的五十名以外, 考官们都只是看着, 并不发表任何意见,直到第五十名的考卷被拿出后, 考官们神色忽而一整, 纷纷坐直了身子,一副即将大战一场的模样。
而这一次,五十名至四十名的考卷被核对后, 刚掀开糊名,一旁的圆脸翰林便捡出原本定为四十六名的考卷,放在第四十名的位置上, 他微微一笑:
“这九十八号文风扎实,言之有物,在四十六名有些委屈了。”
韦翰林看了一眼,嘴角一撇,这九十八号的名字他也听过,今年刚刚而立,又生的确实俊俏,更有几分才华,不过十分擅钻营。
打从来了盛京后,他不曾闭门读书半日,倒是四处递自己的文章诗文,读来花团锦簇,闲暇时分解解闷倒也有趣。
只是,两人撞人设了!
自己最知道自己什么货色,但即便是韦翰林也从某方面十分佩服这九十八号。
毕竟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能攀上郡王庶女的本事。
但连郡王也都是老宗室了,到了他这一辈,等他仙去后要是没有成器的子孙,这王位也就断了。
如今能嫁庶女给新科进士,不光说出去好听,更能与人结善缘,以后未尝没有可图。
只可惜,听闻那连郡王庶女花容月貌,如今不过二八年华,竟是许给这么一个人。
韦翰林腹中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有显露,甚至还拿起那考卷细细看了一番,方面带笑容的说道:
“这作答果然不俗,前头确实有些埋没了。”
话落,相派几人纷纷赞同,江越深皱眉看了一眼二人,将几份考卷又看过一遍,随后垂下眼眸,还是默许了此事。
到了这一步,其实这十人作答的水平差距并不会太大,小幅度的名次微调,从某一点来说也是一种利益交换的潜规则。
若是江越深此刻直接表达反对,二人或许会让一步,但后面若是他另有十分看好的考生时,二人若是合力反对,便是他也无法一意孤行。
之后的三十份考卷中,韦翰林和张翰林屡屡插手,只是他们做事都还算有分寸,只将一些名字提前了几名,倒也没有想要硬将人捧到前十的想法。
否则若是这般,江越深也必不能容他们。只是,江越深冷眼看着,虽然这二人的目的都达成了,但不知为何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韦翰林这会儿心里连呼不好,现下只有前十的考卷尚未揭开糊名,林相看好的那毛头小子不会都没有挤进这前一百七十三位吧?
他记性不错,前头这一百六十三位考生可没有一个叫裴长风的!
要是早知如此……
韦翰林这会儿因为自己错失了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心中懊悔不已。
而一旁的张翰林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失落,他是裴尚书最小的弟子,虽然老师致仕前,师徒二人就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但是远在盛京的他知道裴家后人有出息后,他是打心眼里为裴尚书高兴的。
听闻那孩子只是一个义子,却格外的争气,可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会试于他或许还是有些太过艰难。
张翰林一边想着,一边神情恍惚了一下,想他老师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就在娶了妻后拘着自己的孩子不肯轻易入仕?
而至孙辈竟无一二有他老人家当年半分风姿之人,着实令人扼腕啊!
江越深看了一眼二人奇怪的神色,没有多言,只是在前十名即将掀开糊名的时候,他将一只手按在了二十七号的考卷上:
“先不忙揭名,此卷我欲点为会元,诸位以为如何?”
韦张二人只是失落了一下,这会儿韦翰林闻听此言,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江大人此言恕我不敢苟同,您……可莫要忘了规矩才是。”
说着话,韦翰林看到了江越深指缝间那考卷上露出的一句熟悉的话,那日看到那篇金池形势论时,从头到脚,整个人都舒爽无比的心情重新又回来了,他瞬间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此卷,我个人赞同江大人的提议。毕竟,我是金池人,这份答卷可是写进我的心坎儿喽!”
韦翰林如是说着,他确实很欣赏能写出那么一篇金池形式论的考生,只是此刻他最初图谋的事直接落了空,瞬间消了兴致,也只肯略提一提。
而一旁的张翰林看了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吭声。
见二人如此,哪怕韦翰林只表达的是自己个人的意见,其余考官们还是纷纷表示赞同。
而在十八人全票通过后,江越深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
不是,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越深一脸狐疑的看着二人,尤其是在看到韦翰林眼中闪过一丝烦闷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
不会是,这厮想要捧的人都没上榜吧?
江越深也不想幸灾乐祸的,但是这个念头一生起,他差点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该!
他生平最讨厌这些玩弄权术,汲汲营营之辈,哪怕不得不与之为伍,但也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厌恶。
还有那位张翰林,素日里他可是最讲究体面得体的人,即便是在考房如此简陋的地方,每天轮到他换值的时候,也要用梳子蘸着水,将头发梳的分毫不乱,一丝不苟。
可这会儿低着头坐在那里,倒像是整个人都被阴霾笼住,落了一层灰似的,颓然乎其间。
江越深这会儿暗戳戳的思索着两人的奇怪,但等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这二十七号的考卷时,一丝笑意与自豪油然而生。
那天,他见到孩子实在太过年轻,且并无师承,还想着他若是此番落第,便将人收到自己身边再好好教上两年,有这样的心性,不愁他没有前途。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二十七号的考卷时,虽然没有失态到拍案叫绝,可是观其字字皆出自之真心,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简直无法掩饰。
不过,不同于韦翰林因为地域原因欣赏那篇金池形势论,江越深更喜欢的是二十七号关于那道《周易》四书义的解答。
公平之说,与江越深内心最渴求的东西不谋而合,哪怕这些年他深感自己已经渐渐与人同流合污,可是看到这样正直善良的少年,写出这样的文字时,心里还是不由为之激昂,为之赞叹。
当然,最重要的是,二十七号的考卷送到前十的位置事,非他一人可以决断。
也就是说,那孩子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让所有考官共同将他送到了会试前列的位置。
那么,他合该遵从本心,再送他一阵东风才是。
江越深的心情无人得知,随着会元在这一刻敲定后,其他考卷的排名也再无其他争议,前十名的糊名才在这一刻正式掀开。
韦翰林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完成相爷的心愿。
虽然这心愿相爷并没有明说,是他从守门兵将口中无意得知相爷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一个小少年,而那少年正好此番下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确定他这次的事办好后,相爷才会更加的赏识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孩子也太不争气了。
韦翰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心中长长一叹。
江越深左右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倒也没有那么急于揭晓二十七号的糊名,反而慢慢悠悠的让人去了另外九名的糊名,自己执笔写在了杏榜之上。
而等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份考卷的时候,江越深难得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唇,这才亲自伸手撕开了糊名。
韦翰林和张翰林都在这一刻探头看去,随后三个墨字映入眼帘,韦翰林嚯的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
韦翰林这会儿头一次有了被命运戏弄过后的荒谬感,这叫什么事儿?
他都已经放弃挣扎了,结果那小子……他竟然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江越深这个老古董的赏识?!
韦翰林心中百味杂陈之余,也不得不感叹林相的眼光何其之好,只是这么一来,让他不由得好奇起,这样的少年郎,该是何等模样?
而张翰林看着看着,忽然眼眶一湿,飞快的别过眼看向了窗外,心中却在默念:
‘老师,是您吗?一定是您在天上保佑着裴家,这才出了这等麒麟子啊!’
而江越深这会儿脸上带着三分无错,三分茫然和四分不可置信:
“他……是裴长风?”
那个被林掌院在朝上就定下有意收为弟子的裴长风?
所以,他这是要和掌院大人争弟子了?
不对,他本就是这孩子的座师,他根本不用争!
……
三月初二,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已是春回大地之时,盛京的人们褪去了臃肿的棉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衫。
而就在这春光明媚的时分,三年一度的会试即将落下帷幕,杏榜待张。
叶景和被秦院正精心调养了半月后,整个人的气色那叫一个好,白里透红,精神饱满。
此刻他穿着一身秋波蓝玉兰花纹的春衫,腰间配了一条细细的银莲花腰带,上悬香囊、玉佩等饰物,随着他行走间轻轻摇曳。
“国公大人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看放榜吗?人太多了会不会太麻烦了?”
叶景和听闻义国公这次要陪自己一起去看放榜,心中的喜悦难以掩饰,快步走过来的时候,玉佩与香囊的玉珠轻轻一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义国公此刻也转身看过来,随后竟不由得一怔,身后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衬得少年通身气质明净如春水,此刻他笑靥如花的立在那里,阳光落下,少年衣衫的银线泛起点点微光,矜贵天成,光芒万丈。
“不会麻烦,我陪你。”
义国公回过神,如是说着,虽说长风最后一考的所为出于好心。
可是万一放榜结果不好,有他在身边,他在旁边还能安慰一下。
否则当初他将裴家人挡在了东州,自己亲自为小外甥送考,最后反而让他在失意时无人可诉,那算什么事儿?
叶景和听了这话,笑容不由加深,他走过去和义国公并肩而行:
“那就劳烦国公大人了!”
“说什么话,这么客气做什么?”
二人一边说,一边朝外面走去,义国公见叶景和穿的单薄,又给他披了件斗篷,方出府上了马车。
等马车一路徐行,离贡院越来越近的时候,叶景和这才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他下意识的按了胸口,只觉得心跳的很快。
虽然,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为,但在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心里总是还会抱有一丝幻想的,不是吗?
而今天,这个虚幻的泡泡也到了要被戳破的时候了。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国公,公子,前面人太多了,马车已经过不去了。”
“那就在这里停。”
义国公说了一声,先下了马车,随后反身扶着叶景和跳下马车,触碰到叶景和有些冰凉的指尖,他看了一眼叶景和,这才发现少年的唇色不知何时变得泛白透明:
“长风这是紧张了?”
叶景和茫然回神,等醒过神后,这才抿了抿唇,轻轻道:
“是有一点儿吧,而且,我也怕大家会失望。”
温兄他们可是说为了避开自己,这一次才没有下场,要是自己此番落第,下一场会试只怕三人迟早会撞上。
还有爹娘他们,叶景和虽然不说却也知道他们一直是以自己为傲,甚至让自己成为弟弟们的榜样,而他也一直努力让自己处于从不落败的状态,要是自己这次失败了,怕是会让爹娘失望。
对,还有小渡小风,他们将自己这个哥哥视作榜样、引路标,可这次他若是落第,又会在弟弟们心中是怎样的形象呢?
除此之外,还有国公大人,圣上,王老哥……叶景和自来到古代,凭着天赋从无败绩,但这一刻他却第一次有些怕了。
若是真的落第,这三年间他该怎么办?
义国公看着少年面色变幻,他抬手搭在叶景和的肩膀上,温热的掌心透过轻薄的春衫传递过来一丝温暖,让夜景和心下微定,却听义国公道:
“不必紧张,不必担忧,不必害怕,你还年轻,偶尔受挫也无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莫说科举,就是去校场和人对练,那也是要被压着揍的。”
叶景和收回心神,偏头看向义国公,有些好奇的小声问道:
“那,国公大人会哭吗?”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当然会,打不过就气,气自己不行,最气的时候掉两滴猫尿又算什么?我爹死前对我说,男人,就没有过不去坎儿,只看你是想要堂堂正正站着过还是躺着过了!不过,站着过的是英雄,躺着过的是狗熊。”
叶景和笑了笑:
“国公大人,那我还是想要做一回英雄的。”
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和义国公朝着人群走去,而义国公看着少年的侧脸,心中默默道:
你本就是英雄。
杏榜张榜的位置只有这么大,但是此时此刻用在附近的人海已经有数千余人。
叶景和看的头皮发麻,怎么也挤不进去,索性拉着义国公站在一家商铺的门口,略缓一缓。
却不想,正在这时,一道无比惊喜的声音响起:
“裴总事,不,长风公子!真的是您,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叶景和抬眼看去,思索了一下,这才恍然道:
“你是林秀才!不对,现在该称林举人,说不定等此番杏榜放榜,可就要是贡士了!”
林书同闻听此言,脸颊一红,看着叶景和小声道:
“长风公子这话就是臊我了,我可不及您的天赋,这次下场是我爹逼我来先试试水。对了,我给您介绍一个人,他这些日子一直找您来着!”
“余兄!这里!”
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叶景和认出了这考生,正是离自己考棚不远的三十四号考生。
“长风公子——”
余尚一看到叶景和瞬间眼睛就红了,声音哽咽: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要您搭上前途,我,我……”
说着,余尚就要不顾大庭广众直接拾衣下拜,叶景和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人拉住:
“这是做什么?!你既和林举人认识,那我们可算是同乡,我帮自己的同乡有什么问题?!”
“那我呢,我是云安人,长风公子也救了我!”
一个叶景和有些眼熟的考生走了过来,同样的眼睛红红,鼻尖红红,声音哽咽:
“听闻您救了我们之后回去便病倒了,都是我们不好,这才带累了您!”
“……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正说着话,一些叶景和认识的,不认识的考生纷纷涌了过来,有人说着感谢的话,有人说着景仰的话。
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晕头转向,正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义国公,却发现此时义国公只是微笑站在原地,那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忽然间,叶景和的心定了下来,他温和有礼的一一回应过去。
“长风公子要看放榜您走这边,我给您开路!”
“走我这儿,走我这儿!”
“我这里宽敞!”
人海中,原本密密匝匝的人群中,一条小路被一条条人肉绳索连接着拉开,而叶景和就在热闹的簇拥中,被护着来到了发案台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乱。
这一刻,叶景和看向身后那一张张满是真情的笑脸,缓缓转身仰头看向了空荡荡的发案台,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涩,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虚影。
无论上榜与否,他都已经收获了最好的东西。
正在此时,随着一队披红挂彩的兵将抬着杏榜走来,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
“来了!放榜了!!!”
作者有话说:
无